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向她倾斜的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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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
窗外一堆麻雀落在树枝上喳喳叫，黑板板书还留有上一堂课的字迹，风吹乱了课桌上的书，书中内容乏味无趣，引得人昏昏欲睡。随着上课铃响，嘈杂的教室里，走进来了一位戴着细框眼镜，容貌俊美的年轻老师。
原静声恰好在那时候抬头。
朝门口看去时，两人就这样对上彼此的视线。门外温煦的阳光从身后映入，环绕在他周围，一双清澈的眸子映着她的倒影，从模糊到清晰。
那一瞬间，原静声感受到了什么是课本上所讲的“蓬荜生辉”。
他说，他是受教导主任所托，暂任四个月的英语老师。
青春期的孩子总是散发着大量荷尔蒙，对周围一切新鲜的人和事物都充满好奇，情绪容易起伏变动，感官也比以往更加灵敏。
故而，每回轮到牧思筠上课时，班上是一阵哄闹，回答问题的人也十分踊跃，甚至会问些和学习不相干的问题，但当看见他露出略微严厉的表情后，又默契地恢复安静，认真听讲。
牧思筠讲课条理清晰明了，枯燥的知识点在他的描述下生动有趣，念课文的语调也十分好听。无论长句还是短句，听他讲课，总觉得像在学诗歌，周围自带罗曼蒂克的气氛。
起初男生们会心生嫉妒，但最终也折服在他的魅力之下，不过短短几周，班级英语成绩已大大提高。
原静声是个例外。
她内心向往着靠近他，行动上却越来越远离他。
高中的GPA对于其他人而言或许只是个可供炫耀的数字，但对于原静声而言，是申请顶级大学的重要数据，即便原家会替她打点，但那并不意味着她可以做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
可她的确有那么一段时间，试着让自己变成一个“荒废学业的差生”。
牧思筠提问的时候，只有原静声从来不举手，哪怕被点到名时，也装作不知道答案。课后答疑时间，其他同学都跑上去向牧思筠请教，只有原静声坐在座位上等着下节课开始。
一直到年级考试时，整个班级的英语或多或少都有了进步，只有原静声从常年的第一名掉了下来，等到牧思筠和班主任找她谈话时，她就搬出各种理由应付。
就这样，下半学期快过完了，她的高二快要结束，即将迎来最重要的高三。告别的时刻来得很快，牧思筠也将结束他的代课，离开学校。
在牧思筠上最后一节课的时候，班上许多同学都真情实感地哭出声来，毕竟这种温柔有实力还帅气的老师是可遇不可求。
原静声依旧是面无表情，也不听讲，埋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待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纸上密密麻麻全是一个“牧”字。她心烦意乱，划拉两下撕掉那页纸，揉成一团就往地上丢去。
不曾想下一秒，揉乱的纸团却被一只手捡了起来。
“静声。”牧思筠捡起那团皱巴巴的纸，微弯着腰，看向她的目光柔和，“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和老师倾诉，但是不要乱扔纸团哦。”
和牧思筠对视的那一刻，原静声脑子空白了一瞬，回过神后，她连忙起身，大喊道：“还给我！”
生怕自己那点小心思被瞧见，她急得伸出手要去抢，脚下却一个不注意，被桌脚绊到，直直往前倒去。
“小心。”牧思筠见她快摔倒，上前抓住她的手臂，身体仍然保持着一定距离，没有太过接近，待她站稳后，又松开手退后几步。
感受到牧思筠靠近的温度，原静声瞬间涨红了脸，分不出是害羞还是生气，她猛地甩开牧思筠后退的手，气冲冲道：“不要管我！”
说完这句话，她便不管不顾地冲出了教室。
“牧老师，原同学刚才可能是心情不好，你不要介意啊。”旁边一个女生怯怯说道。
班上同学都知道原静声家里很有钱，加上她长了张漂亮脸蛋，不乏有想讨好她，和她亲近的，但是都在她清一色的冷脸对待下逐渐放弃了。话虽如此，平日原静声没什么大小姐脾气，只是独来独往惯了，这还是头一回看见她生气。
“嗯，我知道。大家先接着上课吧。” 牧思筠情绪不明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纸团，纸的背面依稀可见黑色墨迹。
临近傍晚，学生放学回家，老师陆续下班，一层楼的灯熄了大半。牧思筠坐在办公室，构思着本学期代班的总结报告，手指时有时无地在键盘上敲打着。
“小牧，你还没走啊。”教导主任急匆匆从外面路过，看到牧思筠在，停下脚步，抹了把头上的虚汗，“你有没有看见原静声啊？就是你现在教的那个班级的学生。”
“怎么了？”牧思筠将文件关掉，疑惑地看向主任。
“唉，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原家的司机来问，说放学后没看到她。都快一小时了，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刚才去保安室调了监控，放学后没有人见过她，估计还要点时间查，现在准备再去各个教室找找。”主任面上不显，内心是慌到了极点。原友济可是给学校捐了不少设施和资金，他唯一的女儿要是在学校失踪，校内一干负责人恐怕难则其咎。
听到原静声不见了，牧思筠皱了皱眉头，从座位上起身，对主任安慰道：“您别急，我也去找找。”
他想，他大概知道她在哪。
夜色将倾，图书馆后山上，少女穿着轻薄的校服，平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几缕发丝拂过脸颊，亦掩盖不住姣好的面容。
这是学校唯一没有被监控覆盖的地方。
原静声不是个别扭的人，但这些幼稚的行为出于何种原因，她自己也无从得知。
以往顶多是烦闷时呆上十来分钟，调理好了，便回去了。今天不知怎的，躺了许久也不想动，山间雾气凝结，泥土里的水渍渗进衣服，身下一阵凉意袭来，她摇了摇沉沉的脑袋，感觉自己意识变得朦胧。
透过斑驳的树影向天空望去，蜻蜓低飞，乌云渐沉，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打了个哈欠，双眼渐渐无力地合上，耳边传来一阵窸窣，再睁开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双清澈水润的眸子直直望着她，过了半晌才悠悠开口道：“原静声同学，很晚了，你家人在找你，我送你去校门口吧。”
“你怎么找到我的？”原静声安静地躺着，没有避开这束目光，与他对视，逐渐暗下的天色里，一张脸依旧白得耀眼。
“巧合。”牧思筠答道。
“那还真是巧。”原静声显然不信，只是往下拉了拉制服裙摆，侧过身，合上眼睛。
牧思筠别过脸，弯下身子，递给她一件外套，似乎是怕她误会，还不忘解释道：“是找班上的女同学借的。”
她接过外套，闷声道：“你只是个代课老师而已，既没有编制，也没有正式老师那么高的薪酬，何必这么尽心尽力？能不能就当作没看见我，别管我了。”
牧思筠也不见怪，在旁边找了个空处坐下，轻声道：“钱确实很重要，但是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做老师的，还是要对学生负责的。”
听到这话，原静声笑了一声，冷声道：“你？看着比我也大不了多少，讲这些大道理一点说服力也没有，老个三十岁再说吧。”
“那我争取再老三十岁。”牧思筠也不恼，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皱巴巴的纸团，递给原静声，“还给你。”
原静声不耐烦地睁开眼，“做什么”三个字刚说一半，在看到那个纸团时立马变了脸色。她飞速从草地上爬起来，身体已经先于大脑行动，朝牧思筠的手冲过去，一把夺回了那个纸团。
“你放心，我没看过。”在原静声显而易见的愤怒目光下，牧思筠坦然道。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蛋稍微红了几分，质问道：“你说是就是？我怎么相信你没看过？”
“每个学生都会有点小秘密，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我作为老师还是可以包容的。”牧思筠轻声笑了笑，“况且，我觉得原静声同学应该是个好孩子。”
“别自以为是跟我套近乎！我既不是小孩，也不是没什么见识的。”原静声扭过头，盯着那个纸团，揣到自己口袋里，护得死死的，生怕再被别人捡走。
“如果让你感到冒犯了，我很抱歉，原静声同学。你也知道我比较年轻，说话有时候欠考虑，请你不要和我计较。”他笑着起身，转头看向她，“快下雨了，早些回家吧，别让家人担心。”
牧思筠没预料到的是，他话音刚落，天便极为应景，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你又不是我家里人，怎么知道他们关不关心我。”原静声坐在地上，依旧不领情。
“你似乎不爱说真心话，但你的眼神不会说谎。”牧思筠眼神依旧柔和，“我想，你家里人一定很爱你。”
原静声抬头看向他，一时有些不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一滴水恰到好处地从树叶尖尖落下，落到她纤长的睫毛上，顺势滑落进眼睛里，她不自觉皱了皱眉，用手擦了擦充满涩意的眼睛。双手胡乱在眼角揉着，一如她的思绪。
周围的雨声越来越大，却没有迎来铺天盖地的雨水。原静声顿了顿，疑惑地睁开眼，只见头顶撑着一把大伞，将倾倒的雨水隔绝开。
伞的主人站在一边，伞的边沿尽数向她倾斜。
“走吧，我送你去校门口。”牧思筠替她撑着伞，伸出一只手扶她起身。
她坐在湿润的土地上，愣了许久，才慢慢伸出自己沾了泥土的手，任由他将她拉起。他手掌的力度刚好，不会让她手心难受，也不至于拉不动她。
双手接触的那一刻，彼此掌心的温度交汇。她的寒冷，被他的温暖驱散；她的泥泞，被他的干净包容；她的黑暗，走向他的光明。
她的心跳开始恢复跳动。
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她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