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鼹鼠医生的价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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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江星渊破碎的身体上。每一次移动，都像在粘稠的沥青里挣扎。绿色导航箭头在视野边缘执着地闪烁，指向管道深处无尽的腐臭。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拖着这具几乎报废的身体，在错综复杂、满是滑腻苔藓和工业废料的管道里爬行、挪动多久。疼痛、窒息般的疲惫，和芯片上那个不断跳动的、猩红色的69%。
好几次，他眼前彻底黑下去，身体瘫软，意识像风中残烛般摇曳。但每次，要么是尖锐的断骨摩擦痛楚，要么是左手烧伤处传来火烧火燎的刺激，又或者仅仅是脑海里闪过爷爷灰白头发下那双浑浊却温和的眼睛，都会把他从彻底昏迷的边缘硬生生拽回来。
不能停。
停下来，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导航箭头终于不再指向更深的黑暗，而是向下，指向管道侧壁一处极其隐蔽、被厚重锈蚀覆盖的金属格栅。格栅边缘，有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手绘的白色啮齿类动物简笔画——一只抽象的鼹鼠。
就是这里。
江星渊用尽最后力气，用还算完好的右手去推那格栅。格栅纹丝不动。他喘息着，目光落在旁边一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砖石上。伸手按下去。
砖石凹陷，“咔哒”一声轻响，金属格栅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陡峭阶梯。一股混合着消毒水、陈旧金属和某种草药苦涩味的怪异气息涌了出来。
阶梯很窄，很陡。江星渊几乎是滚下去的，重重摔在下方一个相对宽敞些的空间地板上。眼前金星乱冒，喉咙里涌上来的全是铁锈味。
“啧。”
一个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润滑过的齿轮摩擦发出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中响起。
江星渊艰难地抬起头。
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地下泵站改造的空间，挑高很高，布满了粗大的、锈迹斑斑的管道和早已停转的巨型机械残骸。
空间中央，被清理出一片区域，摆放着几张看起来像是从废弃医疗舱里拆下来的手术台，以及各种闪烁着不同颜色指示灯的、新旧程度不一的医疗和电子设备。有些设备甚至还在嗡嗡作响，屏幕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
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一张手术台旁，背对着门口的光源，正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拭着手中的某种精密器械。他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装裤和背心，外罩一件沾满不明污渍的白大褂，头发稀疏灰白，乱糟糟地堆在头上。
听到江星渊落地的声响，他慢悠悠地转过身。
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和老人斑的脸，眼睛很小，却异常锐利，像两颗藏在岩缝里的黑石。
他上下打量着几乎瘫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江星渊，目光尤其在江星渊焦黑的左手和扭曲的胸口停留了片刻。
“编码。”鼹鼠医生开口，声音依旧干涩，没有任何情绪。
江星渊喘着气，从喉咙里挤出那个早已烙印在脑海里的字符：“XYZ……001。”
鼹鼠医生那对小眼睛眯了一下，似乎有极细微的光闪过。他放下手中的器械，踱步过来，蹲在江星渊身边。他没有立刻检查伤势，而是先抓起江星渊的左手腕，将他的芯片接口粗暴地对准旁边一台手持扫描仪。
“滴滴……检测到高强度协议紊乱……生命体征危急……”扫描仪发出冰冷的电子音。
鼹鼠医生瞥了一眼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尤其是那个69%，嘴里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
“啧”。
“谢家那小子，净给我找麻烦。”他嘀咕了一句，然后看向江星渊，“知道规矩吗？”
江星渊艰难地摇头。
“我的诊所，三条规矩。”鼹鼠医生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一，不问来路。二，不赊账。三，治疗过程中，一切听我的。出了门，死活与我无关。明白？”
江星渊点头，幅度微弱。
“很好。”鼹鼠医生站起身，“你这种情况，常规治疗没用。协议紊乱是核心，身体损伤是附带。得先稳住你那快要炸开的协议，不然你就算外伤好了，也会变成一滩没有意识的烂肉，或者更糟——变成一个只会破坏的协议病毒源。”
他走到一个巨大的、布满按钮和拉杆的老旧控制台前，开始操作。机器轰鸣声响起，几根粗大的、末端带着不同接口的机械臂从天花板上降下。
“把他弄到三号台上去。轻点，别还没治就散架了。”鼹鼠医生头也不回地吩咐。
角落里，两个圆筒状的、看起来有些笨拙的服务机器人滑了出来，用柔软的机械臂将江星渊抬起，平放到一张相对干净的手术台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江星渊打了个冷颤。
鼹鼠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粗大的、装有浑浊银色液体的注射器。“深度协议稳定剂。能暂时给你的乱码‘降温’，建立临时秩序屏障。但只是暂时，而且过程……不太舒服。”
没有询问，没有犹豫，注射器直接扎进了江星渊颈侧的静脉。
冰冷的液体涌入血管的瞬间，江星渊全身猛地一抽！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诡异的感受——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血液流遍全身，然后强行刺入每一个正在狂乱“燃烧”的协议节点！剧烈的麻痒、酸胀和冰冷的灼烧感，让他控制不住地发出嘶哑的呻吟，身体在手术台上无意识地绷紧、颤抖。
视野里，猩红的乱码狂潮像是遭遇了极寒，翻腾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颜色也从刺目的猩红逐渐转向暗红，最后被一层不断流动的、半透明的银色网格状数据流覆盖、压制。紊乱度的数字开始剧烈跳动：
69% → 71% → 68% → 65%…… 最终，艰难地稳定在了 63%。
虽然依然高危，但那股随时要爆炸的毁灭感，暂时被锁住了。
“第一步完成。”鼹鼠医生面无表情地看着监测屏幕，“现在处理外伤。你这手，烧得太深，常规治疗保不住。要么截肢换义体，要么用点‘特殊’办法。”
江星渊虚弱地吐出两个字：“保住……”
“有骨气。”鼹鼠医生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赞许还是嘲讽。他转身，从另一个冷藏柜里取出一小管泛着诡异淡绿色荧光的粘稠液体，以及一小块浸泡在透明溶液里、不断微微搏动的、暗红色肉芽状组织。
“活性基因再生凝胶，混合了从‘禁区’边缘采集的变异地衣萃取物和微量星尘兽干细胞。能促进深层组织再生，但会和你的原生细胞产生排异反应，过程……”他顿了顿，“比刚才更‘不舒服’。而且，贵。”
“多……少？”江星渊问。
“单是这管凝胶和这块‘肉芽’，市面黑市价，八千信用点。”鼹鼠医生报出一个数字，“加上之前的稳定剂，手术费，后续的观察和基础药物……给你抹个零，算你一万五。”
一万五！
江星渊心脏一缩。他账户里只剩下两万六千多点，这一下就要去掉大半！
“治……还是不治？”鼹鼠医生看着他，小眼睛里没有任何催促，只有一种见过太多生死抉择的麻木。
江星渊闭上眼。左手废了，在废土区就等于失去了大半劳动能力，别说赚钱，生存都成问题。爷爷怎么办？林青……如果她还安全，以后可能还需要他。
“治。”他睁开眼，声音嘶哑却坚定。
“明智。”鼹鼠医生不再废话。他动作娴熟地清理江星渊左手焦黑坏死的组织，那过程带来的剧痛让江星渊差点再次昏厥。然后，他将那淡绿色凝胶仔细涂抹在伤口深处，再将那块搏动的“肉芽”组织小心地植入到最关键的位置。
接下来的感受，江星渊永生难忘。
剧烈的麻痒、灼热和一种诡异的“生长痛”。
他能清晰地“感”到，伤口深处的肌肉、血管、神经，甚至骨骼表面，都在那凝胶和奇异组织的刺激下，以一种超出常理的速度疯狂地增生、连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肉下钻行、编织出新的组织。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全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
鼹鼠医生对他的痛苦视若无睹，开始处理他断裂的肋骨和其他挫伤。手法简单粗暴，但效率极高。该固定的固定，该缝合的缝合，该注射的注射。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当江星渊再次从半昏迷的剧痛深渊中浮起时，发现自己已经被转移到了旁边一张简陋的、铺着干净无菌垫的床上。
左手被厚厚的、渗出淡绿色药渍的绷带包裹着，传来阵阵闷痛和麻痒，但不再有那种焦灼的毁灭感。胸口也被固定住，呼吸虽然仍带着刺痛，但顺畅了许多。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药物的作用让他昏昏欲睡，但大脑深处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协议稳定剂带来的某种冰冷的清明。
鼹鼠医生坐在不远处的控制台前，正在记录着什么。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命暂时保住了。左手需要至少两周才能恢复基本功能，完全长好要看排异情况和你的体质。肋骨一个月内别做剧烈运动。协议紊乱度压制在63%，但稳定剂效果只有48小时。48小时后，如果没有后续干预，紊乱会反弹，可能比之前更严重。”
他站起身，拿着一块数据板走到床边，不由分说抓起江星渊的右手，用他的芯片在板上一划。
“滴。信用点支付：15，000点。剩余：11，248.5点。”
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江星渊看着芯片上缩水近半的余额，心口一阵抽紧。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另外，”鼹鼠医生放下数据板，盯着江星渊，“谢家小子的‘深度观察’权限，我已经收到了。在你昏迷时，我抽取了你的部分协议底层数据样本，包括紊乱爆发时的片段。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江星渊身体微微一僵。数据样本……这比他想像的“观察”更加深入，更加触及核心。
“放心，我对你的秘密没兴趣，也对谢家小子的计划没兴趣。”鼹鼠医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我只是个医生，收钱办事，顺便完成交易。你的数据，在我这里很安全。至于谢煜洲要用它来做什么……”耸耸肩，“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他……到底想做什么？”江星渊忍不住问。
“谁知道呢。”鼹鼠医生走回控制台，背对着他，“天际城那些大家族的孩子，心思比地下管网还绕。
不过，他肯为你付我这个老家伙的‘中介费’，还动用了‘深度观察’这么高级别的权限……要么是你身上有他不得不得到的东西，要么，就是他真的对你这个‘漏洞’感兴趣到了某种程度。”
他顿了顿，补充道：“无论是哪种，对你来说，都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好了，你可以在这里休息到明天早上。之后，是留是走，随你。诊所有基础的防御系统，执法者的常规扫描进不来，但如果你被更高权限锁定，我也保不住你。”
说完，他不再理会江星渊，自顾自地摆弄起那些老旧设备，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江星渊躺在简陋的床上，望着头顶粗大的、锈迹斑斑的管道。左手传来的麻痒和疼痛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劫难和付出的代价。
账户里缩水的数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而“深度观察”和谢煜洲莫测的意图，则像一片更深的阴影，笼罩在刚刚获得喘息机会的未来之上。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碰了碰左手厚重的绷带。
活下来了。
代价惨重。
前路，依旧是一片昏暗未知的迷路。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身体需要恢复，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更需要力气。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手腕芯片，又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没有深蓝色的光晕。
是另一条延迟了很久、刚刚突破地下屏蔽才收到的、来自公共网络的匿名信息。
发送人是一串乱码。
内容只有一张模糊的图片。
图片上，是锈蚀教堂后院，那个倒塌的祈祷室附近。活板门被打开了，旁边似乎有杂乱的脚印，但不见林青的身影。
图片下面，附着一行小字：
【她没留在下面。】
【有人先一步带走了她。】
【方向：天际城下层‘螺旋集市’。】
江星渊的呼吸，瞬间停滞。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鼹鼠医生的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