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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B 级协议 ...

  •   “感觉好点了吗?”

      千温素刚从一场持续四个小时的手术中抽身,手套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和数据溶液混合的淡蓝色液体。她走到坐在角落凳子的江星渊身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三天,江星渊一直待在诊所。他观察千温素,发现她像一台永不停止的精密仪器。黑眼圈在她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但她对每一个伤患说话时任何时候都是这样,永远带着那种近乎本能的、温柔的怜悯。

      但当她独自面对无法治愈的病例时,那笑容会瞬间消失,眼神冷得像手术刀。

      “好多了,谢谢。”江星渊活动了一下,那钻心刺骨的剧痛确实减轻了许多。

      千温素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用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扫描仪对准他的手腕。幽蓝的光线扫过皮肤下的芯片和蔓延的黑色纹路,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

      “协议紊乱值降到35了,不错。”她语气轻轻柔柔平静道,“照这个趋势,理论上你应该可以承受两次……不,或许一次半的‘代码拟态’调用,但必须间隔至少十二小时,而且每次调用后,紊乱值会急剧反弹。记住,这只是理论值,别真的去试。”

      江星渊点点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三天,他几乎变了个样。原来那件单薄、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卫衣,被千温素换成了一件厚实的黑色棉服,内里是柔软的深灰色高领毛衣,下身是耐磨的卡其色工装裤。脚上那双几乎开胶的劣质运动鞋也换成了鞋底更厚、侧面带着简易防滑纹的靴子。

      虽然款式普通,甚至有些旧,但干净、保暖,让他终于有了点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模样,而非废土区随处可见的、蜷缩在角落的灰色影子。

      “状态是暂时稳定了,”千温素收起扫描仪,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但你的原生协议已经被系统打上‘异常’标记。只要离开诊所的屏蔽范围,任何权限高于我的人——比如天际城巡查队,或者某些家族的数据猎手——都能轻易锁定你的位置。你想怎么办?”

      江星渊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之前挣扎求生时难以洗净的污渍,但掌心那触目惊心的黑色裂纹,才是此刻最大的问题。他抿了抿淡色的嘴唇,喉咙有些发干。

      被谢家盯上,这是死局。他不能一直躲在这里,诊所的屏蔽不可能永远有效,追查迟早会来。到时候,不仅自己逃不掉,还会连累千温素,连累诊所里这些同样在挣扎求生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干涩但清晰:“我等下就离开。不能……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救命之恩,还有这几天的照顾,我记在心里,以后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

      千温素没立刻回答。她那双总带着倦意和温柔的眼睛,此刻静静地注视着江星渊。明明是花一样的年纪,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少年人该有的、能被光照亮的璀璨,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沉淀下来的沉重,以及深不见底的黑,仿佛再强烈的光投进去,也会被无声地吞噬。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忽然伸出手,掌心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轻轻揉了揉江星渊的头发。发丝比他本人给人的感觉柔软得多,发尾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泛着不健康的浅棕色。

      江星渊身体猛地一僵,完全愣住,眼睛微微睁大,像只受惊的幼兽般看着她。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从小到大,靠近他的人,要么带着赤裸的算计,想从他这个孤雏身上榨取最后一点价值;要么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排斥,没人愿意跟待在垃圾场的人打交道。

      抚摸头发?这种纯粹而不带目的的肢体接触,对他来说陌生得近乎危险。

      “救命恩人?”千温素收回手,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调侃的弧度,“这称呼太重,我不喜欢。你十七,我二十四,论年纪,你叫我一声‘千姐姐’,不算占你便宜吧?”

      千……姐姐?

      江星渊这次是真的被震住了,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滞了一下。这个词在他贫瘠的人际关系词汇表里,根本不存在。

      “怎么?不愿意?”千温素屈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不重,却让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我又不图你什么。”

      “……千、千姐姐。”这三个字仿佛有千斤重,在他舌尖滚了好几圈,才结结巴巴、带着生涩的气音被挤了出来。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住了,随即,不知是不是错觉,一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红色,悄悄爬上了他冷白的耳廓。

      千温素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既然你叫了,那我勉为其难,就认下你这个弟弟了。”她截断了江星渊可能出口的、所有犹豫或推拒的话,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还有,拒绝无效。”

      江星渊看着她,片刻后,忽然把有些发烫的脸颊轻轻贴在了冰凉的木制桌面上,像只终于找到一处临时避风港的、疲惫又茫然的小动物,又低低唤了一声:“千姐姐。”

      “好了,不闹了。”千温素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台老旧的、外壳有些变形的数据终端前,敲击了几下键盘。屏幕上,代表江星渊协议标记的红点,在代表诊所屏蔽范围的淡蓝色光圈内微微闪烁着。

      “说正事。你的标记只是被暂时屏蔽,治标不治本。想彻底摆脱追踪,只有一个办法——更换协议芯片。”

      她调出一份加密的市场清单,指着上面一行行令人咋舌的报价:“购买一个新的、未绑定的空白协议芯片,导入你现有的协议数据,覆盖掉原有的底层识别码。这样,从系统层面看,‘江星渊’这个协议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干净的协议身份。”

      “但是,”她话锋一转,指尖点在某个关键条目上,“只有B级或以上的空白协议芯片,其加密层级和底层权限,才能完全覆盖并抹除之前的‘异常’标记。B级以下的芯片,就算换了,标记记录也会如同水印一样残留在新协议的深层逻辑里,随时可能被高权限者激活追溯。买了,等于没买。”

      江星渊的心沉了下去。他沉默地调出自己此刻的基础协议面板,幽蓝的光幕浮现在眼前:

      【姓名:江星渊 | 生理年龄:17岁 | 性别:男
      协议评级:C级 (异常状态) | 成长潜力评估:∞ (无法测算/逻辑错误)
      身份标识:废土区-第七区庇护所-无业者
      显性天赋模块:

      1. 木系:【生命编织】 (当前等级:三级 - 精通)
      2. 水系:【水影通感】 (当前等级:二级 - 掌控)
      人格算法倾向:创造者 (模块受阻-87%)
      协议紊乱值:35/100 (临界警告:≥50将进入“存在性崩解”观察区)
      当前信用点:30003.5】

      三万点,对三天前的他来说是天文数字。但现在,对比B级协议芯片那高达三十万信用点的起步价,这点钱,杯水车薪。

      里面,还有他想要改变爷爷生活的希望……

      “B级协议,不仅是进入知识塔的最低入场券,”千温素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数字中拉回,“它自带的基础算力、数据承载量和元素亲和度,也能最大程度地‘兼容’和发挥你那个‘拟态’能力的底牌。

      要知道,正常情况下,只有B级以上协议,才能稳定调用所有种类的‘天赋赋能’。你的‘代码拟态’可以无视等级使用五系天赋,本质上就是绕开了系统的这个等级限制,是一个……不该存在的漏洞。”

      她关闭屏幕,转身直视江星渊的眼睛:“所以,你需要B级芯片,不仅仅是为了隐藏,更是为了活下去,并真正掌控你身上这个‘诅咒’般的能力。”

      江星渊喉咙发紧:“三十万点……我……”

      “对你来说,现在唯一有可能快速、合法获得巨额信用点的途径,”千温素一字一句地说,“只有一个——进入‘系统副本’,并成功通关。”

      副本。

      这个词江星渊听过,在废土区流传的、夹杂着恐惧与荒谬的都市传说里。

      千温素调出另一份晦涩的资料,开始解释,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某种自然规律:“你可以把它理解为系统的‘数据脓疮’或‘逻辑肿瘤’。成因大致两种:一是‘数据淤积’——当大量人群在相似规则下经历剧烈的情感冲突、集体恐慌或大规模非正常死亡时,他们共同产生的、无法被正常协议消化吸收的强烈数据印记,会在系统底层淤积、纠缠,形成顽固的‘数据团块’。

      二是‘规则异化’——系统本身的某些规则,如果被极端化、扭曲化地执行或解读,这些扭曲的规则代码可能会脱离正常逻辑流,形成自我循环、无法终止的‘逻辑闭环’,就像计算机里的死循环或冗余垃圾文件。”

      “对于这些无法被正常协议处理、又无法轻易删除的‘异常’,系统最常用的策略不是修复,而是隔离。它会将这些‘数据脓疮’或‘逻辑肿瘤’打包、压缩,然后扔进数据海洋最边缘、最荒芜的‘废弃扇区’,

      形成一个独立于主系统运行、内部规则自洽却又光怪陆离的封闭空间。这是系统维持其主体‘纯净’与‘高效’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把溃烂的部分单独切开、圈禁起来,而不是费心去治疗病因。”

      “我……听过一些传闻。”江星渊低声说,脑海里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关于进入副本后就再也没出来的人的故事。

      “解决一个被系统正式发布的副本,根据其难度和异常等级,通关者会获得来自系统的直接奖励,通常包括巨额信用点、稀有协议模块,甚至是一次性的高权限指令。一个最低难度的F级副本,基础奖励……大约是三万信用点。”

      三万点!江星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代价是,”千温素的语气骤然变得沉重,“极高的死亡率。副本内部规则诡异,危险来源未知,通关条件往往苛刻而残酷。一旦失败,□□和协议数据,都会成为副本本身的一部分,永远困在那个扭曲的循环里,成为它壮大的一缕养料。”

      她顿了顿,看向江星渊:“副本的出现毫无规律,入口随机,内部信息在进入前完全屏蔽。没人知道自己会进入哪个副本,里面是什么环境,规则是什么,敌人是谁,通关条件又是什么。没有指引,没有攻略,每一步都像在漆黑一片、布满陷阱的迷宫里摸索。”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和窗外废土永恒的风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千温素以为他已经被吓退,或者正在艰难地消化这恐怖的前景。

      “这是我现在……唯一的办法。”江星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不管概率有多低,不管有多危险,我都得试试。”

      他抬起头,眼神里那片沉郁的黑暗深处,似乎燃起了一小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

      “但在那之前,”他语气软了一些,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我想先回去……看看我爷爷。”

      千温素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移开视线,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喃喃说了一句:“……傻子。”

      不知道是在说他,还是在说曾经的谁。

      第七区的天空,似乎永远蒙着一层铅灰色的、厚厚的阴云。冰冷的雨丝连绵不绝地落下,在半空中就与刺骨的寒风混合,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刮擦着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江星渊撑着千温素给他的一把旧伞,沿着记忆中那条泥泞曲折的小路往山上走。

      脚下是混杂着机械零件残骸和腐烂植物根茎的黑色泥土,雨水混合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几乎凝固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充斥着鼻腔。

      视野所及,是被随意丢弃、层层堆叠的机械垃圾和早已枯死、枝干扭曲如鬼爪的树木。整座山仿佛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溃烂的工业坟场。

      就在他快要看到山腰处那座低矮破旧房屋的轮廓时,一个身影从那扇歪斜的木门里小跑了出来。

      “星哥!你回来了!”

      来人是个和江星渊年纪相仿的少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带着补丁的棉浅绿色长裙,一头及腰的柔顺黑发,用一根手工编织的、翠绿色藤蔓状发绳低低束在脑后。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空了的小药瓶,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林青,”江星渊加快脚步,冰冷的雨丝打湿了他的裤脚,“这几天,又辛苦你照顾爷爷了。”

      “不辛苦不辛苦!”林青跑到他身边,眼睛亮晶晶的,语速很快,“星哥你回来就好!你知道吗?就三天前,我们这里收到了‘废土区互助基金会’送来的东西!有厚被子,有保暖的衣服,还有够吃半个月的合成营养膏和罐头!最最重要的是……”她激动地抓住江星渊的胳膊,“爷爷这个月,还有下个月的药,他们都帮忙交清了!医疗站的人直接把药送过来了!”

      江星渊脚步一顿,。“真的?收到了,你确定?是哪个基金会?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真的!千真万确!”林青用力点头,“送东西来的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胸口有这个标志——”用手指在潮湿的空气里比划了一个简单的、类似手掌托举幼苗的图案,“他们只说是例行慈善捐赠,登记了爷爷的名字和协议编号,放下东西就走了,别的什么都没说。药也是他们走后没多久,医疗站的自动配送无人机直接送来的,附带的单据上写的支付方就是那个基金会!”

      收到就好。

      低矮的屋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多种气味混合而成的、复杂而沉重的基调:苦涩的药水、陈旧纸张的霉味、尘土,以及一丝无法掩盖的、属于生命缓慢衰朽本身的气息。

      粗重而缓慢的呼吸声,夹杂着沉闷痰音的咳嗽,从屋子最里面传来。

      江星渊一眼就看到了半靠在床上的爷爷。老人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庞深深地陷在一堆颜色各异、新旧不一的被褥褶皱里,像一艘即将沉没的旧船,安静地躺在凌乱的港湾。

      被子下的身躯瘦削得惊人,几乎看不出起伏。一只手臂露在外面,松弛的皮肤如同失去弹性的、皱巴巴的旧绸缎,无力地滑落在床边,手指关节异常突出,指甲灰白。

      听到动静,老人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的眼睛,曾经可能清澈明亮,如今却像蒙上了厚厚尘埃的枯井,倒映不出多少光亮。皮肤是那种久病之人特有的、缺乏血色的土黄色,紧紧地包裹着下面嶙峋的骨骼。

      “爷爷!”江星渊喉咙一哽,猛地扑到床边,动作太急,让老旧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一把抓住老人那只干枯、冰凉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那刺骨的寒冷,又仿佛生怕握得松一点,这微弱的生命之火就会从指缝间流逝。

      “我回来了,爷爷,我回来了……您感觉好点了吗?药吃了吗?还咳得厉害吗?”他一连串地问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人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努力聚焦在江星渊脸上。“星星回来了……”努力把语气与健康无益或者起码好一点。

      “嗯,回来了,不走了,这几天都不走了。”江星渊用力点头,另一只手笨拙地帮爷爷掖了掖被角,触手所及,被子虽然厚实,却依旧无法完全驱散这屋里沁入骨髓的阴冷和潮湿。

      林青默默地去倒了半杯温水,小心地递过来。江星渊接过,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爷爷的头扶起一点,一点点地喂他喝下。

      “没……没事……”老人喘匀了气,枯瘦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反握了一下江星渊的手,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让江星渊瞬间红了眼眶。

      “基金会……送了东西……”老人断断续续地说,目光看向床头柜上那些崭新的药瓶,“青青……说,药钱……也交了……”

      “是,爷爷,我都知道了。”江星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您别操心这些,好好养病,按时吃药。等您再好点,我……我带您去个好地方,有暖气,窗子不透风,您就不用老是咳嗽了。”

      这承诺他说得心虚。好地方?除了那遥不可及、需要三十万信用点才能踏入门槛的知识塔,或者天际城那富人的天堂,废土区哪里有好地方?但此刻,他愿意给爷爷,也给自己,编织一个希望。

      老人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只是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好,爷爷相信你”

      江星渊就那样握着爷爷的手,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动不动地坐着。林青悄无声息地退到一边,开始整理那些送来的物资,动作轻巧,生怕打扰了这片艰难的宁静。

      屋外的冷雨,依旧敲打着锈蚀的铁皮屋顶,发出单调而永无止境的声响。

      江星渊低下头,看着爷爷手背上凸起的、青紫色的血管,又看向自己掌心那一道狰狞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黑色裂纹。

      三万信用点,解了燃眉之急。
      B级协议芯片,三十万点,是活下去并掌控力量的钥匙。
      系统副本,是获取那三十万点最快、也最致命的赌局。
      而身后,是垂暮的爷爷,是残破的家,是步步紧逼的谢家追兵,是系统无处不在的“异常”标记。

      没有退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B 级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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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 年 本来 1 月 9 日恢复日更的,因为期末考试时间不够,所以等到考试结束之后(1 月 20 日)将持续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