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这片土地的希望 ...
-
从白天一直到晚上，店里再没有进过客人。
原静声卡着下班点，收拾好东西后转头就走，头一回没和永姐道别。
回公寓的路不过两三公里，但总能路过不少人，大多是一些光着膀子的大汉，时不时逗弄路边的野狗，或是因一些莫名其妙的由头起争执，总是有两堆人拿刀对砍一轮，骂声不断，受伤严重的就倒在地上等支援，还有点余力的扭头就跑。
这些她早已习惯，只要不牵连自身就好。她带着口罩，拉下帽檐，目不斜视，裹紧大衣走得极快。
只是这天闹起来的两拨人正好堵在了她回去的必经之路上，她停下脚步，只稍微犹豫了一会，便转头往回走。
服装店侧边还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公寓，只是会多绕点弯路，但这比起直接撞人枪口上还是安全点。这是条陌生的路，很偏僻，没什么人，她埋着头，不敢放松警惕，加快了脚步，大衣口袋里握着一小瓶辣椒喷剂，以备不时之需。
可她走到一半，便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走得快，那道声音就快，她走得慢，那道声音也跟着放慢。
一直走了许久，那道声音始终没有散去。她猛然停住，屏住呼吸，拿起辣椒水就往后面喷去。
“啊！”
“啊！”
两人异口同声地尖叫起来。
原静声高举着喷剂睁开眼睛，眼前半个人影也没有，再将视线移到下面，才看到一个小孩抱住脑袋蹲在地上。
“小灿？”
“姐姐别生气，我不是故意吓你的！”小灿依旧抱住脑袋，蹲在原地不敢动。
“你没事吧？是不是被辣椒水喷到了？”原静声见她不肯抬起头，也有些担心，毕竟这东西她可不愿意用来对付小孩子。
小灿闷声道：“大姐姐，我没事！你放心，我个子低，那些辣椒水全喷我头发上了！”
“大晚上的，你跟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小灿摇摇头，“小灿只是路过！大姐姐不用管我！”
“你家又不在这个方向。”原静声显然不会信她拙劣的谎言。
“呜……我对这一带很熟的，经常到处跑……”
“你还想骗人吗？小灿，说实话。”
小灿见原静声有些生气了，连忙起身，拉住她的袖子，说道：“我看大姐姐每次下班回家都很害怕，所以想陪大姐姐一起回家。但是我知道大姐姐不喜欢我，也不想见到我……”
这下换原静声愣住了。
“大姐姐，我没有想做坏事。之前偷拿了你的钱，是我不对，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已经在努力弥补了……”小灿见她没说话，声音小了几分。
“之前的事，我有生气的权利，而且我很小气，即便是现在，我也没有原谅你。”原静声蹲下身子，与小灿平视，“所以，你不要为了得到我的原谅，就做那些没必要的事。”
“这不是没必要的事……”小灿反复转动自己通红的手指。
“那就是犯法的事，你这往严重了说可是跟踪！”原静声黑着脸，吓唬道。
“可是，大姐姐每天下班回家都走得好快，运气还很差，经常会碰到那些怪叔叔，被他们围住……”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原静声有些疑惑，随后而来的是诧异，“不会这段时间以来，你一直都跟着我回家吧？”
小灿表情扭捏，许是怕原静声生气，没有出声。
“还真被我说中了？你怎么胆子这么大？”她一阵后怕，那些混混自己尚有几分余力对付，可要是小灿因为她受伤可怎么办。
“嘿嘿……我胆子一直很大的……”小灿似乎把这话理解成了夸奖，捂着脸有些不好意思。
原静声按住她的脑袋，稍稍用力拍了两下，气道：“你一个才七八岁的小孩子，担心我做什么？倒是你自己要注意危险，这里晚上坏人很多，一不留神把你拐走了怎么办！”
“我对这里很熟的，那些人不会对我怎么样，可大姐姐是从外头来的，很容易被欺负的……”
“好了，你不要逞强，现在我送你回家，你以后就乖乖的，不要老来找我。”
小灿睁大眼睛，还想说些什么，想了想，又止住了。
晚风吹过草地，带着几丝寒意。小灿打了个喷嚏，将手缩进衣袖里，默默跟在原静声身后。
两道身影一大一小，一前一后，一快一慢。
原静声回头看着小灿身上破旧的棉袄，放缓了脚步，牵住她的小手，放到自己的口袋里。
小灿圆圆的眼睛又睁大了几分，她抬头看向依旧面无表情的原静声，感觉小手暖和得像个小太阳，脸颊两旁露出两个小酒窝，脚步也轻快许多。
“大姐姐，你是不是没那么讨厌我啦？”她忍不住小声问道。
“看心情。”
“那大姐姐现在心情好吗？”
原静声想了想，认真答道：“原本心情一般，现在稍微变好了点。”
“心情变好，是……是因为我吗？”小灿语气是明显的雀跃。
“或许吧。”她抬头看向昏沉的天空，乌云散去后，浮现几颗星子。
“那大姐姐……”
“你话怎么这么多。”
“呜……”小灿瘪嘴，“平时没人和我说话。”
“那你把想说的在脑子里过一遍，这样就不用说出口了。”原静声叹了口气。
“自己和自己对话多没意思呀……”
“小孩才总喜欢找人说话，大人都是和自己对话的。”原静声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一点也看不出开玩笑的意味。
小灿恍然大悟，立马止住了话头，只补了句：“那我要做和大姐姐一样的大人，我也少说话。”
两人不一会就走到了赶集的地方，街巷的尽头就是小灿的家。这个点的巷口还算热闹，不少妇女在这摆摊闲谈，原静声将她送到巷口，就准备离开。
小灿见状又拉住她的衣角，发出嗯嗯的声音。
“你还要说什么？”
“嗯嗯嗯，嗯嗯额啊！”
“有必要的时候你可以说话。”她叹了口气。
“大姐姐，谢谢你啊！”小灿扯住她的袖子，生怕她下一秒就溜走了，“接下来该我送你回家了！”
“你这个小脑瓜想什么呢？我可是成年人，还需要你这个小孩来送……”
“可是，可是大姐姐不是很害怕嘛……”
“你哪里看出来我害怕了？”
小灿看着原静声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有些犹豫要不要张口。
“好了，小灿，你不用担心，我有能力自保。”原静声摸了摸她的头，语气轻柔，“谢谢你，关于之前的事，我其实……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
谁知小灿用力摇了摇脑袋，急道：“我不是因为怕大姐姐生气才做这些的。”
原静声有些意外。
小灿看了周围一圈，接着说道：“我知道大姐姐很害怕这里，这里有很多坏人，连我这种坏小孩也到处都是……所以大姐姐的心每一刻都是封锁起来的，不然，就会受到欺骗，受到伤害，最后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小灿……”
“虽然我们生活的环境很糟糕，还有很多坏人，可是，可是这里也是我生长的地方，有爱我的母亲，有热心的街坊邻居，有努力工作努力生活的大人们。其实，这里没有大姐姐想象中那么糟糕的……”小灿低垂着脑袋，渐渐松开了小手，“我真的很抱歉，让大姐姐对我，对这里失望了。”
原静声揉了揉小灿的头，语气有些无奈：“我知道的，小灿，我知道……这里是你的家，一个地方也不可能全都是坏人。只是小灿啊，我不属于这里，有太多人对我抱有敌意，我没办法做到对所有人都坦诚相待。”
“大姐姐，真的对不起，那天你的钱从口袋里掉出来，我没有立刻叫住你。我产生了很坏的念头，我想着，如果我需要这笔钱的话，我是不是可以留下来，给妈妈买药……我，我当时觉得，我给妈妈买药是对的，所以哪怕是我拿了大姐姐的钱，也不会被惩罚……”
她微微一愣：“那后来，你为什么改变想法了？”
“我买了药带回家，以为妈妈会很开心，可是她知道这钱是偷来的，把我狠狠打了一顿，叫我还回去。她说，她就算是病死……也不要这样得到的药。”
“你妈妈她……”
“我妈妈是个很温柔，很强大的人，她从来没有打过我，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一开始，我觉得很委屈，因为我是为了她才拿了不属于自己的钱，我觉得她太过分了，为了别人打我，却不知道我很爱她。”小灿眼中含着泪，硬是忍着不让眼泪掉出来，“等我去退回药的时候，又被大姐姐看见，我当时很害怕，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蛋了！”
“我当时一定骂得很过分吧？我太气愤了，情绪也很激动……”她思绪复杂。
“不，大姐姐说得对……第二天，我在永姐的店里看到了大姐姐，我看到大姐姐非常努力地在工作，有时候会有讨厌的人客人，可大姐姐还是会好脾气地对待他们。后来的每一天，永姐的服装店都有新变化……原本破旧的招牌换成了新的，脏兮兮的外墙被刷白，连店里的摆设都好看了很多。我看到大姐姐眼中渐渐有了点光，那时候我突然很庆幸，大姐姐拿回了属于自己的钱。”
小灿一番话说得很真诚，原静声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酸涩的，泛着苦味的，总之她不喜欢这感觉。
“可是每天晚上，大姐姐回家的时候总是将自己包裹起来，害怕别人的靠近。那个时候，我很想为大姐姐做点什么，可是我打不过那群怪叔叔，只能躲在后面悄悄给大姐姐打气！我很希望自己可以强大起来，到时候就可以保护大姐姐了！但是……但是大姐姐讨厌我，我其实不想和大姐姐说这么多的……一点都不像大人了！”
“小灿，我知道你不是个坏孩子。如果你拿我的钱，只是为了你母亲的病，是迫于生存，那该反思的，不应该只是你。是这个地方没能给你很好的成长环境，如果旁人也纵容你，那更是不对的。准确来说，我气的不是你，所以，你不用有这么重的负担。”
“我……我给大姐姐送馒头，陪大姐姐走夜路，不是因为怕大姐姐生气。不对，不是因为犯了错才对大姐姐好，是，是真心想想为大姐姐做点什么，我从一开始，就很喜欢大姐姐的……”
“任何人面对眼前的诱惑，都会有动摇的时候，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想法还很单纯，没有想过会带来什么后果，所以才犯了错。这原本是不对的，可你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不是因为挨打，而是发自内心的明白了什么才是正确的，这一点很了不起。”她眼中认真。
“大姐姐，可我真的很抱歉。”小灿最终还是忍不住掉下眼泪。
“所以啊，小灿，我希望你能不被周围影响，可以做个清清白白的好人。”原静声叹了口气，轻轻抱住小灿，“你会是这片土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