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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暗涌的乐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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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意言出必行。
十分钟刚到,他便不着痕迹地带着林砚深离开了那片喧嚣的中心。与几位必要的核心人物简短道别后,他们穿过人群,走向通往贵宾通道的侧门。
沈怀礼当时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谈论着某项文化政策。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简意二人离去的背影,举杯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脸上温和的笑容纹丝未动,随即又从容地投入到谈话中。
顾祁安在另一处与几位收藏家交谈,手中端着酒杯,笑容优雅。他看到简意离开,目光追随着那道挺直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口,才慢慢收回视线,低头抿了一口酒,眼中神色难辨。
走出宴会厅,隔绝了里面的暖风、香气和鼎沸人声,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第一星系特有的、混合了古老石材和洁净能源的味道。林砚深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腑间的浊气都被涤荡干净。
悬浮车早已无声地滑行到门口等候。两人上车,车门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车厢内光线柔和,只有仪表盘散发出幽蓝的光晕。简意没有立刻启动车辆,而是侧过身,伸手抚上林砚深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眼下。
“累不累?”他问,声音比在宴会厅里低柔了许多。
林砚深摇摇头,又诚实地补充:“有一点,但还好。”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疲惫,应对那些无处不在的目光和试探,比连续演奏几小时更消耗心力。
简意没再说什么,只是倾身过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回家。”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车流。窗外,第一星系首都星的夜景飞速倒退,庄严古老的建筑群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显得恢宏而冰冷。林砚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忽然问:“我们现在回酒店吗?”
“不,”简意目视前方,语气平常,“回老宅。”
林砚深微微一怔,转头看他。回简家老宅?在今天这样的日子之后?
简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讶异,解释道:“母亲下午让人传话,说准备了宵夜。而且,”他顿了顿,“有些东西,也该让你看看。”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林砚深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他没有追问是什么东西,只是点了点头:“好。”
车子驶入那片静谧的林荫区,穿过白色大理石拱门,停在了简家老宅门前。夜色中的宅邸比白天更显肃穆沉寂,只有门廊和几扇窗户透出暖黄的光,像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睁开了几双温和的眼睛。
陈叔照例等在门口,接过简意脱下的外套,对林砚深礼貌地问候:“林先生,演出辛苦了。夫人备了安神的汤品在餐厅。”
餐厅里,简母果然在。她穿着一身舒适的深紫色家居长裙,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诗集,手边是一盅冒着丝丝热气的汤。看到他们进来,她合上书,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端庄而略显疏离的微笑。
“回来了。演出还顺利吗?”她的目光先落在简意身上,然后转向林砚深。
“很顺利,伯母。”林砚深回答。
“那就好。”简母示意他们在旁边坐下,“喝点汤,定定神。这种场合,应付起来比演出本身还累人。”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佣人端上两盅同样的汤,清香扑鼻。林砚深道谢后,小口喝着,温热的汤汁滑入胃中,确实带来些许安抚。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瓷勺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微声响。简母没有再问关于演出或酒会的事,只是简单询问了林砚深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得知他们过两天就要返回第三星系后,也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宵夜很快结束。简母起身,对简意说:“你父亲在书房,有事找你。林先生,”她看向林砚深,“如果不累的话,可以让陈叔带你去花房看看,夜间有些花卉盛开,别有一番景致。”
这是明显的支开。林砚深看向简意,简意对他微微点头,眼神示意他放心。
“好的,谢谢伯母。”林砚深顺从地应下。
陈叔提着灯,引着林砚深穿过一条侧廊,走向宅邸深处的玻璃花房。夜色中的庭院比白天更显幽深,地灯照亮小径,两旁是影影绰绰的灌木和花丛,散发着夜间植物特有的清冽香气。
花房里温暖湿润,各种奇花异草在精心调控的光线下舒展着枝叶,有些正值花期,在夜色中静静绽放。景致确实很美,但林砚深心思并不在此。他在想简意被叫去书房的原因,在想简母那看似平常却意味深长的安排。
他在一丛盛放的昙花前驻足,看着那洁白硕大的花朵在灯光下仿佛半透明的质地。陈叔安静地侍立在几步之外。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简意的身影出现在花房门口。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平静的深邃。他对陈叔点了点头,陈叔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看完了?”简意走到林砚深身边,也看向那丛昙花。
“嗯,很漂亮。”林砚深问,“你父亲……找你有什么事吗?”
“一些家里的事,还有……关于我们注册的安排。”简意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他提了些建议,关于仪式和后续的一些程序。”
林砚深注意到他用了“建议”这个词,而不是“要求”或“意见”。
“你……怎么回应的?”
“我告诉他,我们已经有了计划,谢谢他的关心。”简意转过头,看着林砚深,在花房朦胧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柔和,“不用担心,我能处理好。”
林砚深相信他能处理好。他只是……不太喜欢这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不喜欢简意独自去面对那些可能来自于家族的压力。他伸出手,握住了简意垂在身侧的手。简意的手指微凉,但很快回握住他,力道温和而坚定。
“对了,”简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带你去个地方。”
他牵着林砚深,没有按原路返回主宅,而是从花房的另一个出口走了出去,沿着一条更隐蔽的碎石小径,走向宅邸侧面一栋相对独立的小楼。小楼只有两层,外观古朴,墙上爬满了茂密的常春藤。
“这是以前的家学课堂,后来改成了琴房和收藏室。”简意解释着,用终端刷开了门锁。
门内是一个挑高的大厅,空气中弥漫着旧书、木材和一丝极淡的防蛀药水的味道。大厅一侧是整面墙的书架,另一侧陈列着一些乐器和艺术品。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感应地灯在脚步经过时亮起。
简意没有开主灯,而是带着林砚深径直走向大厅深处一个旋转楼梯。楼梯是铁艺的,踩上去发出轻微但清晰的声响,在空旷安静的空间里回荡。
二楼比一楼更加私密,像是一个小型的起居室兼工作室。靠窗摆着一架保养良好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另一面墙边是几个陈列柜,里面似乎放着些零碎的物件。
简意走到一个陈列柜前,打开了柜门上的锁。他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深褐色的木匣。
正是林砚深之前无意中在顶层公寓书房隔壁房间见过的那个。
简意拿着木匣,走到钢琴边的沙发上坐下,将木匣放在膝上,然后示意林砚深坐到他身边。
林砚深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他看着那个熟悉的木匣,不知道简意为什么要特意带他来这里,拿出这个。
简意的手指抚过木匣表面那行银丝镶嵌的花体字【钢琴习作集·十五至十七岁】,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段尘封的时光。然后,他掀开了盖子。
里面整齐叠放的手写谱纸,在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和楼下感应地灯反射上来的微光里,泛着陈旧而温润的象牙色光泽。
简意没有去看最上面那张写着【给哥·十五岁冬】的谱子,而是直接翻到了接近底部,抽出了其中一张。
他将那张谱纸递给林砚深。
林砚深接过,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去。纸张同样陈旧,上面的音符书写得有些匆忙,不如其他几张工整,修改的痕迹也更多。标题处写着《骤雨即兴》,没有题赠。在谱面的空白处,有几行不同的批注笔迹。
一行是沈怀礼沉稳流畅的字迹:【节奏过于急促,缺乏呼吸感。暴雨倾盆,亦有间歇。】
另一行是更稚嫩些、属于少年简意的反驳:【要的就是这种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然后,在乐谱的右下角,有第三行字,笔迹优雅从容,是顾祁安的:【小意,试试把这里的左手和弦改成减七和弦,压迫感会更尖锐,也更……绝望的美。】
在这行批注旁边,有简意后来用铅笔写下的一行小字,字迹已是现在的成熟冷静:【少年意气,无病呻吟。祁安的建议,当时觉得精妙,如今看来,过于刻意。】
林砚深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几行批注上。他能想象出当年的场景:少年简意在暴雨天写下这首充满张力的曲子,沈怀礼以兄长的身份提出“正统”的批评,而顾祁安,则用他艺术家的敏感,提出了一个更极端、更“艺术化”的修改方案。简意当时采纳了谁的建议?或许都有。而如今,已成年的简意,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将当年的激情和友人的“精妙”建议,一同归为“无病呻吟”和“刻意”。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林砚深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简意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着林砚深手中的谱纸,月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很多人觉得,了解一个人的过去,就能更懂他的现在。”简意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低沉,“沈怀礼,顾祁安……他们确实参与了我的过去,在某些阶段,或许比任何人都更靠近。他们听过我写的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给过我或中肯或取巧的建议,见过我最青涩莽撞的样子。”
他抬起眼,看向林砚深,目光在昏暗中异常明亮。
“但那都是过去了。”他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那些谱子,那些批注,那些发生在琴房里的争论和笑声……它们确实存在过,构成了十八岁之前的简意的一部分。但十八岁之后,离开第一星系之后,那个简意就已经开始改变了。”
他伸手,从林砚深手中轻轻抽回那张谱纸,重新放回木匣中,合上盖子。
“我把这些留在这里,不是怀念,也不是珍藏。”简意将木匣放回陈列柜,锁好柜门,转身面对林砚深,“只是……记录。记录一段已经完结的时光。就像归档一份不再使用的旧文件。”
他走近林砚深,在极近的距离停下,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两人的呼吸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砚深,”简意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带着不容错认的认真,“你不需要去了解那些批注是谁写的,不需要去揣测那些曲子背后有什么故事,更不需要去比较。因为那些,都和现在的我,和我们的未来,没有关系。”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林砚深的脸颊,眼神深邃如夜。
“你认识的,是三十岁的简意。是在第三星系建立The Ruler的简意,是选择和你共度余生的简意。这个简意的过去里,没有需要你费力解读的密码,也没有需要你去跨越的障碍。”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我的过去,就让它留在过去。而我们的现在和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林砚深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在那片深邃的琥珀色里,他看到了彻底的清醒、绝对的掌控,以及……一份只给予他的、毫无保留的坦诚。
简意不是在抹杀过去,他是在清晰地划界——将过去归于过去,将现在和未来,完全地、彻底地交予他林砚深。
那些来自沈怀礼的温和审视,来自顾祁安的亲切试探,那些旧谱纸上交织的笔迹和时光……在这一刻,似乎真的被隔在了这间尘封的琴房之外,隔在了简意亲手划下的界限之外。
林砚深的心被一种温热的、饱胀的情绪填满。他伸出手,环住简意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简意身上令人安心的雪松冷香。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但更多的是释然和坚定,“我知道了。”
简意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拥在怀里。
窗外,第一星系的夜空星河低垂。古老宅邸的这片静谧角落里,时光仿佛停滞。只有两颗心紧紧相贴,跳动着属于现在和未来的节奏。
过去被妥帖安放。
而崭新的乐章,才刚刚奏响第一个真正稳固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