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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归途与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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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第三星系的星舰航行在静谧的深空航道中。
透过观景窗,可以看见遥远星云缓慢旋转的瑰丽光芒,以及更远处如钻石碎屑般散落的恒星。舰内是恒定的低鸣和几乎感觉不到的轻微震动,像一颗在宇宙脉搏中平稳跳动的心脏。
林砚深和简意所在的客舱是“秩序号”上最顶级的套间,拥有独立的观景客厅和卧室。此刻,林砚深正窝在客厅的沙发里,膝盖上摊着那份从沈怀礼那里拿来的艺术展后续宣传计划书,手里拿着一支电子笔,却半天没有落下一个字。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永恒的星空,思绪却有些纷乱。
开幕式的成功、酒会上各色人等的应对、简家老宅的琴房、沈怀礼看似温和实则充满压力的“提醒”、顾祁安的悄然退场……过去几天在第一星系发生的一切,像一部快进的默片,在他脑海中无声回放。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却又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疏离感。
直到现在,坐在返回第三星系的星舰上,他才真正有了片刻的喘息,去消化那些堆积的情绪和信息。
简意从卧室走出来,他换下了正装,穿着一身舒适的深灰色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微湿,显然是刚洗过澡。他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林砚深身边坐下,将水杯递给他。
“在看什么?”简意的目光落在他膝头的文件上。
“沈议长给的宣传计划。”林砚深接过水,喝了一口,“里面提到好几个后续的专访和专题项目,还有一些跨星系的联合演出提议……规模比我想象的大很多。”
简意扫了一眼文件内容,语气平静:“艺术委员会想借这次开幕式的成功,打造一个文化标杆项目。你是他们选中的核心人物,自然会被推到最前面。”
“我知道。”林砚深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的边缘,“我只是……有点不确定。这些安排,似乎不仅仅关乎音乐本身了。”
“任何艺术到了某个层面,都不可能完全脱离其承载的社会意义和形象价值。”简意说得很客观,“但这不一定是坏事。更大的平台,意味着你能影响更多人,也能更好地保护和发展你真正想做的音乐。”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深:“关键在于,你能否在聚光灯下,依然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有足够的力量去守住它。”
林砚深抬起头,对上简意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客舱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里面没有质疑,没有担忧,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你相信我能守住吗?”林砚深轻声问。
“我相信。”简意回答得毫不犹豫,“就像我相信你能在昨天那种场合下,拉出最纯粹的巴赫。”
很简单的两句话,却像定心丸一样,瞬间抚平了林砚深心中那些细微的褶皱和不安。是啊,无论外面的舞台有多大,灯光有多亮,只要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要简意在他身边,他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将文件放到一边,身体放松地靠向沙发背。“顾先生……走得挺突然的。”
简意似乎并不意外他会提起这个话题。“他一向如此。灵感来了,或者觉得没意思了,就会立刻离开,从不拖泥带水。”
“你们……很久没见了吧?这次见面,感觉……”林砚深斟酌着用词,“感觉有点奇怪。”
简意沉默了几秒,目光也投向窗外无垠的星空。“十二年,确实很久了。人都是会变的。他变了,我也变了。”他收回目光,看向林砚深,“这次见面,对他而言,或许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现在确认完了,自然也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确认什么?”林砚深忍不住追问。
简意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洞察的意味:“确认我还是不是他记忆里那个‘简意哥哥’,确认他还有没有机会……拿回他曾经以为属于他的东西。”
林砚深的心微微一跳。
简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动作带着亲昵的安抚:“别多想。那些都是他一个人的执念和游戏。我早已不是他游戏里的角色,而你,更不是。”他语气笃定,“他选择退场,是最明智的决定。对他,对我,对你,都是。”
林砚深看着简意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明白了。顾祁安的种种试探、亲近、乃至最后的邀约与不告而别,在简意眼中,或许都只是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无聊的旧日残影。简意从未入戏,所以也谈不上在意对方的离场。
这种绝对的清醒和抽离,有时近乎冷酷,但此刻,却让林砚深感到无比安心。这意味着,简意的心,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停留在他们的“现在”。
“那沈议长呢?”林砚深换了个话题,也是他心中另一个隐隐的结,“他似乎……很希望我更多地参与第一星系的事务。”
简意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深了一下。“怀礼有他的考量。站在他的位置,推动一个成功的、正面的文化项目,对他和艺术委员会都有利。而你,恰好是这个项目最合适的代言人。”他分析得冷静客观,“他会给你资源,给你平台,也会用他的方式……引导你走向他认为正确的方向。”
“正确的方向?”林砚深咀嚼着这个词。
“符合第一星系利益,符合‘简意伴侣’身份,光鲜、得体、无可指摘的方向。”简意说得很直白,“那是他的‘正确’,不一定是你的。”
林砚深明白了。沈怀礼的“好意”和“提携”,背后同样有着精密的计算和期许。他希望林砚深成为另一个“得体”的符号,完美地镶嵌进简意(或者说简家)的世界图景里。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林砚深问。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想听简意说。
简意看着他,缓缓说道:“做你自己,林砚深。接受那些对你有益的资源,但别被那些附加的期望绑架。你是音乐家,你的根基在琴弦和乐谱之间,在听众的掌声和沉默里。其他的,都是背景音。”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背景音太吵的时候,记得,你身边还有我。”
不是“我会帮你处理”,而是“你身边还有我”。前者是庇护,后者是并肩。
林砚深的心被一股暖流充盈。他伸出手,紧紧握住简意的手。“我知道了。”
星舰继续平稳航行。客舱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永恒的星光无声流淌。
林砚深靠在简意肩头,慢慢闭上了眼睛。几天来的疲惫和紧绷,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他知道,回到第三星系后,可能还会有新的挑战,新的目光,新的试探。但那些都没关系了。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锚点。
不是在第一星系华丽却冰冷的舞台中央,不是在那些故人交织的复杂目光里。
而是在这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安静航向归途的星舰客舱中,在简意温暖坚实的肩头,在那双总是平静却只为他流露出温柔的眼睛里。
两天后,第三星系,The Ruler大厦顶层。
生活似乎回归了熟悉的轨道。林砚深重新投入到乐团的排练中,为接下来的演出季做准备。简意则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工作里,处理离开这几日积压的事务。
表面平静,但涟漪并未完全平息。
林砚深陆续收到了几份来自第一星系艺术委员会的正式公函,敲定了后续的两个线上专访和一个跨星系联合音乐会的初步意向。同时,他也接到了沈怀礼以私人名义发来的几条信息,内容依旧是关于艺术推广和文化交流的建议,语气温和关切,无可挑剔。
林砚深礼貌地回复了公函,对沈怀礼的信息也给予了得体的回应,但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他将更多精力放在了眼前乐团的排练和与简意商量后、正在筹备的一个小型、纯粹的音乐分享项目上——那才是他真正想做的音乐。
顾祁安离开后,再没有任何消息。仿佛这个人真的彻底消失在了那场秋雨里。只有林砚深偶尔整理物品时,会看到那个未曾打开的画筒,提醒着他那段短暂而微妙的插曲。
黎行在某天深夜来到顶层公寓,向简意汇报了一些技术监控的收尾情况。林砚深只隐约听到“访问记录已清理”、“信号源已静默”几个词,具体内容黎行没有多说,简意也没有多问。似乎随着顾祁安的离开,某些暗处的窥探也暂时告一段落。
这天晚上,林砚深结束排练回来,发现简意难得地早早结束了工作,正站在厨房里准备晚餐。暖黄的灯光下,他系着围裙,动作熟练地处理着食材,侧脸在蒸汽中显得格外柔和。
林砚深放下琴盒,悄悄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回来了?”简意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林砚深闷闷地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鼻尖全是食物温暖的香气和简意身上干净的雪松味道,“今天怎么这么早?”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简意关小火,转过身,就着被他抱住的姿势,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而且,想好好陪你吃顿饭。”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林砚深心里软成一片。那些来自第一星系的纷扰、试探和余光,在这一刻,都被这间充满烟火气的厨房隔绝在外。
“过两天乐团要去第二星系做交流演出,”林砚深说,“大概一周时间。”
“嗯,我知道,团长跟我说了。”简意重新转回去看着锅里的汤,“我下周在第二星系也有个无法推掉的会议,时间正好重叠。到时候,我去听你演出。”
“好。”林砚深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陆澜博士……还在第二星系研究院吧?”
简意搅拌汤勺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恢复自然。“嗯。不过他的研究方向和你们的演出没有交集,碰不上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异常。但林砚深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在提到“陆澜”这个名字时,简意周身的气息有一瞬间极其微妙的凝滞。
那是一种与面对沈怀礼或顾祁安时都不同的、更加复杂难辨的情绪残留。不是怀念,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已经冷却、但形状依旧清晰的印痕。
林砚深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有些印痕无需刻意触碰,也不必强行抹去。它们就在那里,构成了现在的这个人。而他爱的,就是这个完整的、包括所有过去印痕在内的简意。
“汤好了,洗手吃饭。”简意关掉火,语气恢复如常。
“好。”林砚深松开手,听话地去洗手。
餐桌上,两人像往常一样,聊着一天的琐事,分享着食物的味道。窗外的第三星系夜景璀璨如常,悬浮车流划出道道流光。
那些从第一星系带回来的涟漪,似乎正在这日常的温暖中,一点点平复、消散。
但林砚深知道,宇宙的波纹不会真正停止。旧的涟漪平息,总会有新的波动生成。
就像他们即将前往的第二星系,那里或许也藏着未知的暗流,或者……故人。
不过,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此刻,灯光温暖,饭菜可口,爱人在侧。
这就足够了。
足以赋予他面对任何未知涟漪的平静与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