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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昏黄琥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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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佑福利院是这里吧？”
一辆白车停在一间铁栅栏大门前，司机正对着大门顶上那几个锈得看不清颜色的大字大眼瞪小眼。
正犹豫间，门里有人出来了。
李东潮大老远冲外面喊，“送奶茶的？就这就这。”
江执屁股后面跟着一群小朋友，浩浩荡荡地往出走，江执嘱咐道：“慢点，每个人都有，挑自己喜欢的。”
白车后备箱开着，里边一排排奶茶看着有二十多杯，司机站在车旁一脸慈爱地看着争相挑奶茶的十几个小孩。
都是财神爷！
他的奶茶小店还第一次接到二十五杯的奶茶订单，老板人阔气得很，点名每样都要大杯，小料加全。他兴高采烈地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拉着一车奶茶亲自来送货。
“江大善人，今天破费了，”李东潮拍拍身旁人的肩。
“一杯奶茶就能开心好久，傻不傻，”江执望着前方出神。
“你小时候不也这么傻吗？追着炒栗子大叔的小摊车，想要用一个塑料瓶子换一颗，人没理你，你回来哭得连饭都不吃，非要吃炒栗子……”
“我都忘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那当然了，我还记得你一直没吃到炒栗子，那一整个冬天都念着，后来樊妈又争取到一笔善款，买了三袋炒栗子，院里那些弟弟妹妹每人分到两颗，唯独给你留了三颗，可惜那时候冬天都快过去了，你急切地剥了壳塞到嘴里嚼了嚼，转过来对我说没有想象里的好吃。”
李东潮偏过脸，看着那人一脸没所谓的表情，心里头拧得难受。
小时候院里孩子太多，樊妈一毛钱都得计较着花，为了不饿着他们就已经挖空心思，哪里顾得上这些。
还好你被好人家领走了，李东潮想着想着又笑了。
“小江哥哥，你也喝。”
江执看着面前给自己递奶茶的小女孩，蹲下摸了摸她的头发，“谢谢冬葵。”
“小冬葵，我怎么没有，小姑娘怎么还喜新厌旧呢？”李东潮看着俩人温情场面，忍不住酸溜溜地道。
江执给了他一拳，“想喝自己买，别教小朋友乱用词。”
院里笑声不断，江执把奶糖分给小孩们，又被樊妈拉着问东问西聊了会，两人留下给樊妈买的补品和果篮，傍晚了才在一片依依不舍中离开。
爱佑福利院位置较偏，平时比较安静，门口一条大路通向城区，两人原路返回。
二中周日晚上八点还要上晚自习，江执不得不赶回学校，这片犄角旮旯的也打不到车，两人朝来时的公交站走去。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这里了，”李东潮没头没尾突然来了句。
江执冷哼，他也没想到还会再回这破地儿。
李东潮：“我听说你被退学了？好好的打什么架呀，混球一样。”
江执：“榕海七中那帮恶心的死给，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没给他们打废都算我开恩，一群属豆腐的，一碰就碎，烦得要命。”
“行吧，你回来麦城也好，咱这里民风淳朴，你好好学万一考上B大呢！”李东潮一副王八池子里投硬币的许愿相。
“你看我长得像B大？”江执无语道，B大又不是菜市场，什么菜都能进。
李东潮：“像啊，不过你家老潘咋想的，真不管你了？号练废了就发配老家放养啊?”
江执：“你说谁废呢？好歹我也是半个麦城人，回来建设家乡不行？也没不管我，这不给我硬塞进二中了。”
李东潮：“哦呦少爷，可别为祸家乡就好。”
江执顺势给了旁边人一拳，继续问道：“今天那三个人怎么回事，你认识？”
“哼，打过好几次了，这片出名的流氓混子，之前这仨孙子还准备欺负冬葵，被我发现一顿好打，一群狗日的，那天要不是樊妈拦着，我们估计一方进医院，一方进局子。”
江执皱了皱眉，“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悠着点凡事想想岑爷爷，别老拿你当混混的那一套。”
李东潮笑呵呵道：“我当然知道，可以啊长大了，都能教育起你哥了，挺好挺好，长大好，”他神色一凝，“你和今天的那个同学关系很好吗？张口就借人五万，你有钱吗，万一他还不上……”
“不熟，借了就借了，敢不还……”江执回忆了下今天那人一副低眉顺眼的乖样，“就揍到他还。”
李东潮夸张地“啧”了两声，没再说话。
……
四周暗下来，路旁两排路灯稀稀拉拉没几个亮的，不见车也不见人，江执看了眼手机，这不才七点多吗？他再次对麦城这座GDP常年全国倒数的小城的落后有了实感。
路边一家便利店，玻璃墙不遮光，里外都亮堂堂的。江执随意瞥过去。
？
又是他！
江执都要怀疑这大学霸是不是给自己装定位了，怎么一天能碰到两次？
是麦城太小？总不能是他俩缘分太深！
林万春坐在玻璃墙后的一排椅子上，校服半褪，线衣袖子拉的很上，露出一大截干瘦的胳膊，小臂白皙的皮肤上一大团黑紫印记，他手里捏着跟棉签，低着头小心给自己擦药。
没看到一墙之隔的江执。
江执转头对李东潮道：“你先回，我找个人。”
“行。”
李东潮也没问找什么人，开了关菜鸟版消消乐边消边独自离开。
江执掀帘进到便利店里，门口的招财猫傻里傻气摇爪子，灯光照得四处发白，收银员是个女孩，见到他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江执走到货架前随手拿了两瓶葡萄汁，拿到前台结完账，在林万春错愕的目光中拉开旁边的凳子就坐，将一瓶葡萄汁推到他面前。
林万春手上一时忘了涂药，慢半拍道：“谢谢！”
江执：“不是说没伤到吗？”
林万春自知理亏，声音带着点软道：“就这一点，不疼。”
谁关心你疼不疼了？江执闻言也不看他，侧身靠着墙边的条桌玩手机。
林万春趁着江执低头划拉手机的功夫，目光忍不住停留在对方微卷的头发、挺立的鼻梁、不知什么缘故而轻抿的嘴唇、跟着呼吸频率微小起伏的喉结，身上的暖橙色衬得他整个人都更柔和，腕骨很宽，外面叠戴着两串大小不一的黑棕手链，手掌骨架很大，手背白皙青筋明显，指骨修长如雕塑艺术品，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踩在地上的白球鞋看着很新，鞋帮溅了几滴泥水，小腿很长，贴着凳子交叠摆放，膝盖的位置高出矮凳一大截。
“林万春，药都要晾干了你还涂不涂？”
旁边人的视线太过灼热，从上至下烤得他坐立不安，江执没忍住提醒道。
林万春一点没有被抓包的尴尬，闻言平静地收回视线继续涂药，江执想看清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具体是什么药，却无意中发现压在瓶边的两张电影票，平平整整没有一丝折痕，票头《我的橘子》四个字在灯下微微反光。
不是说了不去吗？怎么还买。
江执原地愣了会，看向伸着胳膊给自己涂药的那人，像太阳底下独自舔舐伤口的猫，心里顿时有一处莫名酸酸软软的，他头脑一热道：
“电影散了吗？还想看吗？”
林万春一愣：“散了，”也没说想不想看。
江执拿着手机搜了那个影院的名字，翻了翻道：“还有一场，晚上八点开始，去不去？”
林万春没犹豫，“去。”
江执乐了，“那晚自习怎么办，林大学霸？”
林万春：“翘了。”
江执真想喊老吉来听听，听听你的年级第一在说什么混话。
学霸都发话了，江执这个学废也没什么异议。
……
虽说麦城刚入秋，毕竟是北方，晚上还是阴冷居多。周内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明明暗暗，参差地亮着，天上一轮月亮圆的出奇，慢慢顺着夜幕往中间爬。
电影院就在福汇广场附近，走过去也不算远。江执插着兜走在前面，林万春背着书包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无话。
偶尔到需要拐弯的地方，江执会停下来看看后面人跟上来没有。
悠闲走到电影院时，刚好八点过几分。
江执一个人走到前台买了票，旁边有对情侣，像第一次出来约会的样子，女孩很拘谨地站在爆米花桶一旁，男孩接过店员递过来的一桶冒顶的爆米花时手还在发抖，有几颗在递接的过程中掉落在地上，男孩忙道“不好意思”蹲下去捡，女孩也蹲下准备捡，两人的头恰好撞在一起……
江执看见这一幕，鬼使神差地也向店员要了桶爆米花，走过去塞给林万春，脚步匆忙自顾自往里面走。
心虚个什么劲啊，不就一桶爆米花吗？给谁买不是买，江执喉结滚动，在心里为自己辩白。
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刚出锅的爆米花还是热的，林万春望向那人急匆匆的背影。
他笑了笑，跟上去。
电影已经开场，两人的座位偏后，周围漆黑一片。
人陆陆续续进入坐定，四周安静下来，前面的幕布上映出“我的橘子”四个大字，电影正式开场。
影片是林万春选的，江执没了解过，只觉得画面色调压抑，讲的大致是一对从小相依为命的男孩，一个弄丢了一个，废了半生光景才重逢的故事。
影片里感情刻画得很隐晦，江执撑着眼皮没咂摸出什么不同寻常的味道。林万春看的却十分认真，偶尔目光收回落在江执脸上。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电影散场的时候前排有隐隐约约的哭声传来，江执起身冲旁边还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的人轻喊道：“走了。”
林万春扶着座椅扶手站起来，“嗯！”
出来后江执去了趟洗手间，林万春站在街对面的路灯底下等他。
对街店铺都关门了，只有路灯底下亮起一丝昏黄的光亮。
江执往街对面看去。
只见路灯的光洒下来散成一个圈，圈下立着一条细瘦的人影，垂着头一动不动。
周遭黑的可怖，天幕沉甸甸遮下来，显得那道昏黄的光圈，连带着困在光圈里的黑影影，都很小很小。
像一颗昏黄的琥珀。
江执早死的艺术细胞难得“诈尸”一回，脑子里蹦出这么个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