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老锅炉房的锈色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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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的寂静被沈渊粗重的呼吸声填满。他瘫在椅子上，像是刚从溺毙的边缘被捞起，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肋骨的钝痛和意识深处残留的、被撕扯过的余悸。
73%的紊乱度像一柄悬在颅内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冰冷地提醒着他随时可能到来的崩溃。而那几个诡异陌生的记忆碎片——“钥匙”、“阻止”、“星光身影”——更像是在本就混乱的泥潭里投入了几块坚冰，沉甸甸地，散发着不祥的寒意。
但林青的坐标，像一簇在寒冰上跳动的火苗，灼烧着他几乎麻木的神经。
老锅炉房。明日凌晨。交易。
他看向那面已经暗下去的屏幕，谢之洲没有再现身，也没有更多的信息。只有这个坐标，和一句“选择权在你”。冰冷，高效，如同他提供的这个安全屋本身。
沈渊缓慢地撑起身体，走到那张简洁的单人床边，躺下。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吞没，但大脑却在深度扫描后的异常清醒和残留刺激下，亢奋地运转。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梳理现状。
林青因他而被卷入。这是他的债。
谢之洲的目的成谜，但暂时提供了庇护和情报。这是交易，也是新的风险。
“暗河”组织，需要“干净”的协议数据流……林青的天赋是【生命编织】，虽然微弱，但她的协议是否因为辅助性质而相对“纯净”？如果被用作某种非法实验或交易的“材料”……
老锅炉房。凌晨。那意味着他还有时间，但不多。以他现在的状态，硬闯等于送死。他需要信息，需要计划，需要……趁手的“工具”。
他睁开眼，看向工作台。那里除了医疗设备，似乎还有一个集成的信息终端。他挣扎着起身，走过去。终端界面简洁，需要权限。他尝试用自己的芯片贴近感应区。
“滴。访客权限已激活。可访问：螺旋集市公共信息网络部分加密信息，基础物资清单需信用点兑换，安全屋设备使用说明。”
没有直接联系谢之洲的选项，也没有高级情报库。意料之中。沈渊迅速点开公共信息网络，开始检索“老锅炉房”和“暗河”。
信息很杂，也很隐晦。老锅炉房是螺旋集市三层深处的一个地标，原本是早期为整个下层提供热能的巨大旧式锅炉阵列，早已废弃，因其内部结构复杂如迷宫，且金属墙壁能干扰大部分常规扫描，成为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理想场所。关于“暗河”的信息则更少，只有些捕风捉影的传言，说他们游走于废土区和天际城下层的灰色地带，买卖情报、稀缺物资，甚至……“特殊人才”。
没有林青的直接消息。
沈渊又点开基础物资清单。里面东西不多，但很实用：高能量压缩口粮、饮用水、基础急救包、夜视镜简易型、非金属□□、以及几种不同型号的通用接口数据线和小型电子干扰器基础款。价格不菲，但还算合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账户余额：11,248.5信用点。
犹豫了片刻，他下单购买了一份压缩口粮和水，一个急救包，一副夜视镜，一把□□，以及一个最便宜的、标称能干扰低阶监控和民用芯片信号三十秒的电子干扰器。花费：685信用点。
余额更新：10,563.5信用点。
几乎同时，工作台旁边的墙壁滑开一个小型储物格，他购买的东西已经整齐地出现在里面。效率高得惊人。
沈渊将东西取出，检查了一下。匕首很锋利，入手沉甸甸；夜视镜是最基础的绿色显像模式；干扰器只有半个巴掌大，上面只有一个开关和一个小小的电量指示灯。他将这些小心地收好，放在床头。
然后，他再次躺下，强迫自己休息。身体的恢复需要时间，而接下来的行动，需要他保持至少最基本的体力。他闭上眼睛，尝试进入之前那种“内视”状态，去感知和安抚体内依旧狂暴的乱码和紊乱的协议。
过程艰难且痛苦，但这一次，他似乎比之前稍微熟练了一点点，能够更清晰地“触摸”到那些猩红碎片的边缘，甚至能微弱地引导一丝【生命编织】的绿光去滋润被紊乱灼伤的协议节点。
时间在寂静和专注的痛苦中流逝。安全屋内没有窗户，只有柔和的恒定光源，让人失去时间感。沈渊只能依靠芯片的计时。
大约过了七八个小时，其间他起来补充了一次水分和口粮，他感觉身体的虚弱感缓解了一些，虽然伤痛和紊乱依旧，但至少有了行动的力气。距离“凌晨”越来越近。
他起身，换上那套深灰色便服，将购买的装备贴身放好，匕首绑在小腿，干扰器放在外套内袋，再次走到信息终端前。他调出螺旋集市三层的地图，找到“老锅炉房”的坐标，开始在心里默默规划可能的接近路线、观察点、以及一旦发生意外这几乎是必然的撤退方案。
地图显示，老锅炉房位于三层边缘靠近巨大垃圾裂谷的位置，周围管道和废弃建筑林立，地形复杂。有几个主要的通风管道和维修通道可以接近，但都很容易被设伏。最佳的观察点可能是隔壁一栋同样废弃的、高度稍矮的冷凝塔顶部。
就在他反复推敲细节时，终端屏幕边缘，那个熟悉的、带着暗金色微光的微小窗口，又无声无息地浮现了。没有问候，直接刷出几条信息：
【‘暗河’此次交易方代号‘铁皮’，以贩卖强化义体和非法战斗协议模块闻名，性格暴躁多疑，随身通常携带4-6名武装护卫。】
【老锅炉房内部结构图，局部，基于旧档案。已标注三个主要交易可能区域和两条隐蔽撤离路径（绿色）。】
【注意：锅炉房内部残留强电磁场和高温辐射，对部分电子设备和天赋感应有干扰。你的‘水影通感’可能受影响。】
【‘铁皮’的护卫中，有一人疑似搭载了老式‘协议追踪嗅探器’，对高紊乱度协议有敏感反应。谨慎接近。】
信息一如既往的精准、实用，带着谢之洲特有的、上帝视角般的冷漠。
沈渊默默记下。他没有回复，也无法回复。这只是一个单向的信息传递窗口。
片刻后，又一条信息弹出：
【你的紊乱度在缓慢自我调节？虽然微乎其微，但趋势存在。有趣。】
【保持存活。你的数据，很有价值。】
窗口随即隐去。
沈渊盯着屏幕，面无表情。有价值的数据……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将它们和“钥匙”、“星光身影”一起，压在心底。
时间到了。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深吸一口气，拉开安全屋的门，重新没入螺旋集市那污浊、混乱、充满危险的黑暗之中。
根据地图和谢之洲提供的内部结构图，沈渊选择了一条相对迂回但更隐蔽的路线。他避开主要通道，在管道夹层、通风竖井和废弃的维修廊桥间穿行。夜视镜的绿色视野里，一切都是单调而诡异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的异味和远处隐约的喧嚣被他自动过滤，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路径前方和芯片上不断跳动的方位指示上。
越接近老锅炉房区域，环境越发破败寂静，仿佛连集市本身的嘈杂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排斥在外。巨大的、锈蚀成暗红色的金属管道和建筑残骸如同史前巨兽的骨骼，横亘在视野中。地面堆积着厚厚的、不知成分的灰白色尘埃，踩上去悄无声息。
他看到了那座冷凝塔，比地图上显得更加倾颓。他像壁虎一样，利用塔身外部的锈蚀凸起和裂缝，艰难而安静地向上攀爬。左手的伤口在用力时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终于，他爬到了塔顶一个相对稳固的、被部分倒塌结构遮蔽的平台上。
这里视野很好。下方不远处，就是老锅炉房——那是一座占地极广、由无数巨大圆柱形锅炉和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组成的钢铁迷宫。大部分结构都沉入地下，露出地面的部分也早已被厚厚的锈壳覆盖，在惨淡的月光，透过集市上层缝隙投下，和远处垃圾裂谷焚烧的微弱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荒凉而狰狞的质感。
沈渊伏低身体，利用夜视镜和芯片的微光放大功能，仔细搜索。锅炉房外围有几处明显经过清理的区域，停着几辆改装过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悬浮货车。一些穿着统一深色作战服、手持实弹武器的人影在阴影中巡逻，动作干练，警惕性很高。是“铁皮”的人。
他没有看到“暗河”的人，也没有看到林青。
时间一点点流逝。凌晨的寒意渗入骨髓。沈渊一动不动，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只有眼睛在夜视镜下缓缓扫视。紊乱度带来的轻微耳鸣和幻视偶尔干扰他，被他强行忽略。
终于，在约定时间前大约十分钟，另一队人影从锅炉房另一侧的阴影中出现。大约五六个人，穿着更随意，但行动间透着精干。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瘦削、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斯文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密封箱。他身边跟着的人，有两个手里也提着类似的箱子。
“暗河”的人。
双方在锅炉房一个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入口前碰头。“铁皮”本人没有出现，出面的是一个身材格外魁梧、半边脸和手臂都覆盖着粗糙金属义体、眼神凶悍的光头壮汉。
双方简短交谈，声音被距离和风声模糊，听不真切。但可以看到“暗河”那个斯文男人打开了手中的银色箱子，里面似乎装着某种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柱状容器。“铁皮”的手下上前，用一个手持扫描仪仔细检查。
交易似乎在顺利进行。
沈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没有林青。难道情报有误？或者，林青已经被转移？还是说，“货物”根本就不是人？
就在他焦虑之际，异变突生！
“暗河”队伍最后方，一个原本提着箱子、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矮个子成员，突然毫无征兆地将手中的箱子狠狠砸向地面！
“砰！”
箱子碎裂，不是蓝光容器，而是爆出一大团浓密的、带着刺鼻辛辣气味的白色烟雾！瞬间将交易双方笼罩！
“有诈！”光头壮汉怒吼，“动手！”
枪声几乎同时炸响！不是能量武器的嗡鸣，而是老式火药武器的爆裂声！子弹在烟雾和钢铁墙壁间疯狂跳跃，迸溅出火星！
交易瞬间变成火并！
沈渊在塔顶看得心惊。但他立刻意识到，混乱，也许是机会！烟雾和枪声掩盖了他的行动。他毫不犹豫，沿着来路迅速下滑，落地后借助废弃建筑的掩护，朝着锅炉房入口另一侧、谢之洲地图上标注的一条隐蔽撤离路径快速靠近——那里有一个破损的通风管道，直接通向锅炉房内部。
枪战激烈，双方显然都早有准备，并非单纯交易。烟雾中传来怒吼、惨叫和金属撞击声。
沈渊如同鬼魅般溜到通风口，用匕首撬开早已松动的格栅，钻了进去。管道内径狭窄，布满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但确实通往深处。他压低呼吸，忍受着肋骨的疼痛和左手的不适，快速向前爬行。
管道尽头，是一个较大的汇流空间，下方传来隐约的轰鸣和更浓的金属锈蚀气味。他小心地探出头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个半地下的巨大空间，堆满了废弃的锅炉部件和管道。此刻，这里却像一个小型战场！“暗河”的人似乎处于劣势，被“铁皮”的武装护卫用交叉火力压制在一个角落的金属堆后面，不断有人中枪倒下。那个斯文男人眼镜碎了，脸上带血，正对着手腕通讯器急促地说着什么。
而在战场的另一边，靠近一个还在散发着微弱余热的巨大锅炉基座旁，沈渊看到了他此行的目标——
林青！
她被捆着双手，嘴上贴着胶带，蜷缩在一堆废旧电缆后面，脸色苍白如纸，眼里满是惊恐，但似乎没有受伤。看押她的是两个“铁皮”的手下，正持枪警惕地观察着战局，显然没把角落那个女孩放在心上。
沈渊的心脏猛地一缩。找到了！
但怎么救？下面枪林弹雨，他只有一把匕首和一个干扰器。
他强迫自己冷静，快速观察环境。林青的位置离那条标注的隐蔽撤离路径，一条向下倾斜的、堆满杂物的检修通道，不远。如果能制造混乱，吸引开或者干扰那两个看守……
他摸出那个电子干扰器，估算着距离和角度。干扰器范围有限，必须靠近些。
他深吸一口气，从通风管道悄然滑下，落在一堆巨大的齿轮后面，没有发出太大响声。枪声和喊叫掩盖了他的动静。
他猫着腰，利用废弃设备的阴影，一点一点向林青的方向靠近。距离缩短到大约二十米。能清楚地看到林青颤抖的肩膀和那两个看守的背影。
就是现在！
沈渊猛地从藏身处跃出，同时按下了干扰器的开关！
“嗡——”
一阵无形的、高频的电磁脉冲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范围不大，但足够覆盖林青和那两个看守的区域！
瞬间，那两个看守手腕上的通讯器和身上的简易战术目镜爆出一串电火花，发出短促的噼啪声！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动作一僵，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干扰影响。
“呜——！”林青也看到了突然出现的沈渊，眼睛猛地睁大，发出含混的惊呼。
沈渊如同离弦之箭，在干扰器生效的短短两三秒内，疾冲到林青身边！匕首寒光一闪，割断了她手腕上的绳索，同时另一只手扯下了她嘴上的胶带！
“渊哥！”林青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
“走！”沈渊低吼，一把将她拉起来，朝着那个检修通道的方向推去！
“那边！抓住他们！”干扰效果过去，一个看守发现了他们，举枪怒吼！
子弹擦着沈渊的耳畔飞过，打在旁边的金属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沈渊将林青护在身后，拔出匕首，眼中凶光一闪。他知道不能恋战，必须立刻冲进通道！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个正在激战中的、“暗河”的斯文男人，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变故。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竟然不顾流弹，猛地从藏身处冲了出来，不是冲向敌人，而是朝着沈渊和林青的方向，同时对着通讯器大喊：“计划变更！带走‘钥匙’！不惜代价！”
钥匙？！
沈渊脑海如同被闪电劈中！那个记忆碎片中的词！
斯文男人手中突然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像是遥控器的东西，狠狠按了下去！
“轰隆——！！！”
不是爆炸。是沈渊和林青正要冲进去的那个检修通道的入口上方，一大段早已锈蚀松动的巨大通风管道，轰然坍塌下来！无数金属碎片和尘埃如同瀑布般倾泻，瞬间将通道口堵死！
退路被封！
几乎同时，从战场另一侧的阴影里，竟然又窜出三个身穿黑色紧身作战服、动作迅捷如猎豹的人影！他们完全无视交战的双方，目标明确，直扑沈渊和林青而来！他们的速度、敏捷度和那种冰冷的气质，与“暗河”“铁皮”的手下截然不同！
是第三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沈渊的心沉到了谷底。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侧方还有这突然出现的、不明底细但显然更危险的力量！
林青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浑身发抖。
沈渊握紧匕首，将她护在身后，背靠着冰冷的锅炉基座，目光扫过逼近的三方势力，体内的紊乱因为极致的危机和刚刚剧烈的运动，开始隐隐有沸腾的迹象。
芯片上，紊乱度的数字似乎又跳动了一下。
而在他意识深处，那“星光身影”的碎片，似乎在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危机刺激下，变得稍微清晰了那么一丝……
就在这时，他手腕芯片，那个暗金色的窗口，以前所未有的急促频率闪烁起来，一条信息强行弹出：
【检测到高强度威胁协议反应！新出现目标为‘清道夫’精英变种——‘猎犬’！专为追捕高价值协议异常者设计！】
【立即放弃原定撤离路径！向正东方向，跳进那个敞开的锅炉燃烧室！下方有积水缓冲和旧泄压管道！快！】
猎犬？！
沈渊瞳孔骤缩。他听说过，那是比普通执法者更可怕的存在，是系统专门处理“重大威胁漏洞”的清除工具！
没有时间犹豫！
他一把搂住林青的腰，在她惊恐的注视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正东方向那个黑漆漆的、如同深渊巨口般的废弃锅炉燃烧室入口，纵身一跃！
“跳！”
两人的身影，瞬间被浓郁的黑暗吞没。
上方，传来“猎犬”尖锐的、非人的嘶鸣，以及子弹和某种能量武器射入燃烧室的沉闷声响。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老锅炉房的锈色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