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三十八章 ...
-
艺术展开幕式后的第二天清晨,第一星系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冲刷着古老首都星的街道和建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石材与泥土气息。
林砚深醒得很早。他躺在简家老宅客房的床上,听着窗外细密的雨声,感受着身侧简意平稳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昨夜从老宅琴房回来后,他们没有再多谈,只是相拥而眠。但那些简意坦诚的话语,那间尘封的琴房,那些被清晰划定的界限,依旧在他脑海中盘旋,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终端在床头柜上无声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微光。
林砚深小心地抽出被简意枕着的手臂,拿起终端。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加密信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坐标代码和一个时间——今天下午三点,国家美术馆东侧厅三层,观景回廊。
没有署名,但林砚深几乎立刻猜到是谁。
顾祁安。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然后平静地删除了它。他没有回复,也没有打算赴约。简意说得对,有些界限,不需要跨越;有些试探,不需要回应。
他轻轻起身,没有吵醒简意,赤脚走到窗边。雨幕中的庭院朦朦胧胧,远处的议会大厦尖顶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他想起了昨天酒会上顾祁安弹奏《暮色庭院》时的侧影,想起了他递来画筒时温和的笑容,也想起了更早之前那些匿名花束和若有似无的亲近。
那些都是过去投射的影子,是另一个世界残留的涟漪。而他,已经站在了简意划定的、属于“现在”的这一边。
上午,简意去处理一些第一星系这边的商务收尾工作。林砚深则留在老宅,婉拒了简母参观家族艺术收藏的提议,独自在书房看书。陈叔送来了茶点,安静地退下。
下午两点左右,林砚深的终端再次震动。这次是简意发来的消息,说工作提前结束,大约半小时后回来接他,晚上去试一家新开的私房菜。
林砚深回复了一个“好”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沈怀礼。他穿着居家的深灰色羊绒衫和长裤,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看起来比昨天在正式场合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亲近。
“林先生,没打扰你吧?”沈怀礼语气自然。
“没有,沈议长请进。”林砚深放下书,站起身。
沈怀礼走进来,将文件放在书桌上。“艺术展后续的一些宣传材料,需要你和简意确认签名。正好我回来取东西,顺路带过来。”他的解释合情合理。
“麻烦您了。”林砚深礼貌地说。
沈怀礼摆摆手,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回忆什么,最后落在林砚深身上。“在这里还习惯吗?老宅年代久了,有些地方难免沉闷。”
“还好,很安静。”林砚深回答。
沈怀礼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景,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只有雨滴敲打玻璃的轻响。
“昨天……简意带你去琴房了吧?”沈怀礼忽然开口,没有回头,语气像是闲聊。
林砚深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维持着平静:“是的。”
“那里放了不少旧东西。”沈怀礼的声音很平和,听不出情绪,“有些是我和简意小时候一起写的谱子,练的曲子。那时候他练琴坐不住,总想偷懒,每次都要我盯着。”
他说起这些往事时,语气里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宠溺的怀念,像一个真正的兄长在回忆弟弟的顽皮童年。
林砚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沈怀礼转过身,看向林砚深,笑容温和:“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他都到了成家的年纪,身边也有了真正能陪伴他的人。”他顿了顿,眼神显得真诚,“林先生,我替他高兴。”
“谢谢。”林砚深说。
沈怀礼走到书桌旁,拿起那份文件,却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封面。“这些宣传材料,艺术委员会很重视。毕竟是第一星系近年来最高规格的文化活动之一,你的独奏又是开幕式的亮点。后续的报道、专访、甚至可能的文化交流项目……都会以你为核心展开。”
他看着林砚深,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这意味着,你将不仅仅是一位音乐家,更会成为第一星系艺术形象的一个代表。压力和责任,都会随之而来。”
林砚深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沈怀礼在提醒他,也在……某种程度上,将他与第一星系、与简意过去的圈子更紧密地绑定起来。用“责任”和“形象”这样光明正大的理由。
“我明白,”林砚深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我会认真对待我的演出和工作。至于其他的,简意会帮我处理。”
他刻意提到了简意。
沈怀礼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当然,简意会帮你。”他将文件往前推了推,“我只是希望你能有个心理准备。这个舞台,比你想象的更大,聚光灯也更亮。站在简意身边,注定无法完全避开这些。”
他最后这句话,像是一句善意的提醒,也像是一句隐晦的警告。
林砚深接过文件:“谢谢沈议长提醒。”
沈怀礼不再多言,微微颔首:“那我就不打扰了。晚上家宴,期待再听你聊聊音乐。”他说完,转身离开了书房。
林砚深拿着那份文件,站在原地,看着沈怀礼离去的背影,直到房门轻轻合拢。
下午三点整,国家美术馆东侧厅三层的观景回廊空无一人。
顾祁安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浸湿的城市。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风衣,身形颀长,侧脸在阴雨天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他手里拿着终端,屏幕上是那条已发送但未得到任何回复的信息提示。
他等了十分钟。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些,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回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顾祁安静静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焦躁,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他只是看着雨,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许久,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了然,也带着一丝冰冷的释然。
他关掉终端,放回口袋,转身离开了观景回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清晰而孤独。
他没有再回头。
仿佛那个约定的时间和地点,那个未曾出现的人,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被雨水冲刷掉的幻觉。
傍晚,简家老宅餐厅。
所谓的“家宴”规模很小,只有简父、简母、沈怀礼、简意和林砚深五人。菜肴精致,气氛却比昨天的开幕酒会更加微妙。
简父话不多,只是偶尔询问一下简意第三星系公司的近况,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简母依旧是端庄得体的主人,招呼着用餐,话题主要围绕艺术展的顺利和林砚深接下来的演出安排。
沈怀礼表现得如同最称职的兄长和主人,适时地加入谈话,态度温和亲切。他甚至主动提起了林砚深下午看过的那份宣传材料,以艺术委员会的名义,再次表达了对其专业性的认可和对后续合作的期待。
一切都进行得礼貌、有序、无可挑剔。
直到晚餐接近尾声时,简母放下餐巾,状似随意地提起:“对了,祁安下午来了个通讯,说他临时有事,要提前结束在第一星系的行程,返回他在第二星系的画室准备下一个巡回展。托我向小意和林先生道个别,说艺术展的合作很愉快,期待下次再见。”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简意正用刀叉切着盘中的水果,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林砚深也礼貌地点了点头:“请伯母代我们祝顾先生巡展顺利。”
沈怀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笑容不变:“祁安就是这样,灵感来了说走就走,艺术家脾气。”语气轻松,像在评价一个任性却可爱的弟弟。
这个话题被轻描淡写地揭过,没有人再多问一句顾祁安为何突然离开,也没有人提及那个无人赴约的下午之约。
仿佛这个人,连同他那些未竟的话语和未曾送出的画,就这样悄然退场,融入了第一星系这场淅淅沥沥的秋雨之中,再无痕迹。
饭后,简意以明日早班星舰为由,婉拒了留宿的提议,带着林砚深告辞离开。
悬浮车驶离简家老宅,汇入雨夜的车流。车窗外,雨水将城市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车内很安静。林砚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忽然轻声说:“顾先生……离开了。”
“嗯。”简意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林砚深转过头看他:“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简意也转过头,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他想说的,自然会找机会说。他选择不说,那就是他觉得没必要说。”他顿了顿,伸手握住了林砚深的手,“无论是哪种,都和我们无关了。”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林砚深回握住他的手,没有再问。他想起那条被删除的信息,想起沈怀礼下午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想起琴房里那些被尘封的谱子和批注,也想起顾祁安最后独自站在观景回廊窗前的侧影(虽然这只是他的想象)。
有些人,有些事,就像这场秋雨,来时无声,去时无痕。或许曾经在某个时刻投下过涟漪,但终究会过去,被新的阳光和脚步覆盖。
而他和简意,握紧彼此的手,正行驶在离开旧日雨幕、前往崭新晴空的路上。
一个退场了。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车窗外,雨势渐小。云层缝隙里,隐约透出了一两颗遥远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