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小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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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刺骨的寒风夹着细雪扑面而来，吹得她稍微清醒了一些。没有厚实的衣服遮风挡雨，她只能将袖子拉长，头垂得很低，努力不让过多皮肤裸露在外而导致失温。
“大姐姐！”一道声音从后面叫住她。
她愣了一下，没有回头，而是加快了脚步。
“大姐姐，等等我！”小灿迈着小腿，跑得更快了些。
原静声佯装未觉，直到一只小手抓住她的裤腿，她才停下来，低头看着面前的小不点，问道：“有什么事吗？”
“这个给你。”小灿从怀中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纸包住的馒头举到她面前。
“谢谢，不用了。”她扭过头，没有伸手。
“是我妈妈做的，甜甜的，今晚刚出炉的，吃过的人没有说不好的。”小灿极力夸赞道。
她皱了皱眉，按住肚子，再次拒绝道：“我不饿。”
“可是，大姐姐你不是生病了吗？生病就要多吃东西，才有力气……”小灿仍是举着馒头，有些不解。
腹部的疼痛更加剧烈，原静声打断道：“我没生病。”
“大姐姐，你是生气了吗？”小灿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她，满脸委屈。
她不自在地开口道：“没有……”
“那姐姐不想吃东西，是想买衣服吗？”
“和你没有关系。”
对于原静声抵触的态度，小灿并没有介意，埋头想了一会，小声说道：“永姐家的衣服是锡城中最贵的，别说大姐姐，我们这都没几个人买得起的。如果大姐姐想买衣服，我知道有便宜又好看的地方……”
……
穿过了几条狭窄街巷，路上的妇孺多了起来，两道许多摆摊的，底下铺着一大块雨伞布，上面有的是衣服，有的是各式各样的小玩意，种类繁多。
“大姐姐，这片区域是锡城赶集的地方，你想买的都可以在这找得到。”
原静声看着面前活泼的小孩，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简单搜寻了一圈，最后简单买了些日用品、纸笔和衣物。
东西都是些不入流的杂牌，合计三百块，还剩三百。
衣服一到手，原静声就立马将那件厚外套穿上，要是再多挨一会身体就冷到极限了。衣服上的染料还有残留的刺鼻气味，她只是将自己裹紧，不被一点风吹到。
小灿看着她新穿上的衣服，搓了搓自己红通通的手，目光艳羡。
原静声看她这副模样有些心软，展开衣服口袋，轻声问道：“你……要不要把手放进来。”
“大姐姐，你穿这个衣服真好看，都可以去永姐那做服装模特了。”小灿小心翼翼伸出一只手放进原静声外套的口袋中，一路跟在她旁边，大声夸赞。
原静声放慢脚步，打听道：“永姐，是那家服装店的老板吗？”
“是呀，永姐那儿衣服可贵了，都是有钱人去的，所以平时人看着不多，不过锡城几乎没有不认识她的。”
“锡城的有钱人多吗？”原静声若有所思。
“嗯……我不知道诶。”小灿不好意思地笑笑，揉了揉通红的鼻子，“我和妈妈都是住在这附近的，有钱人一般不来这。”
“你们平时都是做什么营生的？”原静声低头看了小灿一眼，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
“我妈妈是卖馒头的，是特别特别好吃的馒头，每天凌晨就起来做了，一天能卖出好几百个，一个一块钱，一天下来也能收到好几百块呢！”说起妈妈，小灿眼中闪着光。
“单价一块钱，一个馒头毛利能有多少？”原静声讶然。
“啊……这是什么？”小灿像是被难倒，摇了摇头。
“好比你妈妈做这些馒头，用的水电费、原材料之类的，大概花了多少钱，分摊到每个馒头上，一个能赚多少？”
“太复杂了，我不知道哇！”
原静声停下脚步，蹲在地上和小灿平视，解释道：“如果你们家每天能有几百块稳定入账，说明不缺客源，按这里的物价生活应该还算充裕。可是我看你的衣服都很旧了，鞋子也有破洞，应该过得不算很好。要是想过得更好些，要么想办法降低成本，要么就得适当提升定价，这样才能赚到更多的钱。”
小灿一知半解道：“我妈妈说，她做馒头是因为大家喜欢吃，而且……是因为妈妈生病了，所以钱才不够的……妈妈没生病的时候，什么好东西都是给我买的……”
越说到后面，小灿声音越小。
原静声愣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措。她本是好心，却不想这种“居高临下”的建议会触到别人伤心事。
小灿双手捂住脸，情绪有些低落。
“抱歉。”她过了好一会，才憋出这两个字。
“大姐姐……”小灿将手从脸上移开，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是逗你的啦！”
原静声呆愣了半天，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一大一小相视一笑。
原静声拎着一大袋东西回到公寓的时候，口袋里还装着一个馒头。她将日常用品一一收纳整齐，新衣服也全部洗了一遍，最后舒心地松了一口气。
窗户关得严实，房间内很安静，原静声坐在擦拭干净的沙发上，准备享用她今日唯一的食物。
她将已经凉透的馒头举到嘴边，鼻尖不免泛起一丝酸意。她怀念家里时刻燃烧着的壁炉，怀念每个房间都有鲜花和香氛，怀念干净柔软的床垫和被子，怀念过去在家中的每一个瞬间……父亲的训斥也好，排满的日程也罢，早已成为她人生的一部分。
与此对应的，她恨极了自己，恨自己的天真愚蠢，恨自己的懦弱胆怯，她恨不得永久地被困在痛苦之中，好让自己永久铭记这一刻。
因为她才是毁掉自己人生的罪魁祸首。
她始终这样想着。
她咬下一大口馒头，混着眼泪吞进肚子里。淀粉中的甜味，夹杂着浓烈的咸味，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她咀嚼着，怎么也咽不下去。
原家，那里已经没有人希望她回去了。父亲去世的那一刻起，她周身的保护屏障已经碎裂，世间所有的恶意不再遮掩，展露无遗。
她从天之骄子，变成一块惹人嫌的绊脚石，被无数双精致的皮鞋和高跟鞋踢来踢去。
原静声一把抹掉挂在脸颊两边的眼泪，又在眼睛周围使劲擦了几圈，含着满溢而出的泪水又咬了一大口馒头。
她和林璐从来是仇视着彼此，她总以为得到父亲的宠爱便可以肆无忌惮，她从来目空一切，就像这些落井下石的人如今对待她这样，她曾是这样对待着其他人的。
她始终坚信，所有人的接近都是有所图谋，因而她拒绝掉了大部分的，明面上的好意。她畏惧着，畏惧着汹涌而来的善意，里面藏着数不清的锋利的刀子，每一道都毫不犹豫地刺向她。
她畏于相信任何人。
因此，当她下意识地想从口袋里取出纸巾时，却发现原本装着钱的口袋里，空无一物。
她再次感到深深的背叛。
手中那块冷掉的馒头还剩一小口，掉在地面，滚了半圈才停下。
她疯了一样冲出公寓，凭着记忆，往赶集的地方跑去，胃部又传来剧烈的疼痛，她只是死死按住痛的地方，不要命般往前跑着。
“小灿！”
原静声是在一个卖中药的档口找到小灿的，她赶到的时候，小灿在台阶上垫着脚，手里抱了一大袋药材，摊主正数着那三百块。
她顿时失了理智，冲上前抓住小灿的手腕，几乎快要将她提起。
她死死拽住小灿的手，大声吼道：“是你吧！偷钱的，是你对吧！”
小灿手中的药包掉在地上，各种药材散了一地，她着急地想要捡起，却因为被原静声扯住手臂，挣脱不开。
“难怪从服装店出来就一路跟着我，还假心假意带我去买东西，原来一开始就盯上我的钱了！小小年纪就出来偷东西，难道不知道这样是违法的吗！你家大人没有教过你吗！”原静声死死拽着眼前的小孩，积压已久的情绪在此刻爆发。
什么小灿，这种手脚不干净的小孩，怎么能叫这样好听的名字。
小灿被她吓到了，瑟缩着身子，忍不住哭出声。
“你还好意思哭？你偷了我的钱，你有什么资格哭！马上把钱还给我，不然我报警了！”
“对、对不……起……对不起……大姐姐……”小灿半仰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开始装可怜了？难道你是小孩就该被原谅吗？”原静声眼中含着泪，每一句都喊得十分用力，“现在立刻，把我的钱还给我！”
“喂，你怎么对个小孩这么凶啊。”卖药的摊主将掉落的药材捡起，用力拍了两下桌子，“小灿是来退药的，她妈妈已经训过她了，这三百块我刚准备退给她，你要钱拿走就是了，做什么把我的东西搞地上！”
“你是什么意思？”原静声转过头，声音颤抖。
“我说你的钱啊，你不是要回那三百块吗，已经退了，你拿走吧。”摊主把那三张钞票往原静声身上一丢，又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安慰小灿，“真是晦气，因为三百块在这把孩子说成什么样了。”
“关你什么事啊！”原静声走到摊主面前，声音大了几分，“被偷的不是我的钱吗！你在这当什么好人？”
“你这人怎么这么顽固？就算是小灿做错了，那也被她妈妈打过了，你看看孩子手都是红的！现在钱也退给你了，还想怎么样啊？”摊主将小灿抱在怀里，朝原静声翻了个白眼，“况且这钱是拿来买药的，是小灿她妈妈救命的钱！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一个还不到八岁的孩子怎么会想着去拿别人的钱呢，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何必说话这么难听啊真的是……”
“你……”听到这一连串的话，原静声气得不打一处来。
“大姐姐！”小灿从摊主的怀里挣脱，睁着通红的眼睛，“对不起，大姐姐……真的对不起！我知道是我做错了……”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什么戏都给你们演完了，我倒成这个坏人了。”原静声冷笑。
小灿有些着急，挥着小手努力解释道：“不是的，大姐姐，我，我看到大姐姐离开的时候，口袋里掉了三百块，我本来想……想叫住大姐姐的，但是我不好，我，我想拿着那些钱去给妈妈买药……可是妈妈知道后，把我骂了一顿……我，我真的做错了，我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大姐姐，我是真心的……对不起……”
原静声冷着脸听完小灿解释，捡起被摊主丢在地上的三百块钱，没有说话。
小灿拉住原静声的手，怯声道：“大姐姐，我知道……我做了很不好的事，我也知道王姨说的话会伤害到你，请你不要生气……我，我没有别的目的……真的对不起……我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
那摊主见到小灿这样，声音也弱了几分，附和道：“哎小姑娘，小灿确实是个好孩子啊，这还是第一次犯这种错事，也被及时制止了。王姨说话也急，你别太放心上……”
这一边的争吵引来了许多附近看热闹的人，原静声听不太清，但从他们的眼神中不难猜出，其中有不少是谴责她的。
原静声隐约从人群中听见一些不太好的话语，只是移开小灿搭在她手上的小手，一言不发，将那三百块死死捏在手心，将自己的背挺直，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事的，很快就会回到从前的生活。她这样想着。
只要有钱就好了，到时候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她在心里重复着。反正她本来就是极其富有的人，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