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螺旋集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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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痒和闷痛在绷带下持续蠕动，像有活物在啃噬新生长的皮肉。沈渊躺在诊所简陋的床上，盯着头顶交错锈蚀的管道，林青那张模糊图片和“螺旋集市”四个字，在脑子里反复灼烧。
休息？他怎么可能休息。
鼹鼠医生背对着他，在控制台前敲敲打打，对那台老旧的、风扇嗡嗡作响的数据终端念念有词，偶尔泄出几句对“谢家小子尽添乱”的抱怨。两个服务机器人安静地滑行，整理着散落的器械和沾血的敷料。
沈渊动了动右手。还能用。他咬紧牙关，用右手肘和腰腹力量，一点点将自己从床上撑起来。肋骨传来尖锐的刺痛，眼前黑了一瞬。他稳住呼吸，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缓慢地、一寸寸地挪到床边，双脚触到冰冷的地面。
“找死？”鼹鼠医生头也不回，干涩的声音在空旷空间里回响，“稳定剂效果没退之前乱动，可能引发协议二次紊乱。你现在可没信用点再买一支。”
“我必须走。”沈渊的声音嘶哑，但清晰。
鼹鼠医生终于转过身，那双小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为了那个小女娃？‘螺旋集市’不是废土区，那里是天际城的下层阴影，鱼龙混杂，协议执法者都睁只眼闭只眼。凭你现在这半条命，进去就是送菜。”
“她是因为我……”沈渊没说下去。林青如果不是跟着他，如果不是为了帮他，不会卷入这一切。活板门下她最后含泪的眼睛，是他欠下的另一笔债。
“啧，麻烦。”鼹鼠医生走回一个靠墙的金属柜子，打开，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走回来扔在沈渊旁边的床上。
一件半旧的、深黑色带兜帽的防水外套。
一管标注着“紧急镇痛/兴奋（副作用强烈）”的注射剂。
一小盒基础止血贴和抗菌喷雾。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手绘的、线条极其简略的“螺旋集市部分区域示意图”，几个关键路口和标志性建筑，如果那些歪七扭八的棚屋和管道平台能算建筑的话，被潦草地圈了出来。
“外套能一定程度上干扰低阶热感和生命扫描。药剂能让你撑两个小时，之后会更虚。地图只到三层入口，再往下，我也没详细资料。”鼹鼠医生语气平淡，“看在谢家小子预付的中介费份上，友情赞助。出了门，死活自理。”
沈渊看着那些东西，沉默片刻，低声道：“谢谢。”
“别谢太早。”鼹鼠医生摆摆手，“你的协议数据样本，谢之洲已经调取了。‘深度观察’正在进行中。你接下来每一秒的状态，只要还在系统覆盖范围，哪怕是集市那种混乱之地，他很可能都看得见。自己自行掂量。”
沈渊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抓起那管注射剂，毫不犹豫地扎进右臂静脉。
冰凉的液体涌入，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是爆炸般的、虚假的精力感涌遍全身！伤口的疼痛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度虚假的清醒的亢奋，心跳像是要跳出胸腔。他知道这只是透支生命值，代价会在药效过后加倍奉还。但现在，他需要这个。
他迅速套上黑色外套，拉上兜帽，将止血贴和喷雾塞进口袋，把那张简陋的地图牢记于心。左手依旧裹着厚厚的绷带，无法用力，但手指似乎能轻微动弹了。
“怎么出去最快？”他问。
鼹鼠医生指了指空间另一侧，一段向上延伸的、隐藏在管道后的狭窄金属梯。“上去是废弃的货运管道，往东爬大约四百米，有个检修口，出去就是‘螺旋集市’最外围的垃圾倾倒区。那里没人管，但味道‘不错’。”
沈渊不再多言，走向金属梯。攀爬对现在的他来说依旧困难，但兴奋剂掩盖了大部分不适感。四百米在黑暗、潮湿、充满油污的管道里仿佛没有尽头。只有手腕芯片的微光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集市特有的、混乱的声浪指引着方向。
终于，前方出现一丝光亮和“新鲜”空气。他推开锈蚀的检修盖，钻了出去。
浓烈刺鼻的气味瞬间将他淹没——腐烂的食物、化学废料、未经处理的污水、廉价香料和汗臭混合成的，属于底层边缘地带的独特气息。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倾斜的金属平台，堆积如山的各色垃圾正被自动履带源源不断运送过来，然后倾倒进下方深不见底的裂谷。几盏摇摇欲坠的探照灯提供着昏暗的光线，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霾和蝇虫。
这里就是螺旋集市的“地基”，一切废弃物的终点。
沈渊压低兜帽，沿着平台边缘快步行走，避开几个穿着破烂防护服、正在垃圾山中挑拣有价值零件的“拾荒者”。他们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但没人在意。在这里，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手里的东西。
根据地图，他需要找到通往“一层”的入口。那通常是一个由巨大通风管改造的、盘旋向上的狭窄通道。
沈渊在垃圾山的边缘，一个直径超过三米、倾斜向上的管道口，里面透出更为明亮、混乱的灯光，以及震耳欲聋的声浪：叫卖声、争吵声、劣质音响放出的刺耳音乐、机械运转的轰鸣……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
沈渊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埋头走了进去。
通道内部比想象中更拥挤。管道壁上布满了各种胡乱接驳的电线、裸露的发光二极管、以及涂鸦般的荧光符号和粗俗标语。形形色色的人流在通道中蠕动：
有兜售来历不明芯片和违禁药剂的小贩，有展示着粗陋机械义肢或微弱天赋的“街头艺人”，也有眼神凶狠、三五成群、打量着过往行人的帮派分子。空气闷热潮湿，弥漫着汗水、廉价酒精和某种化学兴奋剂的味道。
这里的光线五颜六色，但每一种颜色都显得肮脏而廉价。信息过载般冲击着沈渊的感官，让他在兴奋剂作用下的神经更加紧绷。
他按照记忆中的地图，在错综复杂的岔路中辨认方向，朝着“二层”和“三层”的交界处移动。林青被带走的方向是“螺旋集市”，而集市最混乱、最容易隐藏踪迹也最容易进行各种非法交易的地方，就是下层。
越往下走，环境越显破败和危险。灯光更加昏暗，管道壁上的涂鸦变得更具威胁性。行人脸上的表情也更冷漠或更贪婪。沈渊能感觉到不止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评估着他的价值或者弱点。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右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里，紧握着那管用完了的注射剂金属外壳——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
就在他穿过一条相对僻静、只有几盏频闪故障灯照明的连接管道时。
前方拐角阴影里，猛地蹿出三个人，堵住了去路。后面也传来脚步声，两人封住了退路。五个人，穿着统一的、用废旧皮革和金属片拼接的简易护甲，脸上戴着只遮住下半张脸的过滤面罩，眼神不善。
“哦豁，生面孔啊。”为首的是个矮壮的男人，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发闷，手里掂量着一根焊接着锋利金属片的短棍，“逛集市？看来是不懂这儿的规矩？”
沈渊停下脚步，兜帽下的眼睛迅速扫视环境。管道狭窄，无处可躲。对方有五人，而且看起来是惯犯。
“什么规矩？”沈渊的声音刻意压低。
“入场费。”矮壮男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或者，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还有芯片里的信用点，交出来。我们帮你‘保管’。”
典型的敲诈勒索。在这种地方，每天发生无数次。
沈渊没说话。他在评估。硬拼，以他现在状态，左手几乎废掉，肋骨受伤，胜算极低，而且会闹出大动静，可能引来更麻烦的家伙。逃跑，后面被堵住了。
“快点，小子，别浪费爷们时间。”另一个瘦高个不耐烦地催促，手里把玩着一把闪烁着不稳定电弧的、自制电击器。
就在沈渊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如何破局时——
他手腕的芯片，再次传来那熟悉的、轻微的震动。
不是深蓝色通信。
而是芯片界面自动弹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边缘流转着暗金色微光的半透明窗口。窗口里，是这截管道的实时三维扫描图！五个劫匪的位置被标成红色光点，每个人的身体轮廓上，甚至用极简线条标注出了可能的薄弱点
——比如矮壮男人左腿膝盖处护甲的连接缝隙，瘦高个握着电击器的右手腕关节角度……
窗口下方，一行小字快速闪过：
【观察者终端（测试版）已启用。】
【实时环境分析支援（基础战术）】
【建议：攻击2号目标（瘦高个）手腕，夺取电击器，制造混乱，向左侧45度方向（管道壁有松动通风板）突破。成功率预估：67%。】
是谢之洲！
他真的在“观察”！而且提供了实时战术辅助！
他没有冲向为首的矮壮男人，而是如同鬼魅般，猛地侧身扑向那个还在把玩电击器的瘦高个2号目标！动作快得超出对方预料，也超出了他自己身体的负荷，肋骨发出痛苦的呻吟，但他无视了！
右手如铁钳般精准扣住瘦高个的右手腕，拇指狠狠按压在芯片标注的关节脆弱点上！
“啊！”瘦高个痛呼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沈渊顺势夺过那支噼啪作响的电击器，反手就将最大功率的电弧杵在了旁边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劫匪胸口！
“滋啦——！！！”那人惨叫一声，全身抽搐倒地。
“妈的！动手！”矮壮男人怒吼，挥舞短棍砸来！
沈渊矮身躲过，根据扫描图提示，一脚狠狠踹在矮壮男人左腿膝盖的护甲连接处！
“咔嚓！”护甲变形，男人踉跄痛呼。
与此同时，沈渊左手（尽管无力）配合身体，猛地撞向扫描图指示的左侧管道壁——那里一块看似固定的金属通风板，在他撞击下竟然向内凹陷、松脱！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更狭窄的缝隙！
他毫不犹豫，如同泥鳅般钻了进去！
身后传来劫匪们气急败坏的怒骂和试图撬开通风板的声音，但那板子似乎卡死了。
缝隙里一片漆黑，充满灰尘和蛛网。沈渊靠在冰冷的壁上，剧烈喘息，兴奋剂的效果在剧烈运动后开始显现透支的迹象，冷汗浸透内衣。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自制电击器，将它别在后腰。
那个暗金色的战术窗口缓缓隐去。
谢之洲的“观察”，远比他想像的更无孔不入，也更……危险的有用。
他休息了几秒，强迫自己继续前进。穿过狭窄缝隙，他来到了另一条相对安静的维修通道。根据方向判断，这里应该已经接近“三层”的边缘了。
他正想辨别具体位置，忽然，前方通道拐角处，隐约传来压低的对话声。其中一个声音，有些耳熟……
沈渊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贴近拐角，侧耳倾听。
“……货不错，但价格还得再低一成。最近‘上面’查得紧，风声鹤唳。”一个油滑的男声说道。
“价格没得谈。这可是‘净水’级的好货，协议污染度低于3%，整个集市你都找不到第二份。”另一个声音略显阴柔，“而且，听说你们‘暗河’最近接了个大单子？急需这种‘干净’的协议数据流来打掩护吧？”
“暗河”？沈渊心中一凛。那是废土区地下有名的情报贩子和掮客组织，据说和天际城某些势力也有牵扯。他们需要“干净”的协议数据流？
“哼，你消息倒是灵通。”油滑男声冷哼，“行，就按你说的价。但交货地点得改，原定的‘沉船酒吧’不安全了。改到‘老锅炉房’，明天凌晨，第三批垃圾倾倒的时候。”
“可以。记得带够信用点，或者等值的‘硬货’。”
对话似乎接近尾声，传来脚步声。
沈渊立刻后退，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两个身影从拐角另一侧走出，匆匆离开。其中一个背影瘦高，穿着考究的深色大衣，与集市环境格格不入——正是那个阴柔声音的主人。沈渊只瞥见他侧脸一点苍白的皮肤和一丝不苟的鬓角。
等两人走远，沈渊才缓缓走出。他看向他们来的方向，那边似乎通往集市更深处，也是各种非法交易和藏污纳垢的核心区域。
林青……会不会被带到了类似的地方？被当成了某种“货”？
他必须继续找。
然而，当他试图再次迈步时，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猛地袭来，远超之前。兴奋剂的副作用开始反扑，受伤的身体也到了极限。他不得不靠在墙上，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芯片上，代表协议稳定剂效果的倒计时，已经走到了最后十分钟。
而那个暗金色的观察窗口，又悄无声息地浮现在视野角落。这次没有战术分析，只有一行简短的询问：
【你需要一个安全的临时落脚点，以及基础的医疗支持。】
【‘鼹鼠’的诊所回不去了，执法者可能已布控。】
【我知道一个地方，绝对隐蔽，但需要你……再接受一次‘深度扫描’。】
【选择？】
沈渊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几乎无法站稳的双腿，和前方更深不可测、危机四伏的集市迷宫。
疲惫、疼痛、以及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混合着对林青的担忧，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抬起头，看向昏暗管道顶部那些杂乱的电线和污渍，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那个正坐在天际城某个高塔中，平静地观察着这一切的“观察者”。
然后，他用尽最后力气，对着空气，嘶哑地吐出两个字：
“……带路。”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螺旋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