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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凡是在比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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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在比武台上打得有来有回的,都是近距离搏斗的功夫,往年比武,比试者几乎不会踏出武台,但长久下来,难免觉得无趣,若比来比去总比那几样,说到底也心生厌倦。
于是近几年,皇帝特意批准,将望岳台周围的树木砍伐一圈,以备扩建比武区,增设射箭、开硬弓等项目,甚至在比试结束前,准备一场笔试,来考验参试者行军作战的本事。
待比箭时,施之宜眼尖地发现晏清嘉离开,大抵是朝着望岳台前往。她看向台上驻足观赏的皇帝与皇后,眼波微颤,便与晏蔓兮称自己有点儿累,想着返回望岳台,吃些东西。
皇后似乎早就知晓她们已离开人头攒动的武场,等她们并肩出现在望岳台上时,皇后已经在台阶处候着了,立在其身边的岑姑姑拿出两块儿软帕子,递出去,示意两人擦擦汗。
趁皇后与晏蔓兮交代事情,装模作样的施之宜直直望向晏清嘉。在阴影的遮盖下,对方垂着头,面容恭敬,若继续深究,就有些茫然,她看不清,也猜不出对方心中的盘算。
正当她欲要收回这道视线,对面的晏清嘉却好像心有所感似的,蓦然撩眼,漫不经心地看了过来,目光不偏不倚地捉住了她。她看得清楚,那眼中有几分玩味,仿佛先前她的那些略显直白的探究,都被对方给捕捉到眼底,这让她没由得一惊,连呼吸都放慢了些。
她敛眸,若无其事地错开视线,但当真可谓是方脱虎穴,又入狼窝,不过是刚刚躲开晏清嘉,就与身侧的皇后撞上。皇后不知已经瞧她多久,见她回眸,即刻回头看去,又见身后站着的是太子,唇边的笑意愈发的深邃,也没再多加言辞,只牵着她的手,走了几步。
娘仨就就凭栏而立,皇后自始至终就没与她言语,而是看着台下比武。
此刻过的是马箭的招式,场地里人影幢幢,施之宜看着看着,就不自觉要去找晏清睿。
“都是些好儿女,”皇后突然说话,“依你来看的话,太子的性子,哪家姑娘与他适配?”
施之宜侧目,见皇后盯着她,便心知这是要让她来作答。不知怎的,还未等开口,她就想起赏秋的时候,晏清睿曾经说过,太子这种人,估计哪儿家的姑娘嫁给他,都不好过。
可这种话怎么能对皇后说,何况皇后又是太子的生母,她只能垂眼,绞尽脑汁,装作仔细寻思的模样,才憋出几句像样的话:“合该是像娘娘这般温婉端庄的姑娘,毕竟以我朝的惯例,太子妃乃未来皇后,自当是该品行端庄、兰心蕙性,未来才方能母仪天下。”
闻言,皇后笑着,似乎对她的回答甚满:“其实在本宫的心中,倒是有个合意的孩子。”
话没说到底,好像仅是提了一嘴,施之宜却不受控制地挑了挑右眼皮,心中惴惴不安。
旋即,那边又话锋一转,“前些日子,本宫听闻太子与陛下请旨示意,想要娶你为妃。”
即便心有所料,但亲耳听见难免会大吃一惊,施之宜飞速掠过不远处的皇帝,以及并未看向这边,而是远眺武台的晏清嘉,才压低声音,急切道:“臣女不敢。如今臣女被封为贵君,已是厚赏,怎敢再觊觎太子妃的位置。何况以臣女的天性而言,实在是担任不起。”
许是见她话中有几分着急,一直未开口的晏蔓兮也插嘴道:“要儿臣来说,就像姻缘这种东西,岂能强人所难,总该问问她愿不愿意,岂能太子哥哥说娶,就把人给娶回来的?”
“何况太子哥哥现在还没登上那个位置……”紧跟着,晏蔓兮又嘀咕一句。
“英华。”皇后蹙眉斜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警告,见晏蔓兮知错似的垂首不语,这才转头看向沉默不言的施之宜,拉起她的手,轻拍着,温声道,“那你再陪本宫瞧瞧那些姑娘。”
施之宜点头,依言望去,目光挨个落在那些驻足观赏的身影上,心思却渐渐地飘走了。
晏清嘉想要让她坐上太子妃的位置,无非是想将两人深深地捆绑在一处,好逐一斩断她与晏清睿的关系,毕竟夫妻同心,即便是她不与太子为伍,那也绝对不会被他人信任。
可是皇后竟然也存着相同的心思,这让她有些不解,毕竟从前她行事乖张,皇后虽然没有明令处罚她,而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心底到底还是厌恶她的,如今又怎会突变态度,莫非当初她从水中将其救起,就埋下“祸根”了吗,她实在是没想到会如此这般。
但无论如何,太子妃之位,她是绝对不会惦记的,纵使她再落魄,也绝对不会踏上那个位置,一来她对晏清嘉确实没有男女之情,二来她早些怀疑父亲之死与东宫,甚至是皇后一族有关联,她不敢忘记,何况……她看向那抹山巩色身影,不说是爱,但还是喜欢的。
望岳台下,晏清睿好像察觉到她的视线,仰头看来,两人目光接触后,他便提步走来。
而紧接着,武台周围的擂鼓声响,有人在台上朗声吆喝着:“箭术比试开始——”
施之宜那颗跳动的心,不禁随着这道声音拔起。她警惕地看向四周,秋风习习,原本安静的周遭竟掺杂着奇异的躁动,舞动的枝影在地面上投射出成片的斑驳,晃得人眼睛疼。
施之宜的右眼再次不自觉地跳动。
这已经是今日第三回跳动了,俗话说得好,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三回的跳动都是在右眼皮上,虽说她是个唯物主义战士,但今日的景象,她愈想愈是觉得心头生慌。
她不动声色地把视线偏向不远处的晏清嘉,见其负手而立,凝望着台下,俨然是一副风轻云淡的闲适模样,嘴角甚至噙着抹笑,虽然笑意不深,但始终透露着志在必得的意味。
施之宜默默收回视线,心中的不踏实反而高涨,总觉得哪里奇怪,思忖间,瞥见晏清睿已经踏上望岳台,他躬身对着帝后行了一礼,举止得体,又与太子问了好,便站于一旁。
她回首,晏清嘉不着痕迹地略微点头,她却没这般肯定,蹙了蹙眉,悄然移开了眼。
待她重新转回头时,冷不丁地与另侧的晏清嘉对视。四目相对,晏清嘉面上还带着方才的笑,非但未减,反而上增。那笑里不再单纯地包含着已在掌中的笃定,而是捎着似笑非笑的玩味,像头盯上猎物的猛兽,要张嘴露出獠牙,他没打算咬死猎物,反而只是挑逗。
一旦对视上那双眸子,施之宜的心脏就会猛然漏一拍,她垂眸,全神贯注地盯着武场。
她看见个头最小的七皇子,身着一袭耀目的黄衣,束手束脚地入了场地。
忽地,一阵卷着树叶清香的风吹来,让站在望岳台上的施之宜不由自主地眯眯眼,等她再睁开眼时,眼观鼻,鼻观心,凝神屏息,将所有注意力集中给台下那抹笨拙的身影。
起初,诸事皆顺,七皇子虽然是养尊处优的皇子,却也跟随师傅,自幼习武,射艺虽然看起来不比其他兄长精湛,但享有最好的资源,在同龄子弟中,已属难得。
晏清嘉就在台上默默观望着,忽然,他转身走向皇帝,与皇帝说了一番什么话,皇帝将手中的酒杯搁置,起身,移步到望岳台的栏边,漠然垂目望去,欲要点评七皇子的武艺。
见此一幕,施之宜心脏跳动得迅速,她目光急转,扭头看向晏清睿,所有的不安就仿佛装在一瓶晃荡的水瓶里,恰好这瓶水此刻就卡在她的嗓间,堵得她全身没一处不在紧张。
果然,不出意外,武场出现骚乱,众人轻呼。施之宜看下去时,正巧撞见七皇子不知被何物绊倒在地,他手中的箭羽,像一只迅捷的飞鸟,猛然脱弦而出,直指望岳台飞来!
“护驾!”侯公公的声音划破望岳台的安宁,“赶紧护驾哪!”
施之宜蓦然回首,她凝望着晏清嘉,见对方非但没有挺身保护皇帝的意思,反而静静地驻足原地,他的视线穿过慌乱的人群,越过那些纷杂交错的人影,和容悦色地盯着她。
晏清睿上当了。
第一支箭被护卫斩断,施之宜大感不妙,急忙就要去寻找晏清睿,却见第二支箭已来。
“等死吗!”晏蔓兮忽然出现在施之宜的面前,她一把将人护在身后,“张望什么!”
施之宜局促不安道:“我找晏……三殿下。”
“找他作甚!”晏蔓兮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差点儿被射死,先顾及自身安危!”
这边,不过是话音方落,箭雨便猛然袭来。
“有刺客!”侯公公再次充当喇叭的作用,他惊声呼喊着,“武场里有刺客,护驾!”
等施之宜再看向晏清嘉的时候,对方的哪里还有先前的闲散,他换上与周围人群同样的惊惶,怕死似的,迅速侧身缩入人潮,将身体隐匿在人影模糊的望月台中。
感受到欺骗的施之宜咬咬牙,她暂且躲闪到晏蔓兮的身后,目光仍在迫切地寻晏清睿。
突然,一支箭穿过空隙,直奔皇帝!
而与此同时,晏清嘉却是一改从前的漠然,毫不犹豫地准备去挡这支箭。
晏清嘉的行为落入施之宜的眼中,她蓦然睁大双眼,脑海中瞬间涌出莫名的危机感,不过是千钧一发之际,她便恍然明白晏清嘉的心思,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施之宜!”
晏蔓兮的呼喊被她抛之脑后,她只一身向那利箭扑出,在箭头将要逼近晏清嘉时,她抽出腰间的佩剑,二话不说将其劈了过去,愣是把那只与晏清嘉近在咫尺的箭,截成两半。
箭杆落地,施之宜慌张抬眸,正对视上晏清嘉的眼睛。晏清嘉的面容惊恐,但那双眼睛却是静得离奇,其中浮动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晦暗不明但一览无余,被她尽收眼底。
但还未等她细细分析,晏清睿中箭的消息,当即传入她的耳朵。
施之宜猛然回头,只见不远处,晏清睿踉跄地后退几步,他的胸口处插着一支箭,那儿已然是洇开刺目的红花,且正在迅速蔓延着,血迹将他的山巩色衣裳染得艳丽。
他怔怔地看向施之宜的方向,似是没有意识到问题,随后他垂头,看了看胸口的箭,好像要张口说话,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终于,在浅浅的挣扎下,他慢慢向后仰去——
“我靠,我还以为今天不用捱箭,没想到这一支箭,终究还是让我的血囊发挥作用了!”
【宿主已被暗箭重伤,请注意不要露陷。】
“憋说话,你说话我总是想笑,再这样严肃的场合,我要是笑出声,合适吗那!”
听见这样的心里话,施之宜顿时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方才密密匝匝的箭雨已停歇,像是雨过天晴,护卫捆着贼人,满面欣喜。
“启禀陛下,贼子已捉!”言毕,那护卫就将压着的贼人推倒在地。
施之宜循声看去,待看清楚那人的容貌,她不由得皱眉,因为此人她似乎见过,虽说较为陌生,但她肯定对方在安宁殿出现过,再回想晏清睿曾说过的话,心中不由得喊糟糕。
皇帝沉眸看向面前的人,声色俱厉地问道:“谁指使你的。”
那人低头不语。
“抬头!”皇帝怒喝,身旁的护卫被侯公公示意,随即抓着他的头发,硬生生将他仰面。
那人惊慌失措的面孔暴露在众人眼下,还没等施之宜再次确认,一旁的晏清嘉倒是上前一步,他仔细端详片刻,然后佯装震惊道:“父皇,此人曾出现在三弟的安宁殿内。”
皇帝乜斜一眼,看向面色青白的人,幽幽道:“老三的人……”
见被识破身份,那人颤着身子,挣脱开压制住他的护卫,跪在皇帝面前,一个接一个地重重叩首:“陛下奴才冤枉,奴才只是听从殿下的意思,绝对没有弑君的心思啊,陛下!”
此话一出,施之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心脏的位置,她这才记起,当时忘记询问晏清睿代替太子暗卫的人是何种身份,此人仅是奴才,并非死士,绝对不会决然赴死。
她心神不宁地看向晏清嘉,晏清嘉似乎也察觉到她的神情,挑衅似的,目光无意地掠过她的面颊,唇角自始至终都勾着一抹笑,而后他微微侧首,神情悠闲地看向远处的景色。
施之宜沉吟片刻,忽地想到什么,扭头,顺着晏清嘉的视线望去。此时正值深秋,虽不如春景般,繁花盛开,碧绿如涛,但枫林葳蕤,团簇绚烂,此处的盛景依旧尽显生机。
但她的内心却如寒风过境,白雪压盖,全身上下都仿若置身于冰天雪地间,冷得发抖。
直觉告诉她,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要降临了。
果不其然,一名侍卫疾步登上望岳台,径直来到皇帝的面前。
“陛下!”为首的侍卫单膝跪地,抱拳禀告,“林内发现几具尸身,并搜到一些物件儿。”
施之宜看见他将布袋双手呈递过去,皇帝接过,打开,默默注视片刻,猛地掼在地上。
从布袋里掉出来的,不过是一些银钱首饰,还有一封未拆的信。不必看信中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只看那信封下方印着的徽记,分明是出自安宁殿手笔。而男子布袋里,竟藏着女子的首饰品,数量不多,仅仅是一对耳环,但模样精致,显然不是寻常人家该有的东西。
不止是一个布袋,其余布袋,都有。
“蔓儿,”皇后突然命令晏蔓兮,“你将那些首饰拿过来给本宫瞧瞧。”
晏蔓兮点头,从侍卫手中接过整理好的饰品,将它们全部递给皇后:“母后,怎么了?”
皇后拿在手中细瞧片刻,脸色忽地一白,便疾步走到皇帝身前:“陛下,这些东西臣妾都认得,且绝对不能认错。那日,后宫姐妹齐聚,臣妾曾将这些东西,赏赐给了姝嫔。”
施之宜不可置信地看向皇后手中之物,又惊惧地看向隐隐含笑的晏清嘉。
黄雀从来不是什么真蝉,而是诡计多端的螳螂。晏清嘉这是要将弑君谋逆的罪名,给扣在晏清睿的头上,再借这些证物,让众人以为七皇子的生母姝嫔,与晏清睿勾结,从而一箭双雕,不仅铲除姝嫔,连带着七皇子一并受牵连,还将晏清睿这个眼中钉给生生重创!
施之宜心乱如麻,她偷瞄向皇帝的面色,实在是阴沉得可怕,教人难免心惊肉跳。
“到此为止。”皇帝丢下这样的话,转身离开望岳台,“传姝嫔和七皇子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