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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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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贵妃娘娘请安,”岑姑姑进门后,福身行礼,笑意未减,“贵君安好。”
皇后身边的这位岑姑姑,原是太后跟前的掌事姑姑一手调教出来的,算宫龄,论资历,也算是宫中老人。当年皇后初入宫闱,是太后将她派去坤宁宫伺候,这些年来,主仆二人的性情相仿,岑姑姑待人待物,与皇后愈发相像,且办事还尤为利索干净,甚得皇后喜爱。
“姑姑何必客气,快请起。”作为晚辈,施之宜迅速过去将她扶起。
岑姑姑的年纪不大,甚至要比贵妃年小些,但她身着一袭青暗色的菱锦,便格外显老。
她执着施之宜的手,说话时,目光却是看向上座的贵妃:“多亏那日贵君相救,皇后娘娘这才得以平安。娘娘醒后,特意让奴婢来问安。还说,您送的那件大氅,她甚是喜欢。”
施之宜浅浅一笑:“一件大氅罢了,倒是娘娘凤体安康,我和贵妃娘娘便也放心了。”
她说完,不动声色地看向贵妃,贵妃了然,笑道:“皇后娘娘乃是吉人自有天相。”
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几人寒暄几句,施之宜亲手为岑姑姑端茶倒水,并抬手指座。
但岑姑姑显然不是来长青殿唠嗑的,何况贵妃还在此。她摇摇头,把茶盏放下,说出此番来意:“贵君,英华公主总向娘娘提起你。娘娘想,若您得空,不妨去宫里头吃杯茶。”
施之宜心中一喜,她正愁没有合适的缘由见皇后,如今皇后主动相邀,也是正中下怀。
但忆起方才贵妃的话,贵妃又在场,到底是不能直言,毕竟不能让生身母亲忧心。
她虽心中清明,但面上故作几分推辞的模样:“娘娘盛情,自当不该推辞。但是我生病还未曾痊愈,怕是将病气过给娘娘,怕是要辜负娘娘美意。”
好似早已料到她会这样说,岑姑姑提唇一笑,又重新拉起她的手:“贵君倒是不必有此顾虑,娘娘说了,左右也不过是闲来无事,一起唠唠家常,兴许心情一好,病就散了。”
施之宜垂眸,盯着岑姑姑的手,稍作沉吟。
“贵妃娘娘一同去吧。”
施之宜抬眸看去,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贵妃的身上,她倒显得有些无措。
“不了,”她最终还是婉拒道,“宫中还有些许琐事尚未处理,就让宜儿过去陪娘娘吧。”
贵妃既已发话,施之宜这才颔首:“那我便却之不恭,有劳姑姑领路了。”
几人又寒暄几句,施之宜这才送走贵妃,跟着岑姑姑前往坤宁宫。
东暖阁内。
岑姑姑引着施之宜来到椅子上,低声嘱咐几句,临走前又轻轻拍拍她的肩。
施之宜端坐在位置上,小孩子似的,将手放在双膝上,目光好奇地流连整个空间。
墙壁上,墙裙的石雕上刻有祥云式的纹样,再往上,杏黄色的色彩暖而贵,两侧都挂着一幅凤凰游嬉在牡丹丛中的彩画,而天花板上的浮雕依旧精致且华丽,图案多吉祥。
她侧首,看向主座。那儿摆放着一张紫檀木案几,上头摆着基本书籍。案角的几个瓷瓶内插着几多黄花,喊不出名字,但味道极香,远远地就能闻到清香,她不禁深嗅几次。
但很快,施之宜便意识到这是在皇后的宫中,她即将要面对的是后宫之主,此番行为算是失仪,唯恐再让皇后嫌弃,她不得不缓了缓气息,将目光锁在眼前的一方之地。
也不过多久,不远处便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岑姑姑搀扶着皇后走来,施之宜见状,不敢耽误片刻,当即起身行礼。
“臣女参加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免礼,”皇后从她身边经过,声音分量不重,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坐下吧。”
“谢皇后娘娘。”
方才因着紧张,施之宜愣是将好奇心压制,而今光明正大地抬头,好奇随之升起。
皇后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宫装,上头绣着祥云纹路,不似贵妃喜爱垂云髻,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落,颇显端庄大气。她眉眼生得出挑,便是比她小些岁数的岑姑姑也生老,只是或许因为落水的缘故,身子还未痊愈,淡淡的胭脂色,也未能遮住面上少许的病态。
她落座后,目光直直看向下头的施之宜,随后抬手示意身旁的岑姑姑沏茶。
“听蔓儿说,前几日你救本宫,跟着落了水,受了凉,甚至可还好些?”
皇后的问话带着长辈的关切,施之宜连忙回话:“劳烦娘娘挂心,臣女已无大碍。”
闻言,皇后微微颔首,她看向岑姑姑。而仅是一个眼神,岑姑姑便已了然。
“这对玉镯本宫从未戴过,瞧着它甚是素净,正合你这种年纪的小姑娘,且收下吧。”
岑姑姑上前,将捧着的黄花梨木盒打开,里面躺着的正是一对玉镯,做工很是精致。
施之宜从位置上起身,言语推辞:“娘娘,恕臣女不能收,此物过于贵重了。”
“无妨,”皇后摆了摆手,“不过是本宫的一点儿心意罢了,收着吧。”
既然如此的话,再拒绝多少显得矫情,何况施之宜对此物确实心存好感。
她从岑姑姑的手中接过,爱惜地抚摸着,玉镯的质地甚是温润,不似她买过的,总是无法回温,摸在手心里到底还是冰冷,而这对玉镯,触及生暖,她喜欢得紧。
“谢娘娘赏赐。”她谢恩,面上的喜悦之情肉眼可见。
而坐于上座的皇后自是瞧得见,她抿了一口茶,嘴角不禁也随之荡漾开一抹笑。
“早听闻太子与蔓儿与我说起你的不同,今日一见,倒还真是变了不少。”
还在默默抚摸玉镯的人一愣,施之宜面部微抽,她的脑海里,晏清嘉和晏蔓兮的话就像弹幕似的,飘了过来,这让她不禁再次感叹,不愧是母子,观察力竟都如此相像!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皇后,笑道:“从前是臣女不开窍罢了,至于变成现在这样,许是那日失足落水,把那些个糊涂心思都洗干净了,这才变了,倒是让娘娘见笑了。”
水把傻子净化了,傻子开智了。
她这话里的调侃显而易见,皇后听闻,情不自禁地笑起来,让暖阁里的气氛轻快不少。
皇后捂着嘴,轻咳两声,施之宜也跟着笑够了,赶忙起身关心道:“娘娘喝口水吧。”
“无碍。”岑姑姑将温水递到皇后的眼前,皇后微微摇首。
看着噤声不言的皇后,施之宜眼波流转,忽地心生一计,而后再次关心。
“娘娘可是累着了?”她道,“过两日便是选秀大典,到时候娘娘可得仔细着身子,若是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娘娘尽可吩咐臣女。臣女虽素来愚笨懵懂,却也愿意分忧。”
她斟酌地说出这句话,抬头望去,见主座的皇后朝她投来一道目光。
两人四目相视,施之宜像是被看露似的,却也不能错开实现,只得硬着头皮对视着。
而不久,皇后收回视线,接过岑姑姑递来的水,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但笑不语。
事已至此,施之宜不是傻的,她明白上面的那位定是猜到她的别有用心了。
于是,她干脆再编一个谎,只见她羞赧地笑道:“前几日,臣女听闻三殿下曾说,这届秀女个个模样标致,都是精挑细选来的,臣女一时觉得好奇,这才想着凑个热闹。”
她说罢,不禁抿紧唇,心中皆是对利用晏清睿的歉意——
对不起了晏清睿,改日必定登门,替你多做两份枣花酥!
皇后是何等的通透,她搁置茶盏,似笑非笑地抬眸,瞥了施之宜一眼。
施之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
“娘娘,三殿下只是——”
“本宫知道。”皇后被她的模样逗得乐道,“话说睿儿也快到封王选妃的年纪了,回头本宫也该为他好好留意着。倒是你,罢了,选秀那日,若你无事,便随本宫一同去瞧瞧吧。”
皇后应允的话音刚落,施之宜便喜形于色,她忙不迭地起身行礼,谢语中满是雀跃。
回宫的路上,濛濛细雨早已停歇,天际隐约现出一丝日光,土腥气弥漫在宫道上。
施之宜脚步轻快,她的裙摆时而捎起些积水,身后的枝丫眼忙手快地替她提溜着。
看着她眉目间藏不住的笑意,枝丫也跟着忍俊不禁:“贵君为何这般想去大典看看?”
随即,这小姑娘又蹙起眉头,稍感忧心,“若是此事被陛下知晓,怕是要怪罪贵君玩性过高,到时候万一连累到贵妃娘娘,那岂不是要得不偿失,那可如何是好?”
“无碍,”施之宜的脚步从未停歇,她特意避开那些积水的地方,回头从枝丫的手中接过自己的裙摆,而后浅浅一笑,“我不会出现在陛下面前,只在偏殿远远看一眼,只要我不惹是生非,陛下日理万机,哪里会留意我呢?陛下心里装的,从来都只有他的江山社稷。”
“贵君!”枝丫被她最后那句话吓得脸一僵,也不顾自己的身份,急忙伸手就要去捂住她的嘴,再说话时声音压得也极低,“不可议论陛下。若被有心之人听到,会被降罪的!”
被捂着嘴的施之宜点点头,将手覆盖在枝丫的手上,安抚性地拍了拍,这才轻轻地拨开她的手,让她放心,自己往后在言辞上会注意,不会再如今日这般,口无遮拦了。
“有些事情贵君在长青殿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再——贵君,长青殿在那儿边!”
施之宜的脚步一顿,方才路上,虽听着枝丫如同晨起的鸟儿般叽喳说着,但她的心思早已飞往别处。此刻,被喊住的她脚步一顿,她望向前方,这正是前往长宁宫的路子。
而长青殿在与其相反的位置。
可施之宜仅是微愣,寻思过来后,便又提起脚步,朝着长宁宫的方向前去:“跟上。”
“贵君,您这是还要去哪儿?”枝丫踱着碎步,不解道。
施之宜唇一勾,头也不回道:“去安宁殿看看三殿下。”
一如既往地,施之宜洒脱惯了,她这次依旧未能让下人通报,而是径直踏入内院。
雨将停,院内除去鸟鸣,四周静悄悄的,偶尔风过时,会吹着枝叶乱响,鸟声嘹亮。
施之宜一眼就望见坐在游廊里,仰头逗鸟的晏清睿。他手里持着一根枝条,举着胳膊戳弄上头的鸟笼,而笼子里的那只鸟正扑棱着,远远看去像一只鹦鹉,是只翠绿色的鹦鹉。
待笼子里的翠影停下,晏清睿起身,他转过头,两人四目相对,他便提着鸟笼走来。
“专门饲养的,可以让鹰雄来这里结识朋友。”
施之宜定睛看去,这只翠绿色的鹦鹉很是漂亮,虽不如她的鹰雄闹腾,但胜在性子安稳脾气好,它歪着头打量她的时候,如同好奇的婴孩儿观察世界,让人看着可爱得紧。
她伸出手,探到鸟笼旁随意勾了勾,鹦鹉好奇地跳来,点头啄了几次。
“三哥哥真是好雅兴,不过往后鹰雄可是不孤单了。”
“能做个伴总归是好的。”晏清睿提着笼钩晃了晃。
看着他有这番闲情雅致,施之宜忽然想起在坤宁宫的事情,心中懊恼,却有忍不住调侃几句:“方才岑姑姑来请我去皇后宫中,皇后说,是时候该为你留心未来妻子了。”
晏清睿一怔:“……为何这样说?”
施之宜用愧疚的语气,将在坤宁宫内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我靠!我真是服了,她怎么敢跟我提这件事情的!”
【宿主请稍安勿躁,说到底,毕竟也是您让贵君去接触施永欢的,贵君供出您不意外。】
“那也不能那么说啊,她这样说,那皇后岂不是认为,我在觊觎皇帝的妃子?”
【依我看,即便皇后如此认为,也不会告知皇帝,毕竟这事关皇家声誉。】
“你个系统机器人会看什么,你连贵君心里想的东西都不知道,只知道让我攻略她。”
系统无言。
听着晏清睿暴怒的内心戏,施之宜忍住笑意,小心翼翼地问:“三哥哥不会怪我吧?”
晏清睿张了张口,看样子是想说什么,但话又哽在喉间,好半晌,他才咬牙:“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皇后娘娘宽容,她定是以为,这仅不过是晚辈间的嬉笑打闹罢了。”
“嗯。”施之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晏清睿悄无声息地睨她一眼。
施之宜收起笑容,环顾四周:“听闻三哥哥院内有小厨房,可否给我借来一用?”
当年萧妃一事,皇帝愧疚于晏清睿,于是在诸多小事上颇为照顾,其他公主皇子的院内未必设有厨房,但在晏清睿这儿,他有属于自己的小厨房,可以自己露露手艺。
晏清睿朝偏殿抬下巴示意:“你想做什么?材料未必齐全,若缺什么,我让下人去取。”
施之宜敷衍地应道,转身就向小厨房的方向走去。
到底不如尚食局,晏清睿的小厨房狭小而拥挤,也不知是天光还未放晴的因由,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东侧的小窗透入一丝光亮,隐约还能看见灰尘在舞蹈。
枝丫将所有的食材端入,施之宜端庄地挽起袖子。在动手前,她歪头看向身子堵着大半扇门的晏清睿。晏清睿就默默地望着,看模样好似在发呆,她也未曾读取到他的心声。
施之宜只当是没有这个人,甚至在她脱好模之后,两人都没有交流过一句话。
“枣花酥?”
白蒙蒙的雾气从蒸笼里散出,小厨房内烟雾缭绕,糕点的香甜让晏清睿忍不住嗅了嗅。
“嗯,”眼看着时辰也该到了,施之宜掀开笼盖,拿着蒲扇扇开扑来的蒸气,将热气腾腾的枣花酥夹在碟子上,双手递给他,“我时常在殿内看见它的身影,你尝尝味道如何?”
晏清睿接过这碟新鲜的糕点,低声道:“其实我不爱吃这个。”
施之宜蓦然一愣,她疑惑不解地注视着晏清睿,心中难免愕然:“那你总摆着……”
“是母妃爱吃。”
萧妃当年的厨艺颇佳,若说她究竟是如何得到当今皇帝的宠爱,与她的那双巧手少不了干系。抓住一个男人就得抓住他的胃,萧妃深谙此点,于是变着花样给皇帝做美食。
只是可惜,不是每个人的口味都是一成不变的。
“不过自从她离开之后,我觉得味道也不错。”他说罢,轻咬一口,慢慢地嚼着,直到将手中的那块儿全部吃完,这才抬起眼,看向施之宜,“不错,做得不比尚食局的厨子差。”
“我靠,贵君真是好手艺啊,这枣花酥香香的,绵绵软软,入口即化。可惜你尝不到。”
【请宿主保持安静。】
“我就馋你。不过为什么说起萧妃,我还有些不一样的感觉?不过我妈真喜欢吃这个。”
【因为萧妃是您的母亲。】
“我现在是燕朝三皇子,我当然知道她是我的生身母亲,但我没忘记我是怎么来的。”
【您只需适应即可。】
“不是,你今天怎么说话这么人机啊?我到底有哪里惹着你了?”心声中,晏清睿的语气堪称是恼凶成怒,“不过像贵君这种娇生惯养的将军府千金,怎么还会做这个东西?”
系统依旧沉默无言。
而听闻全过程的施之宜自动捡取这个话题:“三哥哥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做这个?”
晏清睿一怔,睫羽扑得飞快:“嗯。”
施之宜闻言一笑,她取过桌上的布子擦擦手,将衣袖重新挽下:“父亲常年征战,我在府内不只是专攻女红,偶尔闲来无事,也会随着厨子学一手,等父亲归来,我便露一手。”
晏清睿默默地看着她,突然道:“我给你的令牌,你用过没有?”
“没有,”施之宜不惊讶为何话题会扯到这里,反倒是意料之中,她回答得极快,“不过我寻思过些日子去东宫看看,总与你待在一起,难免惹人嫌疑,有必要去太子那儿逛逛。”
她将晏清嘉与她说的,关于陈喆的事情告知晏清睿。
“你小心些。”晏清睿沉吟片刻,只得这样说。
施之宜挑挑眉头,把所有的枣花酥盛在碟子里:“我捎几个回去给我母亲尝尝。”
临走前,晏清睿特意提醒道:“选秀那日,你记得早些去坤宁宫等候,莫要失了礼仪。”
而真到选秀大典这日,天还未亮,四周灰蒙蒙的,施之宜就起身,以宫女的装扮,前往皇后所居的坤宁宫。岑姑姑特意让她混入宫女的队伍中,她则低着头,默默跟随。
“娘娘说,到时候,你且随另一个宫女儿,一并跟在娘娘身侧。”岑姑姑叮嘱道。
等她跟随皇后进入正殿,目睹身着朝服,冠戴整齐的皇后坐上凤椅,这才打了个哈欠。
卯时三刻,皇帝驾到。
辰时一到,钟鸣悠扬。
选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