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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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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后的技术研讨会定在第三星系科技会议中心。清晨七点,简意已经站在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
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昨晚助理发来的最后一条确认消息:
【第二星系研究院正式回复:陆澜博士将以项目首席科学家身份参会。已确认行程。】
简意关闭消息,转身走向衣帽间。林砚深已经起床了,正站在衣柜前挑选今天要穿的乐团制服——深蓝色立领外套,袖口绣着交响乐团的金色徽章。
“这套会不会太正式?”林砚深拿起外套比了比,转头问简意。
“很适合你。”简意走近,伸手替他整理衣领,“今天有重要安排?”
“新曲目第一次带妆彩排。”林砚深眼睛亮起来,“指挥说那段大提琴华彩要我再放开一些,昨晚我练到很晚,找到了新的处理方式。”
他说起音乐时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炫目,而是一种温暖的、内敛的热忱。简意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柔软。
“需要我送你吗?”简意问。
“不用,乐团有车。”林砚深穿上外套,转身对着镜子整理,“你呢?今天那个研讨会……他会去吧?”
这个“他”指谁,两人都清楚。
“会。”简意平静地说。
林砚深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走到简意面前,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那晚上等你回来,我给你拉新练的那段华彩。我改了几个揉弦的处理,你应该会喜欢。”
他的手掌温暖,指腹有常年练琴留下的薄茧。
“好。”简意反握住他的手,“我等你。”
上午九点,研讨会准时开始。
会议厅坐满了来自三个星系的技术专家和项目负责人。简意坐在主宾席右侧,陆澜坐在他对面——这是主办方刻意安排的位置,方便两位核心决策者直接对话。
陆澜今天穿着深蓝色的研究员制服,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水。他起身做技术汇报时,全息屏幕在他身后展开,复杂的算法模型和数据流开始流转。
“基于过去三周的数据采集,”陆澜的声音清晰平稳,“我们对深空通讯协议的能耗问题提出了新的解决方案。核心思路是将混沌滤波算法与动态资源分配结合,在保证通讯质量的前提下,降低系统整体功耗约23%。”
数据在屏幕上跳动,模型在三维空间里旋转重组。陆澜的讲解逻辑严密,每个结论都有扎实的实验数据支撑。
简意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数据板上记录要点。
当陆澜讲到“该方案已在模拟环境中通过72小时压力测试”时,简意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陆澜的眼神依旧是那种冷静的分析性凝视,像在观察一个复杂的系统。简意迎上那个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茶歇时间,人群散开。
简意被几位第二星系官员围住讨论资源分配。他得体地应对着,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陆澜的方向——那个人独自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加入任何交谈。
等简意结束谈话,陆澜已经不在窗边了。
会议厅侧面的露台门虚掩着。简意推开门,风立刻涌了进来。
陆澜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看着脚下城市的全景。风把他制服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站得很稳,像一棵扎根在悬崖边的松。
“陆博士。”简意开口。
陆澜转过身:“简先生。”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露台上只有风声和远处悬浮车流的低沉嗡鸣。
“关于乐团那个研究基金,”陆澜先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委员会昨天做了最终审议。”
“结果如何?”简意问。
“通过了。”陆澜推了推眼镜,“下周一正式立项,项目周期六个月,研究方向是‘音乐演奏对高压力认知任务的恢复效能’。乐团会派三名乐手参与实验。”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中一位是你的未婚夫。”
简意点了点头:“流程合规吗?”
“完全合规。”陆澜说,“所有实验设计都通过了伦理审查,参与者有完全的知情权和退出权。数据采集会全程匿名化处理。”
“那就好。”简意停顿了一下,“项目负责人是你?”
“是我。”陆澜承认,“这个方向正好契合我的研究专长。”
短暂的沉默。
风更大了,把简意的头发吹乱。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动作很自然。
“陆澜,”他忽然叫了对方的名字,不是“陆博士”,“八年前那张纸条,你还留着吗?”
陆澜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留着。”他说。
“上面写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得。”陆澜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工作之外还有值得珍惜的东西,记得来找我。我会等你。’”
简意看着他:“你现在发现了吗?”
“发现了。”陆澜说,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地看着简意,“比如你现在的选择,比如你保护那个年轻人的方式,比如……你们之间的感情。”
他顿了顿:
“这些都很有研究价值。”
简意的心脏微微收紧。他听懂了——陆澜不是在表达悔意,不是在试图挽回。他是在宣告:你们成了我的新课题。
“所以呢?”简意问,声音依旧平稳。
“所以我会观察。”陆澜说,“用最严谨的方法,最系统的框架。但我遵守边界——不再直接接触他,不在非工作场合谈论你们。这是你的要求,我接受。”
“观察之后呢?”简意继续问,“写论文?建模型?把我们的感情拆解成一组组数据?”
“也许。”陆澜点头,“也许观察本身就是目的。科学的意义不在于得出确定的结论,而在于探索未知的可能性。”
他看着简意:
“而你现在的生活,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未知的可能性。”
简意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永远在用研究者的眼光看世界。看人,看感情,看生活——都像在看实验样本。”
“这是我的方式。”陆澜说,“也是我的优势。”
“也许是。”简意点头,“但这种方式,会让你错过真实。”
“真实?”
“嗯。”简意说,“比如一个拥抱的温度,比如深夜回家的灯光,比如有人为你准备一首曲子时的期待。这些无法量化,无法建模,但它们是真实的。”
陆澜沉默了。
风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把沉默拉得很长。
“也许你是对的。”陆澜最终说,“但我就是这样的人。改变不了,也不想改变。”
“我知道。”简意说,“所以我从来不指望你改变。”
他转身准备离开。
“简意。”陆澜叫住他。
简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张纸条,”陆澜说,“我留着。”
“但等待已经过期了。”简意接上他没说完的话。
“是的。”陆澜的声音在风里飘忽,“所以我会换一种方式——用科学的方式,继续我的观察。”
简意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回室内。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风声,隔绝了那个站在露台上、孤独而挺直的身影。
研讨会结束后,简意回到办公室。
终端上已经堆满了消息。助理团队效率很高,已经把陆澜新项目的所有细节整理成报告:
项目档案:
项目名称:《跃迁通讯协议优化辅助研究——基于音乐家认知模式的参照分析》
项目周期:6个月
参与乐手:3名(林砚深在列)
实验地点:第二星系研究院认知科学中心
项目负责人:陆澜博士
伦理审查:已通过
数据保密协议:已签署
研究目标:通过分析音乐家在复杂任务中的认知模式,为星舰通讯操作员在跃迁干扰环境下的工作状态优化提供参照依据。
技术路径:采集乐手生理数据,与操作员数据进行模式对比,设计针对性算法优化方案。
简意关掉报告,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布局。用最合规的方式,在最合法的框架下,建立了一个长期的、近距离的观察渠道。
而他,只能用同样的方式应对。
他调出通讯录,给乐团团长发了条消息:
【The Ruler愿意为乐团的研究项目提供配套的技术支持和资源保障。如果合作方是第二星系研究院,我们可以协助建立更顺畅的数据安全通道。】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感谢简先生!研究院那边正好提到需要第三方技术支持,如果您这边愿意参与,那就太好了!】
简意继续:
【另外,考虑到项目涉及乐手个人数据,我建议为每位参与者配备独立的数据隐私顾问。费用由The Ruler承担。】
【这……太周到了!我代表乐团感谢您!】
【应该的。保护艺术家的权益,是我们的责任。】
发送完这些,简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陆澜在规则之内建立观察渠道,他就在规则之内建立防护网络。
用合规对抗合规,用理性对抗理性。
终端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林砚深:
【彩排结束了!指挥说我那段华彩处理得很好,但还要再‘疯’一点。你说我该不该再大胆些?】
后面附了一段十秒的音频。
简意戴上耳机点开。大提琴的声音流淌出来,是那段华彩的片段。音色饱满而深情,揉弦的处理细腻又克制,但在某个转调处,能听出演奏者想要突破却又犹豫的痕迹。
他回复:
【已经很好了。但如果你觉得还能更‘疯’,那就试试。音乐是你自己的语言,怎么说都可以。】
【真的吗?你不会觉得太夸张?】
【不会。我相信你的判断。】
【那……我晚上再改一版,拉给你听!】
【你那边结束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简意看了眼时间:
【马上。等我。】
【好!我等你。】
关掉终端,简意站起身。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而在那片光海中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在等他,有一个人在为他准备一首曲子。
这就是真实。
而陆澜,永远只能观察,永远无法真正触及。
简意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灯光一路亮起,指引他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