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深度扫描与暗河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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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渊话音落下的瞬间，视野角落的暗金色窗口微微一亮。
【指令确认。】
【正在规划安全路径……】
【前方左转第三个通风口，进入维护竖井，向下七层。】
没有选择的余地，甚至没有思考的间隙。沈渊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遵循着窗口里不断刷新、精确到厘米的箭头指示，在迷宫般的管道和废弃结构中穿行。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玻璃碴，兴奋剂的反噬让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浸透了灰色外套的内衬。左手绷带下传来的麻痒感越来越强烈，甚至开始夹杂着细微的、针刺般的痛楚——再生组织的排异反应开始了。
他像个提线木偶，被一串串冰冷的数据指令牵引着，钻过锈蚀的通风栅，爬下黑暗的竖井（中途两次险些脱手坠落），挤过几乎卡住身体的狭窄维修通道。周围的环境越来越深入螺旋集市的地下结构，也越来越远离人声鼎沸的交易区。空气变得阴冷潮湿，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地底深处某种巨型机械有规律的“咚……咚……”闷响，以及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终于，箭头指向一扇嵌在厚重混凝土墙壁上的、毫不起眼的灰色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早已黯淡的、巴掌大小的圆形扫描区。
【将芯片贴近扫描区。】指令弹出。
沈渊抬起右手，将手腕芯片对准那个圆环。
“滴。”
一声轻响，扫描区亮起一道幽蓝色的细线，自上而下划过。没有身份验证的过程，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片比门外更加浓郁的黑暗，以及一股……干燥、洁净、带着淡淡电子设备特有气味的空气。
与螺旋集市无处不在的污浊和混乱截然不同。
沈渊犹豫了一瞬，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几乎是同时，柔和而不刺眼的白色光线从天花板边缘亮起，照亮了整个空间。
这里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呈规整的长方形。墙壁和地面都是某种光滑的、哑光的灰白色复合材料。一侧靠墙摆放着一张简洁的单人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旁边是一个小型的、集成式的卫生单元。
另一侧则是一张金属工作台，上面连接着几台他从未见过的、造型流线、指示灯规律闪烁的医疗和监测设备。工作台对面的墙壁是一整块深色的单向玻璃或者屏幕，此刻映出他自己狼狈不堪的身影。
整个空间简洁、高效、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或个人痕迹，像某个高度机密的安全屋或……观察室。
“噗嗤——”
轻微的充气声响起，工作台旁的地面滑开一个缺口，升起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医疗舱。舱门打开，内部柔软的自适应衬垫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进入医疗舱。进行基础生命体征稳定和清创处理。】新的指令出现在视野中央，不再是角落的小窗口。
沈渊看着那个看起来就造价不菲的医疗舱，又看了看自己满身血污和尘土的模样。沉默了几秒，他走了过去，脱下那件灰色外套扔在地上，然后小心地避开左手的绷带，躺了进去。
舱门合拢。温暖的液体不是水，触感更粘稠顺滑，四周的微孔中涌出，迅速包裹了他的身体。液体中似乎含有某种温和的镇痛和镇静成分，让他一直紧绷到疼痛的神经骤然松弛，强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同时，无数极其细微的探针从衬垫中伸出，开始清洁他体表的伤口、消毒、并喷洒促进愈合的纳米喷雾。肋骨处的固定也被轻柔地调整到更舒适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左手绷带被自动解开，烧伤和再生的创口暴露在液体中，传来一阵清凉舒缓的感觉。某种精密的扫描光束在全身游走。
大约十分钟后，液体褪去，暖风快速吹干身体。舱门打开。沈渊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只留下几处关键伤口的轻薄仿生敷料，其他小伤几乎不见痕迹。虽然内里的虚弱和疼痛仍在，但体表的清洁和适度的舒缓，让他感觉好受了一些。
他走出医疗舱。工作台上，已经摆放好一套干净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便服。
【换上衣服。到工作台前坐下。】
沈渊照做。衣服柔软合身，像是为他量身定做。
当他坐到工作台前的椅子上时，对面那整面深色玻璃墙，突然亮了起来。
没有出现谢之洲的面容。屏幕上显示的，是极其复杂、正在飞速滚动的数据流和三维模型——那是沈渊自己的协议架构动态解析图！无数代表不同天赋模块、协议节点、数据通路的彩色线条和光点交织、闪烁，而其中大片刺目的猩红色区域乱码，不断波动的灰色阴影紊乱，清晰得令人心悸。
旁边，实时监测的数据不断刷新：
【协议紊乱度：62%（稳定剂残余效果维持）】
【‘代码拟态’核心异常活跃度：高】
【天赋同步率：生命编织（41%），水影通感（58%）——异常波动】
【外部链接请求：‘深度扫描协议’——等待授权中】
一个平静的、经过处理的电子合成音在房间内响起，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情绪，但沈渊知道那是谢之洲：
“感觉如何？”
“死不了。”沈渊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自己的、被各种异常数据标注得千疮百孔的模型，“林青在哪？”
“正在排查。螺旋集市每天有数百起非自愿人口转移，大部分没有记录。‘暗河’是可能性之一，但需要时间确认。”电子音回答得很快，“比起那个，你的协议状态更紧急。稳定剂效果还剩不到五分钟。之后，紊乱会反弹。以你现在的身体承受力，反弹可能会直接导致协议崩溃，或者……引发更危险的不可控变异。”
“所以？”沈渊问。
“所以，你需要接受‘深度扫描’。”电子音说道，“这不是治疗，而是更彻底的‘诊断’。我需要全面了解你协议紊乱的根源、‘代码拟态’的运作机制、以及那些乱码的本质。只有拿到这些数据，我才能尝试为你制定有效的稳定方案，或者……至少预测你下一次崩溃的时间点。”
屏幕上，那个“等待授权中”的提示在不断闪烁。
“代价呢？”沈渊直截了当，“更多的‘观察’数据？还是别的？”
短暂的沉默。
“代价是，在扫描过程中，你的部分协议权限会临时对我开放。”电子音缓缓说道，“包括你的实时感知、记忆回溯的浅层接口、以及协议核心的部分非加密数据流。
换句话说，在那段时间里，我不仅能‘看’到你的数据，还能一定程度上‘感受’到你的感受，‘读取’到一些你表层思维活动的碎片。”
沈渊的脊背瞬间绷直。这比之前鼹鼠医生抽取数据样本要深入和可怕得多！这意味着将自己的意识深处，一定程度上暴露给另一个人！
“你可以拒绝。”电子音补充道，依旧平静，“我会给你一个临时坐标，你可以去那里躲藏，靠自己的意志力熬过紊乱反弹。成功率大约……15%。或者，你现在离开这个安全屋，回到集市，自己去寻找林青。以你现在的状态，在找到她之前死亡或被捕获的概率，超过80%。”
冰冷的数字，残酷的选项。
沈渊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自己的、岌岌可危的协议模型。猩红的乱码像病毒般蔓延。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被暂时压抑的狂暴和紊乱，正在稳定剂失效的边缘蠢蠢欲动。
他又想起林青最后看着他的眼神，想起爷爷佝偻的背影。
他闭上眼睛。
“……扫描吧。”
【授权确认。深度扫描协议启动。】
电子音落下的瞬间，沈渊身下的座椅和工作台同时传来轻微的吸附感。几道柔和但牢固的光束从天花板和座椅扶手射出，将他轻柔但彻底地固定住。紧接着，一个半透明的头戴式装置从工作台上方降下，严丝合缝地罩住了他的头部。
“放松。抵抗会加剧痛苦和风险。”电子音提醒。
沈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
下一秒——
“嗡————”
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的、低频而强烈的震颤！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投入了一个高速离心机！
视野瞬间被无穷无尽、疯狂闪烁、超越理解的原始数据洪流淹没！那不是他之前“看到”的具象化的代码流，而是更加底层、更加混乱、更加狂暴的信息噪声！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无法形容的感官碎片、尖锐的情绪刺痛……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意识屏障！
剧痛！不仅仅是□□的痛苦，而是思维层面被粗暴撕开、被强行灌注信息的撕裂感！
他“看到”了——不，是“被塞入”了无数杂乱无章的记忆碎片：母亲离去时冰冷的侧脸，父亲早逝时模糊的哭声，垃圾场里翻找食物时腐臭的气味，爷爷咳血时手帕上的暗红，交易所屏幕冰冷的“15”点，第一次“看到”数据流的震撼，撕裂金色数据流的快感与反噬，林青含泪的眼睛，执法者冰冷的脉冲棍，鼹鼠医生干涩的声音……
这些碎片并非有序回放，而是被暴力搅拌、混合、重叠在一起，同时爆发！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蛰伏的乱码和天赋力量，也被这强大的外部扫描彻底激发、暴走！【生命编织】的翠绿光晕疯狂闪烁，试图修复扫描带来的意识损伤；【水影通感】的淡蓝雾气剧烈沸腾，不受控制地捕捉和放大着每一丝痛苦和混乱的感受；而【代码拟态】的核心。
那猩红的乱码源头，更是如同被挑衅的凶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活性，开始本能地、贪婪地解析和尝试模拟这股侵入自身的、强大的扫描数据流！
“呃啊啊啊——！！！”
沈渊无法控制地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在固定光束下剧烈挣扎，眼球上翻，青筋暴起。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成碎片，又被强行粘合，然后再度撕裂！时间感彻底消失，每一秒都像永恒般漫长。
安全屋外，那面巨大的屏幕上，代表沈渊协议模型的数据，正在经历着疯狂的变化和前所未有的高亮显示！无数隐藏的、连沈渊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协议节点、异常链接、潜在的变异路径，都在深度扫描下暴露无遗！
而在天际城某处，一个被层层加密和数据屏障保护的房间内。
谢之洲坐在巨大的弧形屏幕前，屏幕上分成了数十个窗口，每一个都在疯狂刷新着从沈渊安全屋传来的海量数据。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那种优雅从容的温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眼底倒映着流淌的数据流光。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调取、分析、标记着关键数据片段。尤其是当沈渊协议模型中，那代表【代码拟态】核心的、深藏在一片混沌数据深处的某个极其隐晦、结构异常复杂的暗金色符文状结构被高亮捕捉到时，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果然……”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只是‘漏洞’……”
就在这时，监控沈渊生命体征的窗口突然亮起刺目的红色警报！
【警告：扫描目标意识负载已达临界阈值！】
【协议紊乱度急剧上升：65%…68%…71%…】
【‘代码拟态’核心出现异常共振！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协议污染扩散！】
【建议：立即终止深度扫描！】
谢之洲的目光从那个暗金色符文结构上移开，看向代表沈渊生命状态的窗口。画面中，沈渊的脸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固定在座椅上的身体呈现出不自然的痉挛。
他的手指悬在虚空中的一个“终止”指令按钮上。
只需轻轻一点，扫描就会停止，沈渊的痛苦会缓解，但这次深度扫描将只能获取不完整的数据，许多深层次的秘密可能再次隐藏。
他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屏幕另一头，沈渊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浮沉。极致的痛苦中，一些更深层、更古老、更不属于他自身记忆的碎片，如同沉在深海之底的冰山，被这场意识风暴稍稍撼动，浮现出模糊的一角——
……无尽的、灰白色的数据虚空……
……某种宏大而冰冷的“注视”……
……一个仿佛由星光构成的、模糊的残缺身影，向他伸出手，发出无声的叹息……
……还有一句破碎的、回荡在意识深处的低语：
“找到……钥匙……阻止……回归……”
这是什么？！
沈渊残存的意识惊愕不已。
就在这时——
“滴。”
扫描，停止了。
所有涌入意识的数据洪流骤然切断，痛苦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被彻底掏空般的虚脱和茫然。固定光束和头戴装置收回，沈渊瘫在椅子上，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冷汗已将他身下的衣服彻底浸透。
对面屏幕上的数据流和分析模型也缓缓平静下来，最终定格。协议紊乱度停在了 73%，比扫描前更高，但似乎暂时稳定在了这个新的危险高位。
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似乎比之前多了几丝极难察觉的……凝重？
“扫描完成。数据已获取。”
“你的协议紊乱根源，比我想象的更深。‘代码拟态’也并非简单的天赋变异。”
“好好休息。下一步方案，我需要时间分析。”
“关于林青，‘暗河’在螺旋集市三层的‘老锅炉房’，明天凌晨有场交易。可能与近期几起失踪案有关。这是坐标。”
一串坐标信息被发送到沈渊的芯片。
“记住，你现在的状态，任何剧烈行动都可能导致协议彻底崩溃。选择权，依然在你。”
屏幕暗了下去，房间恢复了寂静。
沈渊独自坐在椅子上，喘息渐渐平复。身体的痛苦犹在，但意识深处，那几个刚刚浮现的、诡异而陌生的记忆碎片，却像冰锥一样，扎在了他的脑海里。
钥匙？
阻止什么？
那星光构成的身影……是谁？
还有谢之洲最后那略显凝重的语气……他到底从扫描中看到了什么？
沈渊抬起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看着芯片上刚刚接收到的，“老锅炉房”的坐标。
林青可能在那里。
而他的身体和协议，却像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窗外如果那面玻璃是窗，是螺旋集市永恒的、混乱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深度扫描与暗河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