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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你敢不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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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不敢对着镇国将军的在天之灵,说你施永欢的话句句真心,句句永不后悔!”
冷不丁地听闻这话,施永欢隐隐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她的眼睛逐渐睁大,镇国将军就像是一根刺,硬生生地插入她的心脏,疼得她甩开施之宜的禁锢,猛地从位置上起身!
她好似不太相信,施之宜会用将军来质问自己,以至于她现在看起来甚是沧桑,面色不再如方才鲜亮,反倒像是蒙了一层尘灰,更像是远在边关时,遍地黄沙将她活生生掩埋。
她那双含着虚伪笑意的眼睛里,此时已被痛楚遮盖,与施之宜针锋相对的气势,早就荡然无存了。现在,她咬着牙,尽量防止浑身颤抖,嘴唇却哆嗦着:“你、你真卑鄙……”
施之宜盯着她逐渐崩溃的模样,沉甸甸的心竟隐隐发着抖,自己反倒有些呼吸不畅。
施永欢也没好到哪儿去,她大口呼吸几次,然后颤颤巍巍地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到面颊上,再睁眼时,她眸子被水浸湿,看着是那样的清澈深透,仿若安谧寂静的海。
“太子早就将我的底细查清楚了,”她把泪水抹去,倔强地垂眸盯着地面,“我当然知道他的为人,他多么谨慎,他早就知道我是个冒名顶替的罪人。我没得选,所以我必须依附于他,替他行事,否则这欺君之罪,我担不起,柳作眠那一家子,也会被我连累。”
看着施永欢这副明明脆弱不堪,却还要伪装坚强的模样,施之宜的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年前,在将军府内,那个总是被下人冷眼欺负的姑娘,她瑟缩着,躲在角落,羡慕地看着府内其他人报团取暖的玩乐,可每当施之宜看过去,她发觉,都会换上一副平静的面孔。
现在,那个总喜欢伪装的小姑娘,终于慢慢地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无助又压抑的脸。
施之宜深知,事情走到今天这种局面,少不了昔日里原身的原因,她以一个现代人的视角来看,多少产生哀矜勿喜之心,无论施永欢说她假惺惺,还是其他脏话,她都忍受了。
毕竟她真的把贵妃当亲娘,既然如此,这副原身以前究竟做过什么,她都全部认便是。
“我可以设法安排你假死出宫,”施之宜认真道,“再给你笔能够安度余生的钱财,你以新的身份,远离这里。至于柳县丞那边,你既已身亡,陛下也会抚慰,保他晚年无忧。”
这提议可谓是安排得妥妥当当,施永欢泪着一双眼睛看来,那里面朦朦胧胧的,像是起了一层雾,但不难发现,其中并没有动摇,有的,也就是只有她原本的执拗与倔强。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头:“不需要。我既然已经入了宫,就不会再离开,除非真死。”
“为什么,”施之宜不明白施永欢的真实目的,“你不就是为了替死去的真县丞之女入宫的吗,现在我帮你解脱,你为何还要在这吃人的地方待着?还是说太子给了你什么好处。”
“你帮我解脱,好让我继续欺君吗?”施永欢冷冷地瞥向施之宜,冷硬道,“入宫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必须要留下来。至于我究竟怎么想的……施永欢,我要向贵妃讨个说法!”
她盯着施之宜,一步步凑近对方,一字一句,“将军待她视如珍宝,情深义重,可是贵妃娘娘呢,她为什么要负他,为什么在将军死后就要入宫,她这么做难道对得起将军吗?”
施之宜步步后退,她看着施永欢眸中怒火,那种不甘的情绪就像是一把手,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让她忍不住蹙眉,也忍不住维护贵妃:“不是的,母亲她有迫不得已的地方!”
“迫不得已?”施永欢低低地笑着,“这宫里有几个人不是迫不得已?我呢,我难道就可以说不是迫不得已了吗。她怕是早已忘记将军,早就被皇帝的宠爱弄得晕头转向了吧。”
面对施永欢的嘲讽,施之宜敛住气,她面容沉静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尽量压制住心中的不满,落地有声地警告:“所以你想干什么。你要是敢伤我娘,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她这样说,施永欢毫不在意,面上没有任何恐惧之色,反倒是嘴角扬起的笑,显得她的面容较为狰狞癫狂:“那我不妨玉石俱焚啊。贵妃的真实身份我公之于众,我们鱼死网破!”
说罢,她憋着怨气转身,毫无留恋似的欲要离开。
施之宜不想让这次的见面闹得如此僵,她挡住对方决绝的步伐,像之前那样拉住衣袖。
趁着施永欢脚步一顿,她快速握住施永欢偏凉的手,用带着歉疚的声音,低语道:“从前的许多事情,一直都是我对不住你。府里的日子,你处境艰难,我对你或多或少都有一定的伤害,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都可以,但请你冲着我一个人来,因为都是我的默认让你受到那些伤害,你莫要为难贵妃。入宫真的非她自愿,她对我爹,真的是念念不忘。”
施之宜没跟人说过道歉的话,这似乎是头一次,以至于说得磕磕绊绊,但却出自真心。
施永欢被牵制住,也没有选择挣脱,而是僵直地站在那儿,默默地听着施之宜说出那些肺腑之言。待施之宜缄默后,殿内安静得很,鹰雄似被方才的局面吓到,不再出声,外头隐约传来几声夜枭鸣叫,愈发衬得这里头遍处死寂,能听见的,只有呼吸和烛火燃烧声。
施之宜垂眸,眼神自上而下扫过施永欢,她发觉对方好像真的瘦了,尤其是今日的这身盈盈淡装,在烛光的映衬下,更显得身形单薄,她看向自己握住的手腕,纤细,泛着冷。
她轻轻地松开了施永欢。
“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针对你,”施永欢缓缓地开口了,声音飘忽不定,“我也没想过要追究从前的那些遭事,我确实讨厌过你,正如你从前厌恶我那般,但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她将视线移动到施之宜的脸上,慢慢盯着施之宜的眼,面上又出现一如既往的、类似于麻木似的平静,“现在不恨,那是因为你是施之宜,若将来你成为太子妃,我就杀了你。”
施之宜平静的面孔突然荡动起来。
施永欢忽视她眼中的惊疑,向前凑近一步:“伪造三殿下徽记的那个印章,已经被我偷出来扔在姝嫔的寝殿里,你想办法知会三殿下一声,让他把真品藏起来,莫教人搜去。那个假印章做工精致,就让假印章做真印章,将一切罪过推给姝嫔那个死人便是。你看着办。”
说完,她无声后退几步,再抬眼看过去的时候,眸子里又出现平时常见的伪笑。
“若没有其他事,”她虚虚地欠了欠身,“那妾就先行告退了。”
随即,在施之宜凝重地注视下,她没有停留,转身,将盈盈倩影混合在殿外的暮色中。
施之宜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百感交织,她走到殿门处,看见枝丫原路返回,又将视线遥望向靛蓝的天空,这浓重的夜色让她稍稍走神,直到屋内的鹰雄叫了几声,才唤醒她。
“贵君,当心身子着凉,外头冷。”枝丫快速将人引回屋内,然后轻轻关上殿门。
施之宜默默摇头,没有搭理她,而是缓步走向鹰雄,随后心生一计,让枝丫取纸笔来。
“你出去吧,”施之宜吩咐,“有事再喊你,先早点儿歇息吧。”
枝丫可是知道施之宜的性子如何,面有难色,但最终还是没有多说,默默回身离开了。
施之宜独坐在案前,她铺开一张纸条,蘸墨提笔,忽地想起上次的梦境,紧接着而来的就是疑惑:为什么她对古文如此熟悉,莫非是像那读心术般,穿越而来自带的金手指?
她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落笔寥寥几句,顷刻间墨迹干透,她便将纸条折起,用细线缠绕,拿着它走到五彩斑斓的鹰雄面前,缚在鹰雄的爪间,并轻轻地安抚叮嘱了几句。
“你千万莫要弄丢了,也别让人瞧见你的身影,躲着那些看守的侍卫,去找之前让你去找过的晏清睿,把信给他你就快些回来。”她再次顺了顺手中羽毛,将信条系得严实了些。
鹰雄听着她的嘱咐,黑豆似的圆眼骨碌碌地端详她片刻,随后趁她推窗,飞了出去。
立在窗边的施之宜望着那愈飞愈远的身影,心中的杂念却是不减反增。
姝嫔被赐死后,她的长吉殿便被封锁,列为禁地。听闻不久后就要将里头用过的东西清点搬空,彻底清理干净。虽不知道施永欢是如何把印章丢在里面的,但施之宜知道,在宫人清洒之前,她必须寻个有分量的证人,让其亲眼看着这枚印章被发现,再呈给皇帝。
而从古到今,没有帝后会亲临这种不祥之地,但是皇后掌管后宫,她身边的岑姑姑倒是可能会代主去景阳宫查看,若能引她前去,既可以保全晏清嘉,又能让自己不露痕迹。
正思量着,耳畔传来轻响,转头一看,是鹰雄匆匆回来了。它稳稳当当地落在施之宜伸出的手指上面,爪上的纸条已然消失,随即又听见它轻声细语地咕哝着:“他收下了。”
心头有块儿石头落下,施之宜抚摸着它的羽毛,亲了口:“辛苦。”
次日,施之宜一如既往地来到栖梧阁,只是今日的她不再是单纯地为习武而来,而是明显带着目的。她在歇息时,看似无意地与晏蔓兮提起那日皇后送来的糕点,称其味道清香而不甜腻,想着若是有机会的话,她倒想去坤宁宫尝尝热乎的,也不知该等到猴年马月。
这话中的深意晏蔓兮一听便懂,于是她笑着说:“想让我领着你去见母后啊?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儿,正巧我午后要去给母后请安,届时你同我一路,我让母后给你做些便是。”
达到目的的施之宜微微一笑,立马答应了对方的话。
午后,两人在栖梧阁用完午膳后,便前往坤宁宫。皇后倒是没想到施之宜会来,因着平日里她鲜少出宫,几乎都是宫中嫔妃来请安,而施之宜又恐贵妃误会,便很少前来请安。
皇后招呼两人上前,她牵着施之宜的手,笑逐颜开,问起近日习武是否觉得疲累,起居以及饮食方面又是否觉得合适,施之宜都规规矩矩地回答了,皇后便慈眉善目地点点头。
“儿臣倒是认为,宜儿的饮食上还差点儿。”晏蔓兮在旁插嘴道,“母后,她最近可是嘴馋得厉害,此番前来可是惦记您的手艺,您可莫要辜负她,从今日习武就与儿臣念叨呢。”
晏蔓兮就这么将她供了出来,施之宜面色一羞,就要摇头否认,却被皇后拍了拍手。
“本宫当是何事呢,”皇后失笑地看着她,“为了口吃的,倒是还没出息了起来。岑赭。”
姿态端正的岑姑姑应声上前,笑着接话道:“娘娘,可是要让小厨房再做些糯米糍来?”
皇后颔首:“去吧,记得多备点儿,好让宜儿再拿回去些。”
施之宜目送岑姑姑远走的背影,稍加思忖,转头,对视上皇后盯着自己的眼,随即更换上一副略显纠结的面孔:“皇后娘娘,其实今日前来也并非真的嘴馋,只是听闻长吉殿那边有宫人起了口角,景阳宫内都避之不及,无人规劝。臣女想着那边虽封着,但毕竟人多眼杂,后宫又以娘娘说了算,若是出了点儿差池,闹到陛下那儿去,恐怕终究是不好交代。”
皇后闻言,神色瞬间端肃几分,她略一思索这番话,赞成地点点头:“也是,那陈氏终究是七皇子的生母。岑赭,督办完点心之后,你去那边盯会儿,可别出了不像话的乱子。”
目的已达,施之宜轻松不少,待她与皇后闲聊片刻,等来热乎乎的糯米糍,这才告退。
在回长青殿的路上,施之宜嘴馋得厉害,从沉甸甸的食盒里拿出两个糯米糍,塞给拎盒的枝丫一个,自己又尝了一口,还没等着夸赞一番,就瞥见贵妃身边的绿萝,迎面而来。
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就好似见了鬼,她当即心头微颤,二话不说地背起手,心虚得慌。
但绿萝眼尖,似乎已经察觉出她的异样,不过她终究是没有过问,只是笑吟吟地对着她行了个礼:“贵君安好,不知道方才是去哪儿了。”说完,她的眼神不经意地掠向枝丫。
施之宜心道糟糕,还未等着挡人,枝丫倒是自告奋勇,提了提手中的食盒,堪称是老实地回复:“贵君方从皇后娘娘那儿请安回来,娘娘特意赏了些糕点。绿萝姐姐可要尝尝?”
心中了然的绿萝笑着摇摇头:“既是皇后娘娘赏赐,奴婢怎敢随意品尝。”
施之宜笑得尴尬,她倒是想让绿萝保密,但生怕弄巧成拙,于是干脆闭嘴算了。临走前又询问一句,得知绿萝要去尚服局,也便不再寒暄,暗中瞥枝丫一眼,就各忙各的去了。
待夕阳在天际蔓延,余霞成绮,坐在游廊里挑逗鹰雄的施之宜悄悄打了个盹儿。她听着鹰雄学她讲话,与它拌嘴,嗓子都要冒了烟。正当她准备眯会儿时,余光瞄见一抹翠影。
她看去,顺着鹰雄飞去的视角,发现这正是晏清睿养的佳人。犹记得前些日子,佳人孤零零地伤在墙上,还是她将佳人给抱回来,为它包扎,照料数日,才肯把它交给晏清睿。
现在,佳人伤势已好,活蹦乱跳也不在话下,但它甚是端庄,鹰雄在它身旁,也没见得它有半分骚动,而是扭着头瞅对方片刻,这才靠近,将嘴里衔着的东西,递到鹰雄口中。
还没等施之宜近距离看看,佳人就朝着来时路飞走了,独留鹰雄转身向她飞了过来。
施之宜接住鹰雄,从它脚爪里取下纸条,然后迅速展开,发现里面没有字,而是幅画。
其实说这是一幅画也不准确,因为晏清睿给她的纸条里面,只有一个圈,圈内打着勾。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鹰雄突然说话,“谢谢你,谢谢你。前面是晏清睿说的,前面是晏清睿说的,后面的是佳人说的,后面的是佳人说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这突如其来的发言让施之宜面容一怔,随后便捂住鹰雄的嘴,自己却忽地想象起晏清睿教佳人说话的样子,一时不禁捧腹笑个不停,将抓在她肩膀上的鹰雄惊得直问“怎么啦”。
然而还未等她笑个够,伴随着稍显慌乱的脚步声,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嗓音。
“何事竟让贵君笑得如此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