17、织网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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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坟场的虚无之河中，时间以数据湮灭的速率计量。
沈渊的意识碎片，如同一艘破损的舢板，在由废弃协议残骸和混沌信息流组成的黑色潮汐中沉浮。那点因“青鸟”共鸣而生的微弱自我意志，像船舱里一盏随时可能被浪打灭的油灯，艰难地指引着方向——朝向那个渺茫的、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的共鸣源头。
“推动”迷雾前行的过程，是一种酷刑。每一次“用力”，都像是用残存的意识去撞击冰冷的钢铁墙壁，消耗的是构成他存在的本源数据。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和外界渗透的噪音，不断试图将他重新拖入无序的深渊。暗金色光芒的迷雾边缘，不时有细碎的数据剥落，化为虚无。
我是沈渊。
回应青鸟。
找到……路。
这个简单的执念，被反复锤炼，几乎成为烙印在他数据核心的底层指令。
不知“漂流”了多久，也许只是数据世界的一瞬，但对他残存的意识而言，却漫长得如同永恒。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再次彻底涣散时——
一丝异样的感觉，触碰到迷雾边缘。
不是狂暴的数据乱流，也不是高维存在的粘腻触感，而是一种极其纤细、冰冷、带着明确人造痕迹的探针。它小心翼翼地避开沈渊混乱的记忆区和情感数据，精准地找到了迷雾中相对稳定的、由暗金色光芒维护的协议结构边缘，然后，如同最灵巧的蜘蛛，开始“吐丝”。
这不是攻击，也不是沟通。
是编织。
一道道由纯粹逻辑代码和净化过的底层协议框架构成的、肉眼不可见的“丝线”，开始沿着沈渊那残缺的协议结构轮廓，进行极其精细的“缝合”与“加固”。这些丝线并不替代或覆盖他原有的数据，而是如同脚手架，为他濒临崩溃的结构提供临时的支撑；又如同过滤器，尝试梳理那些过于狂躁的数据湍流，减弱内部冲突。
同时，一些被高度加密、精简到极致的信息“包裹”，沿着丝线传递过来，悄然融入沈渊意识迷雾的边缘。这些信息不包含任何具体记忆或情感，只有关于能量流动基础路径、协议节点自稳原理、以及特定频率波动识别与模拟的最基础法则。甚至还有一小段关于“星裔特质能量亲和偏转”的、理论性的描述片段。
是谢之洲。
沈渊残存的意识立刻明白了这股力量的来源。只有那个始终在“观察”、掌握着深不可测资源的天际城继承人，才可能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进行干预。
“织网者”协议——他“听”到了丝线中携带的微弱标识。
目的是什么？救他？还是为了更好地“研究”他这具罕见的“星骸标本”？
沈渊不知道。但现在，这突如其来的“援助”，确实让他摇摇欲坠的存在稳定了一丝。那些支撑丝线虽然冰冷陌生，却有效地延缓了他数据结构的进一步崩解。传递来的基础法则信息，也在无意间与他体内残存的、源自【代码拟态】的本能产生了某种呼应。
他开始尝试，用那点微弱的自主意识，去“理解”和“配合”这些丝线的编织。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引导它们去加固最脆弱的环节，去疏导最狂暴的能量淤积点。这个过程依旧艰难，消耗心神，但比起之前毫无头绪的挣扎，总算有了一条极其危险的“绳索”。
暗金色的迷雾，在“织网者”丝线的辅助下，翻滚的幅度略微减小，形态似乎凝聚了一分。漂流的速度，也似乎有了极其微弱的、可被引导的趋势。
而就在沈渊的意识于数据深渊中艰难求存时，那遥远的“青鸟”共鸣源，再次传来了波动。
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有力。
螺旋集市四层，“渗水坟场”边缘，垃圾佬老柯的破烂诊所。
林青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身体的疼痛稍缓，但心里的焦灼却像野火灼烧。手腕芯片里那条诡异的“青鸟响应”信息，如同鬼魅，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老柯依旧在角落捣鼓他那些令人不安的“药材”，罐子里冒出的气泡和气味越来越诡异。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林青的存在漠不关心。
不能再等了。
林青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适，轻轻挪动身体，试图坐起来。动作牵动伤口，她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找死别死我这儿。”老柯头也不抬，嘶哑地警告。
“我……我想出去透透气。”林青低声说，目光扫过堆满破烂的房间，寻找可能有用或能提供信息的东西。她的视线落在角落一个半开的、锈蚀的铁皮箱上，里面似乎堆着些旧芯片、破损的电子元件，还有几卷脏兮兮的、像是手绘地图的皮质物。
“随你。”老柯哼了一声，“被外面的‘东西’叼走，或者掉进渗水坑烂掉，别怪我没提醒。”
林青不再说话，咬牙撑起身子，双脚落地时一阵虚软，她扶住旁边的金属架子才站稳。她装作虚弱地挪动脚步，慢慢靠近那个铁皮箱。老柯似乎专注于手中那罐即将“完成”的诡异液体，并未特别注意她。
她快速蹲下，手指在冰凉的杂物中翻找。旧芯片大多损毁严重，电子元件也看不出用途。她的手指触碰到那卷皮质物，悄悄抽出一角——果然是手绘的地图，线条粗陋，标注着集市四层部分区域和危险标记，有些地方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骷髅头或扭曲的生物图案，旁边有潦草的注释：“吞噬者出没”、“酸液池”、“不稳定能量裂隙”……
就在这时，她左手腕的芯片，再次剧烈震动！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信息流，而是一股清晰的、带着温暖和急切情绪的脉冲！直接冲击着她的意识！与此同时，芯片屏幕竟然自主亮起，上面浮现出不断变化的、极其复杂抽象的淡金色几何图案，仿佛某种正在演算的协议阵列！
“青鸟……共鸣……增强……”一个模糊的、仿佛直接来自脑海深处的声音低语，带着沈渊特有的嘶哑质感，却又无比虚幻。
“渊哥？！”林青失声惊呼，心脏狂跳！
“吵什么！”老柯猛地转过头，护目镜后的浑浊眼睛闪过一丝惊疑，盯着林青手腕上发光的芯片，“那是什么玩意儿？”
林青来不及解释，她全部心神都被芯片的异变和脑海中那虚幻的声音吸引。她能“感觉”到，一股微弱但坚韧的“联系”，正通过芯片，跨越无法理解的距离和屏障，与某个极其遥远、极其脆弱的存在相连。那联系中充满了痛苦、混乱，但也有一丝不肯熄灭的执着与……指引。
淡金色的几何图案在芯片屏幕上快速重组，最终形成一个不断闪烁的、指向性的箭头符号，旁边浮现出一串不断跳动的、含义不明的坐标参数，以及两个不断重复的核心词汇：
【锚定：协议坟场第七缓冲带（预估）】
【路径：逆向共鸣，能量牵引】
“青鸟协议……被动激活？”老柯眯起眼睛，放下手中的罐子，慢慢站了起来，佝偻的身形在昏暗灯光下拖出扭曲的影子，“小子，你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
林青没有回答。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芯片和那虚无缥缈的联系上。她本能地知道，这可能是找到沈渊（或者至少是他一部分）的关键！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尝试集中精神，去“回应”那股联系，去“加强”这种共鸣。她不知道具体方法，只能凭着直觉，将自己残存的【生命编织】天赋力量，以及心中最强烈的担忧、呼唤和想要拯救沈渊的意念，全部灌注到手腕的芯片中，灌注到那闪烁的淡金色图案里！
“渊哥……坚持住……告诉我……该怎么帮你……”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仿佛听到了她的呼唤，芯片屏幕上的箭头符号猛地一亮！那串坐标参数跳动得更加剧烈！同时，一股微弱但精纯的、带着林青独特生命气息的翠绿色能量流，混合着她纯粹的精神意念，竟然顺着那无形的联系通道，逆流而上，朝着“协议坟场”的方向传递而去！
这是“青鸟”协议被真正“响应”和“激活”的迹象！
“哼，不知死活！”老柯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似乎察觉到了某种他不理解但极为不祥的东西正在发生。他枯瘦的手猛地抓向林青！
就在老柯的手即将碰到林青的瞬间——
异变陡生！
林青手腕芯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不再是淡金色，而是翠绿与淡金交织！一股无形的能量场以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嗡——！”
老柯的手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狠狠弹开！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瓶罐，发出哗啦的碎裂声，护目镜后的眼睛充满了震惊。
而林青自己，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冲击得头晕目眩，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中断与芯片的联系。她能感觉到，自己输送出去的那点能量和意念，如同投入干涸沙漠的一滴甘泉，在遥远的彼端，被某个极度饥渴、濒临湮灭的存在，贪婪而珍惜地“吸收”了。
然后，一股更加清晰、尽管依旧充满混乱痛苦、却带着一丝微弱“感激”与“指引”的意念，顺着通道反馈回来：
【稳定……联系……】
【坐标……锁定……集市……四层……东南……】
【能量……标记……识别……】
【……等……我……】
信息戛然而止。芯片光芒迅速黯淡，恢复成布满裂纹的普通模样。那股跨越维度的联系也变得极其微弱，几不可察。
但林青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却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她收到了沈渊的回应！虽然模糊，但他还“存在”！而且，他给出了一个坐标——就在集市四层东南方向！还有“能量标记”和“等我”！
他……正在想办法回来？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老柯从地上爬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林青，声音里少了之前的漠然，多了几分警惕和……隐约的贪婪？他似乎从刚才的异象中，嗅到了某种“价值”的味道。
林青扶着铁皮箱站起来，擦去嘴角因为能量冲击而溢出的一丝血迹，看向老柯的眼神变得坚定而疏离。她知道，这个古怪的垃圾佬不能再信任了。
“我只是个想活下去的人。”林青平静地说，将那张偷看过的皮质地图紧紧攥在手里，“谢谢你的‘照顾’。诊费，我以后会还。”
说完，她不再看老柯难看的脸色，辨认了一下方向（根据地图和芯片残留的感觉），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朝着诊所外、集市四层更深、更危险的东南方向，踉跄而坚定地走去。
她必须去那个坐标。
无论那里有什么。
因为渊哥说了，等她。
纯白色房间。
光球中，“织网者”协议的丝线网络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检测到高强度外部协议共鸣冲击！来源：已标记目标‘青鸟持有者’-林青。共鸣性质：深度情感链接与生命能量混合输出。”电子合成音急促汇报。
“‘幽灵链接’沈渊稳定性骤增！接收并融合外部能量/信息流，协议结构临时强化！自主意识活性提升47%！”
“警告：共鸣冲击同时引发‘青鸟’协议底层权限轻微泄露，可能导致短期坐标暴露风险。”
谢之洲一直平静如水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澜。他猛地踏前一步，紧紧盯着光球中那代表沈渊意识的光点——此刻，那点暗金色光芒明显亮了一些，并且正在以一种虽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朝着某个被“青鸟”共鸣标记的、位于物质世界螺旋集市四层的坐标方向“移动”！
“深度情感链接……生命能量……”谢之洲低声重复，眼中光芒闪烁，像是惊讶，又像是在快速计算着什么，“竟然能穿透数据坟场的壁垒，完成这种程度的逆向输送……这女孩的‘青鸟’天赋，以及他们之间的羁绊……”
他沉默了几秒，快速下令：
“调整‘织网者’协议参数，放弃部分结构加固，转为全力辅助目标意识沿‘青鸟’共鸣路径移动，清理前方高威胁数据乱流。同时，屏蔽该路径区域可能存在的其他探查信号。”
“启动‘清洁工’协议（最低限度），扫描并干扰集市四层目标坐标附近可能存在的、被刚才共鸣泄露吸引的杂鱼。”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记录‘深度情感链接催化星骸意识稳定及定向移动’现象，作为‘归墟’项目子课题‘情感变量对高阶协议融合体影响’的首例实证数据，加密等级：绝密。”
“指令确认。”
光球中，代表“织网者”的丝线网络迅速改变形态，从四面八方的支撑，转为在沈渊意识迷雾前方汇聚，如同破冰船般，为他推开最浓稠危险的数据混沌。而另一股无形的力量，则悄然扫向螺旋集市四层东南区域的阴暗角落，几个原本被刚才能量波动吸引、正蠢蠢欲动的黑影，突然莫名地僵直、混乱，然后惊恐地退去。
谢之洲背着手，看着光球中那团暗金色光芒，在“青鸟”的牵引和“织网者”的辅助下，如同归巢的倦鸟，挣扎着飞向物质世界的彼岸。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意料之外的变量……”
“但，或许……更有趣了。”
“沈渊，林青……”
“让我看看，你们这份不合时宜的‘羁绊’，究竟能在这盘棋里，走出什么样的……变数。”
白色房间的光，依旧冰冷。
但棋局之上，
新的棋子，
已经开始依照自己的意志，
微弱地，
跳动。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织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