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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下(沈怀礼视角): ...

  •   十二年前·春

      简意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去年冬天,他十七岁生日刚过不久的那个雪夜,一切都不一样了。沈怀礼没有像往年一样带着礼物和牛奶,而是带着一身寒气推开了他的门,然后……再也没有推开他。那之后的好几个月里,他们之间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令人心悸的亲昵。沈怀礼会在深夜留在他房间,默许他越来越越界的触碰,甚至在易感期来临时,用Omega的信息素温柔地包裹他,安抚他。

      简意以为,那是开始。

      直到今年,他十八岁生日前的这个春天。

      沈怀礼开始疏远他。

      不再深夜逗留,不再允许那些暧昧的靠近,甚至连看他的眼神,都重新戴上了那副温和却疏离的兄长面具。有时候简意会捕捉到沈怀礼看着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挣扎和痛楚,但转瞬即逝,快得让简意怀疑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三天前,沈怀礼甚至缺席了他最重要的课题展示会——那个他曾答应一定会来的场合。

      简意站在讲台上,面对着满座的教授和评审,目光扫过观众席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只看到一片空荡荡。展示很成功,他得到了最高分和教授的盛赞,但走下讲台时,他的心却冷得像结了冰。

      所以此刻,当简意推开书房的门,看到沈怀礼独自坐在暮色中的背影时,他手里那份刚拿到的最顶尖的录取通知书,已经不仅仅是一份学业邀约。

      那是一个计划,一份蓝图,一个……最后的机会。

      “哥,”简意将那份印着第二星系中央理工学院徽章的文件放在书桌上,声音很稳,却带着紧绷的弦音,“我拿到‘彼岸’项目的独家启动资格了。第二星系给了独立实验室、无上限资金、完全的研究自由,还有……一份给随行高级顾问的邀请函。”

      沈怀礼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份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恭喜。什么时候出发?”

      “九月。”简意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俯身,将沈怀礼圈在他和书桌之间。这个姿势带着Alpha不容置疑的侵略性,也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勇气。“但我不是来告诉你我要走的。”

      沈怀礼抬起眼看他,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眸子,此刻平静得像深潭:“那你是来告诉我什么?”

      “我要你跟我一起走。”简意一字一句地说,琥珀色的眼睛紧紧锁着沈怀礼,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离开第一星系,离开这里。我们去第二星系,那里没有认识我们的人,没有简家养子和继承人的标签,没有那些盯着我们一举一动的眼睛。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以我们真正想要的身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

      “在这里,爸妈不会同意的。他们不会接受我们……不只是兄弟。但如果我们走了,去了一个全新的地方,就没有人能否认我们。哥,你明明也……”

      “我不能走。”沈怀礼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简意所有的期待隔绝在外。

      “为什么?”简意的手微微发抖,“因为你是议会的新星?因为简家对你有养育之恩?还是因为……”他的声音哽住了,“因为我生日那天你没有来,这一个月你都在躲着我——因为对你来说,那晚的一切,真的就只是一时糊涂?”

      沈怀礼沉默了几秒。

      书房里的空气凝滞了,只有窗外渐弱的暮光在缓缓移动。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像在宣读判决,“那是个错误。我不该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你还小,易感期的冲动不代表什么,而我的纵容……是我的失职。”

      简意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沈怀礼,看着这个人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那一瞬间,他忽然全明白了——这一个月来的疏远不是错觉,是沈怀礼深思熟虑后的撤退。那长达数月的亲密与暧昧,对沈怀礼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一场“失职”的纵容,一场对青春期Alpha生理冲动的“安抚”。而自己却把它当成了两情相悦的证据,当成了冲破一切阻碍的勇气来源。

      “所以,”简意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分亲密的距离,也像是抽走了自己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对你来说,那只是一次……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沈怀礼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锋利。

      书房彻底暗下来了。窗外的最后一缕天光消失了,房间里只有书桌上一盏小灯发出的昏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许久,简意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里所有的激烈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稳,却异常沉重。

      手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哥,”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飘落,却又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即将尘埃落定的决绝,“你知道吗?十年了。”

      “但这次,”他轻轻转动门把手,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们可能有各自的路要走了。”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

      走廊里的光线被隔绝在外,书房重新陷入昏暗。

      沈怀礼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后,没有动。

      他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绵长的钝痛,像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生生剜走,留下一个空洞的、呼啸着冷风的缺口。比去年冬天,简意第一次笨拙地吻他时,那种混合着罪恶与悸动的疼痛,还要清晰百倍。

      他以为自己会感到解脱——毕竟,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阻止了一场可能毁灭两个人前途、让整个简家蒙羞的灾难。他履行了一个兄长、一个被收养的Omega应尽的本分。

      但他没有。

      那疼痛如此真实,真实到他必须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才能抑制住身体细微的颤抖。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庭院里的灯已经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浓稠夜色里的、孤零零的星子。

      远处传来悬浮车驶过的微弱声响,更远处是首都星永不熄灭的、冰冷而璀璨的灯火海洋。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少年红着眼眶转身离开的瞬间起,就已经彻底碎裂了。

      沈怀礼抬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指尖之下的倒影里,是他自己模糊的面容,和窗外那盏最亮、也最孤独的地灯。

      灯光昏黄,固执地照亮着一小片精心修剪过的草坪。

      就像他这二十三年的人生。

      明亮,得体,步步为营,无可指摘。

      只是……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去年冬天,简意房间里温暖的光线,少年滚烫的指尖,交缠的信息素,和那些破碎的、压抑的喘息与呢喃。

      那不是错误。

      至少,不全是。

      但他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那些他苦心经营、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在简家的位置,在议会的未来,作为“兄长”的体面,还有那份沉甸甸的、不容辜负的恩情——都会在瞬间崩塌。

      所以他选择推开。

      选择用最温柔的方式,说出最决绝的话。

      选择让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少年,心灰意冷地离开。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必须承受。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了,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久到双腿僵硬麻木,久到庭院里的自动灌溉系统开始工作,细密的水雾在灯光下形成转瞬即逝的彩虹。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后。

      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打开终端,调出明天要用的会议资料。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开始工作。

      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像未来的每一天一样。

      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对话从未发生。

      仿佛那个他曾紧紧拥抱过的少年,从未真正存在过。

      而现在·简家老宅书房

      十二年后的沈怀礼站在同样的窗前,看着窗外几乎未曾改变的夜色。

      灯光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此刻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刚刚送走了那个牵着他弟弟的手、宣布要结婚的年轻人。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陌生的、属于另一个Omega的清淡花香信息素,和他记忆中浓烈温暖的雪松气息截然不同。这让他微微蹙了下眉,但转瞬即逝。

      他没有像回忆中那样感到尖锐的疼痛,也没有涌起任何悔恨或假设。那些情绪,在过去的十二年里,早已被反复咀嚼、淬炼,变成了某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沉淀在他骨血里。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窗外那盏地灯,看着这片他守护了半生的宅邸,看着这座困住了他也成就了他的城市。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命运。

      简意。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无声滚过,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亲昵与……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完全承认的东西。

      他当然记得十二年前那个黄昏,少年眼中熄灭的光,和那句“我不会再舍不得了”。

      他记得之后十二年里,简意如何一步步在第二星系崛起,如何建立The Ruler,如何成为三个星系都需侧目的名字。他也记得那些偶尔传回第一星系的、真假难辨的绯闻,记得简意身边来来去去的面孔。

      他一直在看。

      以一种安静的、不被察觉的方式,看着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少年,如何长成一个不再需要他的Alpha。

      这很好。

      沈怀礼想。

      这本就是他当年推开简意的目的——让他飞得更高,走得更远,不被任何“错误”的感情拖累,包括……自己这个“错误”。

      他做到了。

      简意现在很好,强大、耀眼、万众瞩目,还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能被所有人祝福的伴侣。

      一切都符合他当年规划的“最优路径”。

      只是……

      沈怀礼的目光落在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里。

      倒影中的男人依旧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正是年富力强、步步登顶的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完美表象之下,某些东西早已在十二年前那个黄昏死去,又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悄然重生。

      家人。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词。

      简意说他们是家人。那个叫林砚深的年轻人,也恭敬地叫他“沈议长”。

      多么得体,多么正确。

      沈怀礼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眼底却依旧没有任何笑意。

      他缓缓转过身,走回书桌旁。

      桌上还放着那杯早已冷透的茶。

      他没有碰它,而是打开了书桌侧面一个上了三重生物锁的隐秘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小小的、老式的全息投影仪。

      他按下开关。

      一道微光投射在空气中,渐渐凝实。

      那是一张照片的投影——很多年前拍的,画质已经有些模糊。照片上是少年时期的简意,大概十五六岁,穿着学院的制服,正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支笔。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柔软的黑发和睫毛上,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

      照片的角落,有一只入镜的手,正轻轻地、似乎想替他拂开额前碎发。

      那是沈怀礼自己的手。

      他静静地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虚虚地触碰了一下投影中少年熟睡的脸颊。

      指尖穿过光影,什么也碰不到。

      沈怀礼收回手,关掉了投影仪。

      抽屉无声合拢,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重新坐回椅中,身体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地灯的光芒执着地亮着,像某种无声的守望。

      不知过了多久,沈怀礼缓缓睁开眼。

      眼底依旧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但若仔细看,或许能在那平静的最深处,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偏执的幽光。

      他拿起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几秒后,对面接通,传来恭敬的声音:“议长。”

      “帮我查一个人。”沈怀礼的声音温和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林砚深。星系交响乐团的大提琴手,二十四岁,Omega。我要他所有的资料——从出生到现在,事无巨细。”

      “是。”

      “还有,”沈怀礼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无尽的夜色上,“准备一份礼物。以我的名义,送给简意和他的……未婚夫。祝贺他们订婚。”

      “明白。礼物的规格和内容是?”

      沈怀礼沉默了片刻。

      “选一套古董音谱收藏吧。”他最终说,声音很轻,“要最好的。毕竟……那是简意喜欢的人。”

      通讯切断。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

      沈怀礼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向来温和含笑的眼睛,在阴影的笼罩下,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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