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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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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星系的首都科学城,与第一星系的古典庄严、第三星系的锐利现代都截然不同。这里的建筑线条充满未来感,大量使用玻璃、合金和智能材料,空气里弥漫着洁净能源和精密仪器运转的微弱气息,像一座巨大的、永不停歇的实验室。
星系交响乐团的交流演出被安排在城市中央的“共鸣”音乐厅——一座声学设计享誉三个星系的标志性建筑。林砚深跟随乐团提前两天抵达,进行场地适应和最后的排练。
排练间隙,他站在音乐厅后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川流不息的悬浮车和步履匆匆、大多穿着研究员制服的行人。这里的一切都高效、理性、目标明确,连空气都仿佛带着某种被计算过的精确感。
他想起了陆澜。那个人身上,就带着这种属于第二星系的、极致的理性和冰冷气息。他还会想起简意提到陆澜时,那一闪而过的微妙凝滞。不知为何,他隐约有种预感,这次第二星系之行,或许不会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小林,发什么呆?”首席大提琴手,那位严肃的Alpha女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指挥叫我们了,最后一遍合排。”
林砚深收回思绪,点头跟上。
演出前一天下午,简意抵达了第二星系。他没有直接来音乐厅,而是先去参加了那个无法推脱的跨星系商务峰会。晚上,他才来到乐团下榻的酒店。
林砚深打开房门时,简意正站在走廊里,身上还带着些许室外微凉的空气和一丝极淡的、属于高级会议场所的冷冽香氛。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看到林砚深时,眼底立刻漾开暖意。
“等久了?”林砚深侧身让他进来。
“还好,会议刚结束。”简意脱下外套,顺手挂好,很自然地走到沙发前坐下,揉了揉眉心,“一群老家伙,为了几个百分点的利益分配能吵上半天。”
林砚深给他倒了杯温水,在他身边坐下。“明天能来看演出吗?”
“当然。”简意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看向他,“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会议下午三点前结束,我直接去音乐厅。”
“嗯。”林砚深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这次来……会遇到陆澜博士吗?”
简意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神色如常地放下杯子。“不确定。峰会邀请的嘉宾名单里有第二星系研究院的代表,但他不一定出席。即使出席,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分析一个普通的商业可能性。
林砚深“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能感觉到,简意并不想多谈陆澜,至少现在不想。
第二天,演出当晚。
“共鸣”音乐厅座无虚席。来看演出的除了本地的乐迷和艺术爱好者,还有不少科学城的研究员和学者。气氛与第一星系那种衣香鬓影的社交场不同,这里更安静,听众的目光更专注,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的意味。
林砚深在后台做着最后的准备。今晚的曲目里有一段他的大提琴独奏段落,虽然不是独奏会,但分量不轻。
简意如约在开演前十分钟抵达,坐在了预留好的第一排位置。他今天穿着深色的西装,坐姿端正,神色平静,与周围那些穿着随意甚至有些邋遢的研究员们形成了鲜明对比,却也奇异地融入这片专注的氛围里。
演出开始。乐团状态很好,在指挥的带领下,将复杂的现代作品演绎得精准而富有感染力。林砚深全心投入,当他独奏段落响起时,清澈而富有张力的琴声瞬间抓住了全场听众的注意力。他能感觉到台下无数道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其中一道,来自第一排右侧,平静,稳定,带着无声的支持。
演出非常成功。谢幕时,掌声热烈而持久,许多听众起立致意。林砚深在鞠躬时,目光与台下的简意相遇,看到了对方眼中清晰的赞许。
退到后台,祝贺和赞扬声再次包围了他。他一边礼貌地回应,一边寻找简意的身影。按照约定,简意会在后台入口等他。
然而,当他走到通往后台休息区的走廊时,脚步却顿住了。
走廊尽头,后台入口附近,简意站在那里。而他面前,站着另一个人。
陆澜。
他穿着一身简洁的深灰色研究员制服,身形挺拔,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他正对简意说着什么,语速平稳,听不清内容。简意背对着林砚深的方向,看不到表情,但从站姿来看,他听得很认真。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符合社交礼仪,但那种气氛……林砚深说不清楚。不像久别重逢的寒暄,也不像单纯的商务交谈。更像是一种……基于高度理性层面的、冷静的交流。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数据流在两人之间无声交换。
林砚深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过去。他不想打扰,也……有点不知道该如何介入。
就在这时,陆澜似乎说完了,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似乎朝林砚深这边瞥了一眼,但太快,快到林砚深怀疑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对简意说了句什么,便转身,步伐稳定地离开了,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简意这才转过身。他看到林砚深,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走了过来。
“等久了?”他问,语气和昨晚在酒店时一样。
“没有,刚出来。”林砚深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陆澜消失的方向,“陆博士……他来看演出了?”
“嗯。”简意点点头,语气平淡,“研究院是本次交流活动的合作方之一,他来出席很正常。”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刚才只是过来打个招呼,确认一下明天技术研讨会的几个数据。”
很合理的解释。公事公办,毫无破绽。
但林砚深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并未完全消散。他想起之前简意提到的,陆澜习惯用数据和模型分析一切,包括感情。刚才那短暂的一幕,在陆澜眼里,会不会也是一次“数据采集”或“模型验证”?
“他……说了什么吗?”林砚深忍不住问。
简意看着他,目光深沉:“他说,你的独奏段落,数据处理得很干净。”
“数据处理?”林砚深愣了一下。
“在他的语境里,这可能是一种赞扬。”简意解释道,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但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意思是你的演奏精准,可控,变量少。”
这确实很“陆澜”。林砚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走吧,”简意揽过他的肩,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带你吃夜宵,庆祝演出成功。第二星系有家不错的观景餐厅,可以看到整个科学城的夜景。”
他没有再提陆澜,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意外。
林砚深跟着他往外走,心里却还在想着陆澜那句“数据处理得很干净”。是赞扬吗?或许是。但那种将鲜活的艺术演奏分解成冰冷数据的方式,依旧让他感到一丝说不出的别扭。
这大概就是陆澜与他们的世界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无关对错,只是认知的根本不同。
观景餐厅在科学城最高建筑的顶层。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整个科学城璀璨的夜景。无数实验室、计算中心的灯光勾勒出这座城市的轮廓,像一片由理性与智慧构建的、永不熄灭的星河。
简意点了几样清淡的菜肴,又要了一瓶度数很低的起泡酒。
“敬演出成功。”简意举起酒杯。
林砚深与他碰杯,抿了一口。微甜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一丝清爽。
“陆澜博士他……”林砚深放下酒杯,还是问出了口,“你们以前……很熟吗?”
简意切着盘中的食物,动作优雅,没有立刻回答。餐厅柔和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算是吧。”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在第二星系求学那几年,他是我的导师,也是……合作者。我们曾经在同一个项目组共事过很长时间。”
他用了“合作者”这个词,而非更私人化的“朋友”或“恋人”。
“他教了我很多,关于逻辑,关于精确,关于如何将复杂问题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简意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科学家,思维缜密,追求极致效率。和他共事,能学到很多东西,但……”他顿了顿,“也会很累。”
“累?”林砚深轻声重复。
“嗯。”简意点头,抬眼看向窗外璀璨的夜景,“因为在他眼里,一切都可以被量化、被分析、被优化。包括人的情绪,人际关系,甚至……感情。他会用研究实验的思维,去解构所有非理性的东西,试图找到背后的规律和最优解。”
他转过头,看向林砚深,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那种感觉……就像你拉琴时,旁边有个人拿着秒表和频谱仪,记录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揉弦的力度变化,然后告诉你哪里‘效率不够高’,哪里‘情感投入产出比不合理’。”
林砚深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又有些荒谬。
“所以后来……”林砚深试探着问。
“后来,我选择了离开那个项目,也离开了那种被完全‘分析’和‘优化’的状态。”简意平静地说,“我意识到,有些东西,是无法也不应该被完全量化的。比如灵感,比如冲动,比如……爱。”
他说出“爱”这个字时,目光温柔地落在林砚深脸上。
“陆澜不理解这种选择。在他眼里,那是一种非理性的‘资源浪费’和‘路径偏离’。”简意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但我们本来就不是同类人。他追求的是绝对理性和效率的宇宙模型,而我……”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了林砚深的手。
“而我,找到了更想守护的、真实而温暖的星系。”
林砚深反手握住他,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窗外的科学城星河依旧璀璨冰冷,但此刻,他只觉得心里一片温软安宁。
他大概明白了。陆澜是简意过去某个阶段重要的“导师”和“合作者”,他们曾共享一段追求极致理性与效率的时光。但最终,简意选择了“偏离”那条被计算好的最优路径,走向了更广阔、也更“不理性”的真实世界。而陆澜,留在了他的模型和实验室里。
他们的重逢,或许就像今晚这样,只是两个走在不同道路上的人,偶然交汇时,基于旧日习惯和理性框架的一次简短数据交换。仅此而已。
“我明白了。”林砚深轻声说。
简意笑了笑,没再多言,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晚餐在安静温馨的气氛中结束。离开餐厅时,夜已深。科学城的灯火依旧辉煌,但街道上行人稀少。
回酒店的路上,林砚深靠着简意的肩,看着窗外飞逝的流光。那些关于第一星系的审视、第二星系的理性分析、旧日故人的影子……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想起自己琴盒里那张顾祁安送的、未曾打开的画。想起沈怀礼那些温和却充满压力的“建议”。想起陆澜那句冰冷的“数据处理得很干净”。
这些人,这些事,都像是来自不同星系的回音,曾在他的世界里激起过或大或小的涟漪。
但回音终会消散。
而真正坚实、温暖、持续跳动着的,是此刻身侧这个人的心跳和体温,是他们紧握的双手,是他们共同选择的、通往未来的航向。
星舰会穿越不同的星系,遇到不同的引力和磁场。
但只要锚点牢固,航线清晰,就没什么好怕的。
林砚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简意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知道,他们的归途,始终是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