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自救者不可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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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言离开没多久，原静声睁开了眼睛。
今晚的邵言，和她以往想象的全然不同，准确来说，比起初见时冷血残酷的野兽模样，如今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发现自己越是接近他，就越是摸不透他，有些东西，她不觉得那是装出来的，相反，那是他淡漠外表下，难得的真情流露。
她手中握着邵言留在桌面的几瓶伤药，头一回有了，邵言或许不是坏人的想法。
“我应该，相信你吗？”她低声道。
她疲惫地合上眼。
……
天微微亮，晨光透进窗子。即便半夜已经敷过一次药，原静声还是被满身的伤口疼醒。
她的身体实在无法承受这么多处的疼痛，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加上气温低，伤口愈合速度极慢，满身痕迹不知道多久才能散消散。她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手臂一圈发紫，四肢酸痛，脚底还有密密麻麻的细碎伤口，几乎无法接触地面。
她有必须要去处理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墙边，慢慢朝外面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无比刺痛，恨不得将两条腿都切掉。她回忆起昨夜从天台一跃而下的失重感，像是赌气般，深吸一口气，脚步重了几分。
自己连死都不怕，这些痛又能算什么。
原静声简单洗漱完，便裹紧身上的厚外套往楼下走去。
刚下到一楼，没走两步，便听到外面接连传来几句骂声。
“臭小子，敢吃老子的霸王餐，看我不打死你。”
不远处的餐饮店外，几个身形臃肿的中年男人满脸发狠，用脚朝地上的一个小男孩踢去。小男孩双手抱着头，蜷缩成一团，任凭那几个男人怎么踢打，也没有吭声。
又是这种事，原静声只稍微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没娘养的臭乞丐，怕饿死就吃粪去！敢来占老子的便宜，老子让你知道什么叫社会！”男人骂得极脏，脚下也没停。
她往前走得缓慢，没有回头。说不准，这又是谁上演的一出好戏，就等一个不知内幕的冤大头出现。
“叫你吃，叫你吃，吃的都给老子吐出来。”另一个男人往小男孩肚子又踢了一脚，直到小男孩将腹中的酸水都吐出来，他似乎仍是不解气，就抓着小男孩的头，将他摁在地上，“吐在这脏了还老子的地盘，现在给老子吃进去。”
“不要……求你了……”小男孩在地上呜咽着，极力避开地面那摊脏污。
男人踩上小男孩的脸，语气狠厉：“躲什么！不是饿得慌吗？现在是给你机会吃，别说我们几个大男人欺负你！”
小男孩拼命挣扎着，哭喊道：“对不起！我错了，求你放过我吧……”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男人并没有因为小男孩的道歉而手下留情，“你这种比狗还不如的臭小子，既然没人生养，一开始就该死在娘胎里！”
听到这话，原静声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冷脸往身后看去。
“看什么看！”男人对上原静声凉飕飕的目光，“臭娘们也想多管闲事？”
她没有再往前，站在原地，冷声道：“我帮他付。”
“呵？你以为你是谁啊，很有钱吗？”男人面露凶光，“我们也不差这点饭钱，就当是喂狗了！”
“既然不差这点钱，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关你屁事！你也想挨打了是吧？信不信老子抽你。”男人拎起拳头就要往原静声那边走。
原静声也没废话，从外套口袋中掏出枪，对准男人，语气平淡：“你可以试试。”
“你！你一个臭娘们敢开枪吗！”男人一时惊诧，站在原地不敢动，但眼底还是透着浓浓的怒意。
原静声面无表情地朝男人身后的桌子开了一枪，桌子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霎时间四周都安静下来。她再次扣上扳机，开口道：“想清楚再回答，否则下一枪对着就是你的头。”
男人也不是傻子，瞬间收回了拳头，转身踢了小男孩一脚，啐了一口：“算你小子好运。”
几个男人头也不回地跑回店里，接着做生意，其他人只是看了一眼，便又接着做自己的事，街道瞬间安静下来，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只剩小男孩躺在地上颤抖着身子。
原静声收回枪，转身离开。
她走得很慢，胸口发闷，没走一会便开始喘气，脚上的伤愈发疼痛，到了街道转角处，看到那个瘦弱的小男孩还远远躲在墙后，叹了口气。
这孩子已经跟了她一路了。
“出来吧。”她开口道。
小男孩听到这话，赶紧跑到她面前，语气十分急切：“我以后能跟着你吗，我吃得不多，可以做很多事。”
原静声靠在墙边，低头说道：“我帮你，不是出于好心，只是看不惯那几个男人的做派，恰好我也有能力自保罢了。可是我没有这份心力去养一个和我没关系的小孩，你不用再跟着我了。”
“求你了……求你了……”小男孩眼底的光燃了又灭，但嘴巴笨，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会学习打架，到时候能把他们都打趴下，我能帮到你的。”
“我没法帮你第二次。你也不能依靠别人，要想办法靠自己。”她看着面前的小男孩。
“我……”小男孩脸上着急，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可是你很厉害，跟着你，不用被打。”
原静声弯下腰，正色道：“不想被打，就不要去做那些事。”
“那我会死。”小男孩低下头，语气低落，“我没有钱，没有饭吃，没有地方睡觉。”
原静声叹了口气，轻声道：“那你就想办法，让自己变得强大。”
小男孩一知半解地点点头，又回到了那个问题上：“我跟着你，可以变强大，求你带上我吧。”
“我说过，我帮不了你。”
小男孩反复确认了几次，在反复确认中得到原静声的否定后，终是泄了气，语气沉重：“我知道了。”
他显然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上一秒还以为自己得到了拯救，却没想到只是一场短暂的，通过麻痹神经以减轻痛苦的梦罢了。
他自言自语道：“没有路可以走了，只能去找龙哥了……对，还可以找龙哥……”
“龙哥？”原静声听到这个称呼，只觉得异常熟悉，“他是谁？”
“龙哥……”小男孩像是着了魔，往前走着，“龙哥，能救我们……只要……”
“只要什么？”原静声跟上小男孩，面露疑惑。
“只要……只要会打架就好了……打赢其他人，就可以有饭吃……龙哥，会救我们……”
原静声一愣。她有印象，在卫骏追杀她的那一晚，和邵言提起过“龙哥”这个人，听起来是在聊生意，至于是哪种生意就不得而知了。
“等一下。”原静声拉住小男孩，试图拦住他，“你知道龙哥是做什么的吗？他为什么会帮你？”
小男孩伸出手，指向只剩一片狼藉的服装店后面的路，低声说道：“龙哥，是锡城的老大，如果有走投无路的，找他……要是被他看上，就不愁吃穿了……”
说罢，小男孩便坚定地朝前面走去。
“你，你还可以有其他选择的……”她有些着急，想要拉住小男孩，却觉得身子越来越沉重，有些使不上力。
“没办法了……我没有选择了……”小男孩低下头，脚步越来越快。
原静声停下脚步，看着前面的路，只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她很想说，那里绝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能去。
可是看着眼前的小孩，她沉默了。
她怎么也张不了口。对于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既然不能救他，便不能阻止他的自救。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小男孩的身影渐渐消失，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正如她所说，她救不了任何人。
“看着别人去送死，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很难受吧。”
从身后传来一道女声，原静声猛然回过头，在看清女人的脸后，浑身冰冷。
“你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瞧着我做什么？我又不是鬼。”陈永歆慢悠悠走到她面前，“原小姐，正式认识一下，我叫陈永歆。”
“你……”她脑中不受控地回想起那天的场景，在服装店是如何屈辱的遭遇，那些本不是她应该承受的，而眼前这个女人，竟然全程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她竟然，还敢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眼中毫无悔意。
原静声拿出枪对准陈永歆，恨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陈永歆像是有些不解，无视了她手中的枪，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这样对我！”原静声怒道，眼圈开始发红。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原小姐，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幼稚。”陈永歆在离她一臂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眼中带笑，“很多事不需要知道原因的，你只要记住你在这里所承受过的一切痛苦本身。”
“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却让我替你承受这一切……”她浑身颤抖，全然无法理解。
“无冤无仇？”陈永歆笑了，“说真的，如果不是他非要保你，我一定会先亲手杀了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她满眼愤恨。
“那个小孩一定会死。”陈永歆没有理她，看向前方，“原小姐，你得救了，却眼睁睁看着其他人步入地狱……你是和我们一样，卑劣的人啊。”
原静声举着枪的手不断发抖，天空中开始飘雪，她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直到陈永歆也消失在眼前。
她忍着全身的疼痛，一步一步来到这，本就是为了找永姐对峙。她被动承受着数不清的痛苦，找不到来源，就好像这是她本该承受的。
她迫切地，想知道原因，想要知道这一切，却只得到一个不重要的答案。
她是真的想杀了陈永歆。
可她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也扣不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