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反抗的号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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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气候渐冷，风雪来得比往年更胜。
庄园外稀疏飘着细雪，风声卷着枯叶沙沙作响，栅栏内的珍稀花种被移植到了温室中，取而代之的是能适应冬季生长的山茶花丛。
原氏家宅建在市中心稍北的半山腰处，沿着山路往上约十分钟车程，于廊前眺望，可将整座城市尽收眼底。门庭的大理石墙在月光反射下透着寒光，道路两旁的针叶树上浅浅盖了一层白色，整个世界仿佛褪色一般。
放眼望去，眼前最鲜艳的色彩便是门外接踵而至、盛装打扮的宾客们。
“晚上好，两位先生，请您出示一下邀请函。”警卫立在正门口，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朝眼前的年轻男性微微鞠了个躬。
那位衣着正装的年轻男性面带笑容向前走了两步，从大衣口袋中取出一封精致信笺，微微回了个礼，语气柔和：“今年雪下得早，工作辛苦了。”
“不辛苦，这是应该的……”警卫接过金色信笺，话刚说一半，在看到落款的手写签名时，像活活吞了一大口冰冷的雪，立马将嘴巴合上，再望向年轻男人时眼底多了几分敬意，连忙点头应道：“是您啊，牧先生。请往前直走，穿过前面的中央花园，大概五分钟路程，道路尽头正中间最大的白色建筑是庄园主楼，进去一楼便是宴会厅。现在有些小雪，如果您不方便，也可以在右边乘车，会有专属司机为您服务。”
牧思筠收起信笺，又偏过头，指了指身后那位年长的男性，开口介绍道：“这位是程师傅，负责鲜花栽培的，在原家做工有好多年了。他今夜是收到林夫人通知，前来料理移植的莲瓣兰。”
警卫看牧思筠目光中透露着恭敬，极有眼力见的，朝那位程师傅又鞠了个躬，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程师傅，请问有出入证明吗？”
程师傅头戴着深棕色厚绒帽子，穿着一身洗褪色的黑色棉袄，毛线手套针脚歪歪扭扭，手中还提着两个装满泥土的桶，一眼看去，快要和泥融为一体了。听到警卫的询问时，他像是没回过神来，只呆愣愣看着，半天没说话。
“林夫人最近都忙着操持宴会，只是临时通知他来办事，忘记叫人给他开个证明。”牧思筠上前两步解围，拍了拍警卫的肩膀，“我替小姐辅导课业时，经常见到程师傅在花园里干活，他是个闷声做事、不会说话的性子，您别介意。这几天雪下得突然，那盆莲瓣兰在移植的时候泥土出了些问题，要是没及时处理，恐怕要被林夫人问责，麻烦您行个方便，让他进去换一下土，弄好就立马出来。”
“这，今晚是小姐的成年宴会，贵客众多，进来的人是得严格把关的，我没法做主……要不然您跟李管家说一下？”警卫面露难色，林夫人的脾气可不好惹，但要是随便放人又会被李管家追究，可谓是进退两难。
“没事嘞，牧老师，外边冻人，您先进去吧，俺在这再等等林夫人的口信。”一直保持沉默的程师傅突然开口，他说话带着极重的口音，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表情，“而且，小姐不是还有事要交待给你吗？”
恰好，牧思筠的手机在此时响了。
程师傅抬起头，露出半边眼睛，和牧思筠对视，大笑一声：“嘿，一定是小姐找你了吧。”
牧思筠盯着手机半天没动，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等到铃声快要结束时，才慢慢按下接听键：“静声，有什么事吗？”
“牧老师，你什么时候到呀，再不来等会宴会就要开始了！”电话那头的原静声语气热烈。
“我已经在门口了，很快就到……”牧思筠声音放轻了些。
“那你快点哦！我还有事要说和你说呢，先在书房等你！”
“嗯。”大风呼啸，他握着手机，手心却反常地渗出了汗。
挂断吧。他在心里想着。
下一秒，却听见他自己的声音响起。
“静声。”
“怎么啦？”即使只是隔着电话，他也能想象得到对面的女孩是怎样笑得像一朵盛放的花一样。
“我在门口碰到了程师傅，他来给花换土，但是没有拿到出入证明……” 牧思筠望着地面上层层覆盖的深雪，感觉寒意快要渗进身体的每一处。
“嗯？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个程师傅吗？没事，你把电话给门卫，我和他说一下就好啦。”
“谢谢。”他垂下头，又重复了一遍，“静声，谢谢。”
警卫这辈子都没想到能接到原静声的电话，眼睛都睁圆了，连连对着空气点头哈腰，嘴角几乎快要咧到天上去。他毕恭毕敬地将两人请进门，转身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叫住了程师傅，拿出一根金属棍子在装满泥土的桶里戳了戳。
“没事了，您请进吧。”
高大的橡树耸立在道路两旁，沿着往来宾客的脚印向里走去，喷泉的活水仍在涌动。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前庭花园，快到警卫口中的主楼时，又绕过正门口，朝右边转道走去。
门廊挂着彩色装饰灯，落地窗上贴着许多金色气球。朝大厅里看去，正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一个三层大蛋糕，底下是各式各样的礼物。男士们端着高脚杯聚在一起畅谈生意，女士们则穿着华丽的裙子坐在沙发上翻阅时尚杂志，玻璃窗内是一片祥和景象。
程正坤抬头望了眼顶上的监控，沿着墙边轻车熟路地走到侧门花坛，这里有一颗老树，恰好能挡住前门的视野。他放下手中沉甸甸的大桶，脱掉手套，拿着铲子开始挖东西。
“小牧，过来。”他丢掉头上厚重的帽子，敞开棉袄，开口是极其标准的普通话，全然不复刚才的木头模样，“把这些拿到水里清洗干净。”
牧思筠接过沾满泥土的细小配件，淡淡道：“您每个月来原家做工都只带一小部分零件，这些东西埋在土里这么久，还能用吗？”
“抹过油，塑料包着，杀两个人没问题。”程正坤小心翼翼地从桶中挖出七颗子弹，隔着布包摆在地上，开始在花坛里翻找剩余配件。当初他埋的时候以防万一，每样配件都埋得很深，加上中途下过雨，泥土下陷，找起来多了几分麻烦。
洁白的山茶花覆在上层，此时却成了花坛中最多余的存在。程正坤神色淡漠，三两下将花拔得七零八落，花瓣掉了一地，跟泥土彻底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螺栓、枪机簧，没有锈，可以正常使用。”他嘴上低声念着，脑海中回忆起无数次拆卸重组的步骤，不过五分钟，已利落组装好每一个配件。
“程叔……”牧思筠犹豫道。
程正坤盯着手上的枪，幽幽道：“你放心，冤有头债有主，我的子弹只会打向仇人。那个小姑娘是无辜的，我不会动她。”
“我们做的事，会让她失去最后的家人。”
程正坤停下手上动作，深深看了一眼牧思筠，语气漠然：“牧思筠，收起你那泛滥的同情心。你是孤儿，我儿子马上也会变成孤儿，你有什么资格可怜她？”
“正因如此……”他站在原地，手微微发抖。
正因如此，他才深切意识到，她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太久。你应该知道，我没有退路了。” 程正坤打断他，站起身，将组装好的手枪装进外套，眼神冷厉，语气却和缓了许多，“如果你不忍心，可以离开，剩下的罪责我一人承担。你还年轻，还有未来。”
……
二楼书房，室内十分温暖。
原静声坐在沙发上，盯着壁炉里燃烧的白桦木发呆。许是瞧着久了，火光照耀在绯红的脸颊，她觉得有些闷热，走到窗边浅浅推开了一条缝透气。窗外徘徊已久风雪立马钻进这一点缝隙，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一个激灵。
她眼睛微闭，急忙关上窗户，却在触碰到冰凉的玻璃时，鬼使神差地朝庄园大门看了一眼。眼神聚焦的瞬间，视线正中心的那道人影渐渐清晰，她的眼睛不由得睁大了几分，连带着窗户也被推得更开了。
门口的人是牧思筠。
他身上穿的是她特意挑选的Tom Ford当季新款灰色西服套装，衣服裁剪恰到好处，外面套了一件薄绒长款大衣，迎着风雪自然摆动着，显得整个人更为修长。即便是从远处看，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优雅气质。
原静声思索片刻，拿出手机，拨打了他的电话。
或许是外边风雪声太大，手机响了很久才被接听，原静声吸了口气，正准备开口，却听见牧思筠先出声了。
“静声，有什么事吗？”
牧思筠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但原静声却听出些不太对劲的情绪。她探出头，想仔细看看，只可惜距离太远，实在辨认不清牧思筠是什么表情。
她对着窗户那边的他，尽力扬起一个笑容，语气雀跃：“牧老师，你什么时候到呀，再不来等会宴会就要开始了！”
然后，她听见了，他第一次向她寻求帮助。
虽然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但她第一次有了“被需要”的感觉。于是，为了那一点未曾透露的少女心思，她沾沾自喜，极其爽快地答应了。
即使她印象中并没有程师傅这号人。
看到牧思筠走进大门后，她压下愈加快速的心跳，匆忙关上窗户，焦急地走到镜子前，忍不住反复检查，担心自己是否有哪里不够完美。
她今天选的裙子是Celia Kritharioti定制款礼服，胸前是制成蝴蝶结形状的鹅黄色花蕊，由下而上向外绽开一层层水绿色花瓣，颜色相间柔美温婉，束在腰间的白色腰带增添了几分活泼，渐变的纱裙随着脚步在空中飘起，裙摆上均匀闪着金粉，配上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仅需略施粉黛，便是一位叫人移不开眼的翩翩少女。
无论怎么看，镜子里的少女都是美的不可方物。
她的神色却有几分苦恼。
“咳咳。”原友济象征性咳了几声，提示自己的到来，“还以为你在卧室，怎么在书房待着。”
原静声跑到门前，立马换上满脸微笑迎接：“爸爸，你怎么来啦？”
原友济从背后拿出一个精致方盒，递给她，随意道：“成年的礼物暂时没法给你，先给个别的小礼物代替，算不上贵重，戴着玩玩吧。”
“搞什么，这么神秘？小礼物可不能糊弄我哦。”原静声三两下打开了手中的盒子，盒子里躺着一条项链，底下吊坠是一颗透明的心形钻石，她忍不住调侃道：“您老的品味怎么越来越回去了，爱心项链都来了。”
“算了。”原友济懒得和她争论，“你不喜欢就收起来吧。”
“哎呀，谁会嫌弃自家老父亲的礼物呢。”原静声取下项链，绕在手腕上，还一个劲的摇给原友济看，“今天的裙子比较适配珍珠项链，这条爱心的，我先当手链戴，够意思吧爸爸。”
“你喜欢就好。我先下去了，你等会准备好就和林阿姨一起下来，宴会也差不多要开始了。”原友济笑眯眯看着她。
“知道了知道了。”一提到林璐，原静声的脸色瞬间黑了几度，不情不愿道。
她坐回沙发上，百无聊赖，时不时看看窗外，又跑到走廊上看看楼下，仍是没有发现那道熟悉的身影，她不由得有些失落。
“小静，在找谁呢。”耳旁突然传来一道最令她厌恶的声音。
原静声站在二楼旋转楼梯口，朝走廊尽头看去，只见门口的佣人立刻散开。
林璐刚从另一栋建筑的连廊穿过来，身上还夹杂着些许寒气。即使已年近四十，她依旧保养得很好，一举一动风韵犹存，今日打扮得也极其隆重，身上是由法国知名设计师定制的抹胸红礼服，头发用一支镶嵌了两颗红宝石的玫瑰簪子挽起，露出的四肢皆挂满了华贵精致的装饰品。
“林阿姨，不去接待宾客，在这盯着我做什么。” 原静声瞧着她这副模样冷笑一声，她可不会认为林璐是为了参加自己的成人礼而精心打扮。
“今夜你可是主角呢，我怎么能占了你的风头。”林璐将手中的红酒杯交给身旁的佣人，悠悠向前，扬起下巴，浅笑一声，“友济叫我带你下去，毕竟，外面的记者也想看到我们母女俩和睦相处，不是吗？”
“不知道你指的母女俩是谁？我有自己的母亲。”原静声抬起头盯着她，“还是你看不上自己的儿子，非要和我攀关系？”
林璐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带了几分嘲意道：“是啊，我的儿子又不是比不上你。倒是你，该为自己的未来担忧一下了。”
“不劳你费心，现在我要去宴会厅了，你能别挡路吗？”原静声并没有注意到她这些情绪变化，只想赶紧离开。
“你是要一直和我作对吗？我好歹也是你的长辈，你爸不教你，难道你妈没教过你？”林璐拦住她，表情冷下来。
提及母亲，原静声有一瞬间恍神，随及狠狠瞪了林璐一眼，冷声道：“你有什么资格提我母亲。”
“怎么，有什么提不得的？就因为她是个死人吗？”林璐笑道。
“林阿姨，与其在这嫉妒我母亲，不如去辅导你儿子做作业。哦对，我差点忘了……他今年才四岁，还不够上小学的年龄吧？”原静声也学她的语气回道。对待林璐，她向来不客气。
“小静，别忘了他也是你的弟弟，嘲讽自己的家人，对你可没有任何好处。”
“那小子将来的心向着哪一边还不知道，算什么家人？还是说，是你们林家人吗？”
“别跟我斗嘴，小静，成年人不会只逞口舌之利。”林璐走到她身前，脸上的笑容变淡。
“那我可不客气了。”原静声看着林璐离楼梯口越来越近，突然伸腿绊了她一下。
林璐猝不及防，脚下一滑，跌在墙边，幸好有旁边的佣人及时拉住，不然从楼梯摔下去，至少也得断根骨头。
她倒在地上，发簪松开，头发凌乱散落在肩膀，难免狼狈，一双手撑在地上微微颤抖，头垂得极低，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恨意。
再抬头望向原静声时，眼底毫无波澜。
“原静声，你会后悔的。”在原静声下到第二级台阶的时候，林璐突然拽住她的手，语气平静，“你将为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我从来不做亏心事，该付出代价的应该是你吧。”原静声毫不在意，甩开她的手，挺直了背，往楼下走去。
看着原静声的背影，林璐捡起掉在地上的红宝石玫瑰，脸上渐渐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
“原静声，我要你的余生都为今日忏悔。”
她手中流动的玫瑰红得晃眼。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反抗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