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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时值初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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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初冬,天儿也不过刚刚转凉,忽地一场霏霏瑞雪而至,宫裹银装。想来也就是半日的工夫,细密的雪粒便渐化成鹅毛大雪,寒风急飘,顷刻间就将宫阙楼阶铺得雪深数尺。
这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且盛大,刹那间皇宫内就更变模样。都说瑞雪兆丰年,今冬的这场大雪,钦天监向皇帝上报为吉兆,说是此乃上天对皇帝美德的嘉许,预示着来年燕朝必然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皇帝听后龙颜大悦,特意赏赐各宫,并大赦天下,免赋一年。
瑞雪还在继续下着,隔着窗子,簌簌雪声依旧清晰可闻。长春宫内,地面铺就厚厚一层积雪,即便宫人奋力清理,仍是不可认路。雪下得急,天儿又冷,不多时便已结就成冰。
而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施之宜早已到此多时,她看着贵妃倚靠在软枕上,身上盖着件崭新的狐裘毛毯,手无意识地摸着小腹,表情木讷呆滞,望着那窗子,不知已有多久了。
她先前就曾听说过,皇帝特意提起过这场雪,因贵妃怀有龙嗣,上天大悦,故而降下这场吉雪。这番话早就传遍后宫,惹来各宫妃嫔的艳羡,就连皇后都曾言此乃开朝头一遭。
皇帝更甚,自贵妃有孕以来,他是隔三差五往长春宫跑,饮食起居都必须要亲自过问才放心,安胎方子更是需经他过目,由御前太医确认,方可熬制,此番圣眷可谓前无古人。
可偏偏就是收获这般隆宠,贵妃的脸上却不见半点儿喜色,始终郁郁寡欢,病恹恹的。
施之宜瞧着着实心疼,轻唤来绿萝,让她端来燕窝,而后才轻声道:“母亲,吃点儿吧。”
贵妃微转眸子,扫了一眼桌上冒热气的燕窝,没情绪地摇摇头:“没胃口,你吃了吧。”
这声音极轻,甚至压不过飘落在窗子上的风雪声,施之宜再次忧愁地看着对方,明明也就是怀孕三个月左右,贵妃就瘦了好些,面貌在脂粉的掩饰下还算俊俏,可那双原本顾盼生姿的眸子,如今常常望着某处,里面不再流转着些许情绪,只是像那丢魂儿般的木然。
“太医说孕期难免不适,但还是要保持好心情。”施之宜拿起热乎的燕窝,走到贵妃的身边坐下,斟酌后,尽量用撒娇的语气,“娘,你要是哪里闷了,不妨和女儿说说心事?”
贵妃牵起一道笑意,看向施之宜,爱怜地摸摸她的脸:“娘能有什么心事,就是乏了。”
感受着掌心的温度,施之宜不是第一次听这样的话了。自确诊身孕后,贵妃的状态便一直如此,甚至在皇帝来看时,起初还强打精神对付,过不了多久,又恢复怏怏不乐起来。
殿外的雪似乎有逐渐减小的趋势,但是天色还很阴暗,燃烧着的炭火耀得屋内愈发的亮堂起来,但贵妃的面孔却没有明媚的兆头,反而被光衬托得更加憔悴,教人看着心急。
施之宜终于忍不住了,她放下手中的燕窝,握住贵妃的手,轻问:“到底在寻思什么?”
这一次,贵妃幽幽地抬起眼,与她对视片刻,又缓缓地错开,朝门口的宫人看去几眼。
施之宜瞬间明白了。她站起身,对绿萝以及其他宫人道:“娘娘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绿萝近前,想要扶着贵妃去内殿歇息,施之宜接过,对她道:“你回去吧,这里我来。”
绿萝应声离开,待殿门合上,贵妃才起身,施之宜上前搀扶着,两人施施然走向内殿。
寝殿内要比外头暖和,案上的熏香也飘荡着缕缕清香。据说这是皇帝专门从南蛮地取来的药材,再由太医院调制的香料,长时间接触,能够安神养胎,缓压促眠,舒解心情。
贵妃拉着是施之宜在床沿儿上坐下,几乎是刚坐下,她就轻声道:“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虽是早有猜测,可亲耳听见贵妃这样说,施之宜难免还是会心头一颤。这些时日,她看得出贵妃本就不喜皇帝,甚至有时都到厌恶的程度,但她没办法,所以就只能勉强自己。
“我本就不是什么贪图荣华富贵之人,更是半点儿不想入这宫闱,怀上皇嗣实属意外。”
施之宜欲言又止。贵妃从入宫起,便宠冠后宫,要说有孕也是迟早的事情,以贵妃的性子来看,她认为若是不想要,定会暗中防备,如今听到这样的话,她觉得似乎另有隐情。
果不其然,贵妃又靠近这边一些,她接下来说的话,也证实施之宜心中所想。
“我一直在用避子汤,”贵妃悄声道,“那汤药喝多了必然伤身,所以我不喜太医请脉。”
施之宜看着贵妃躲闪的眼睛,忽然想起贵妃时长呕吐,她却与自己说是脾胃不和。如今想来,怕是那个时候便已经怀有身孕,只是贵妃太过于相信避子汤,所以才未往那处想。
忆起贵妃自有身孕后的状态,施之宜看向对方,猜其十有八九都在思索该如何打胎。
可是宫妃打胎谈何容易?何况自贵妃有孕以来,衣食起居都经手皇帝,药方都必须皇帝亲自过目,每一味儿药恨不得多次查验。别说是堕胎药,寒性伤身的食物都近不了身。
“那母亲想着如何做?”望着贵妃逐渐暗淡的眼,施之宜还是想听听她的意思。
但贵妃没有说话,她松开施之宜的手,垂首,又颤着手,抚摸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寝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香气闻得竟有些甜得发腻,窗外的雪似乎又下得急了,簌簌雪声敲响在那窗子上,衬得室内尤为寂静,杂乱不一的节奏,扰得人心烦意乱,无端生叹。
突然,贵妃突然抬头,话锋一转:“陛下可说太子妃的册立大点,定在何时吗?”
施之宜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说道:“礼部还在择选吉日,怎么说也要来年册立。陛下只说太子妃册立之事关系国本,较为重大,所以须严格按照礼制而办,不可仓促定夺。”
“母亲,”她试探道,“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贵妃没有接话,她打量着施之宜,眸子里流动着复杂的情绪,接着不答反问:“你愿意?”
这话问得突兀又直接,施之宜也理解其中的意思,于是苦笑着摇摇头:“我不愿意。”
“娘知道。”贵妃不由得泣下如雨,施之宜欲要为其拭泪,她也给轻轻挡住,只苦命地摇头叹息,“你跟着我入宫,便处处身不由己,可是我不想让你的后半生,也困在这宫中。”
瞧着对方眼中渐渐显现决然,施之宜感到莫名的心慌,她想要多嘴问一句,但正所谓知子莫若母,贵妃发现并立即打断她,让她不必多言,她做事有把握,只让她放心即可。
眼见也问不出,施之宜只好另起话头,她稍作沉吟片刻,打量着贵妃的脸色,思来想去后斟酌道:“我想和你说件事。母亲,对于施永欢,往后咱们能多担待,就多担待些吧。”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贵妃抬眼看向她,眸中的复杂情绪愈来愈深,“我也曾护过她。”
施之宜清楚,贵妃的意思是在上次庆功宴上,对于晏清嘉的揭发,她当众揭露施永欢是镇国将军捡来的养女。但她也明白,贵妃表面上是保护,实则心中亦是有报复的快感。
所以她才不得不继续强调:“我明白母亲的苦心,只是她如今处境艰难,宫中趋炎附势之徒比比皆是。我的意思,是往后无论发生什么,还请母亲能将她留在长春宫,留在身边。”
这话含蓄也不含蓄,意思已显而易见,贵妃不傻,也听得懂她想为施永欢求一个庇护。
“你呀,”许是怀着身孕,性子更为恬淡,贵妃没再计较,“怎么自落水后,总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你自己还不知道该如何解决呢。罢了,只要施永欢安分守己,我会护着。”
达到目的,施之宜真心实意地笑了笑,挽着贵妃的小臂,嗔道:“我就知道娘最好了。”
贵妃不由得笑她没出息:“你这孩子……”
母女俩温存片刻,天色渐黑,雪天宫道又极其难行,本来贵妃打算将施之宜留下,但听闻皇帝要来,施之宜便不好留在此处,只能趁着天色还未完全黑透,打着灯笼提前离开。
宽敞的宫道上,积雪已经被宫人扫至两侧,但雪仍未停,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贵妃的意思是,想着遣人喊轿辇来,以防雪天路滑遭遇不测,但施之宜婉拒了,她只想走回去。
说起来,这还是她自穿到这里后,第一次见皇宫内的雪夜景。整座宫阙都被银白的玉屑铺盖,雪雾朦胧,月光皎洁,恍如梦境。施之宜不由得越走越慢,仰着头观望,走了神。
待她行至一处宫殿的拐角时,迎面忽然闯来一道身影,纵使她及时发现,也收不住迈出去的脚步,而对面亦是,两人不禁彼此相撞,她想躲避但身子轻盈,甫一侧身让开,脚底又像是抹油似的,往前迅速一滑,身子不由自主地后仰,就要跌倒在这冰天雪地里——
一双手臂稳稳地托住她,并顺势上抬,于是她腾空而起,被那有力的手臂给抱了起来!
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将手环住那人的脖颈,头也往胸膛里埋,清冽的松木香扑鼻而来。
来人是晏清睿。
施之宜抬头,大脑空白地望着他。
漫天飞雪还在继续落着,夜阴沉沉的,寒风瑟瑟地吹,搅得雪雾凝成粒子,淅沥沥的雨滴似的挂上晏清睿的眼睫与密眉,还有一些落上肩。他的身形稳若泰山,在这湿滑的路上抱着她,竟是纹丝不动。她情不自禁屏住呼吸,哪怕雪滴入眼,也全神贯注地盯着他。
待思绪渐渐凝聚,她看见他的眼,比今夜的皎月还要如水如银,在这冰封雪盖的无人长道上,仿若吸收天地精华,倒映着天幕上未有的星子,随着地面积雪的返照,亮得发暖。
她无顾忌地望着,心底那些刻意压制的喜欢,此刻竟跑了出来,好似今晚的星空,哪里是没有的呢,不过是都在积雪上闪烁着,被晏清睿的眸子给无意识地挑逗着,翻涌而出。
她怔怔地想着、看着,直到视线慢慢下移着,落在唇瓣上,脑海又被另一个念头占据。
思至此,她急忙打消那个念头,惊得她耳朵越发生粉,脸也羞得别开了。
不止是她羞涩不堪,晏清睿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将她放下后,耳朵早就被薄红染尽。
“贵君干嘛这样盯着我,看得我都想……我想亲她,但我不敢,我怕她说我性骚扰。”
【其实宿主,要是说你还是好的,你若实践了,没把你打趴在雪地里,都算对你仁慈。】
“虽然听起来阴阳怪气,但你说得我竟是无法反驳。”
晏清睿摸了摸鼻尖,话也说得磕磕绊绊:“这样冷的天儿,你怎么不在宫里待着?”
施之宜整衣敛容,不答反问:“三哥哥不也是吗,这样冷的天儿,怎么还乱跑呢?”
“消食。”晏清睿回答得倒是迅速,好似早已想好对策,“所以你是从长春宫里出来吗?”
施之宜点点头:“陛下今晚要去贵妃住处,本来雪天路滑,该是留宿的,奈何……”
她微微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两人缄默,四下寂静。夜风携着雪粒子穿过宫道,积雪表层被卷得漫天飞扬,两人所在的拐角处,风一吹,更是呜呜咽咽。那阴风停一阵儿走一阵儿,最后狮吼似的飘了来。
还是晏清睿率先截住了那阵风,他开口直言,完全没有将身边人当外人的意思:“你要的易容之物,我已让暗卫去寻,届时他会带着宫外的消息,一并传达给你。你只管等待。”
那日,施之宜发现施永欢刺杀晏清嘉后,果断为其出谋划策,想着晏清嘉的脾性,她决定想法子让施永欢脱身,而善后又需要他人相助,满皇宫里,思来想去,怕是只有晏清睿有能力,但偏偏她被皇帝指婚给晏清嘉,明面上不得不与晏清睿避嫌,最后只得继续套用从前的老法子,指使鹰雄办事,让它衔着纸条飞去长宁殿,一来二回,两人就这般沟通。
既然提及正事,施之宜也不再微笑,她正色道:“那边有劳殿下。”
晏清睿颔首,视线却是一直落在她脸上的:“所以系统,你知不知道贵君要干什么?”
【是这寒雪纷飞的夜,冰封住宿主的嘴巴了吗,宿主想知道,就不会自己问一问吗?】
“你再给我阴阳怪气呢?”晏清睿咬牙切齿,“人家没提显然是不想告诉我,你让我上赶着去问人家,难道不会显得我很贱吗,又或是我看起来,真的像是非常愚笨的那号人吗?”
【那你还问,】系统说道,【贵君既然不想告诉你,就还是不信你呗。提示,当前——】
“打住打住打住,少给我播放你那个烦人的好感提示语!我敢说贵君肯定信任我,否则她怎么会跟我说易容啊,将军之死的秘闻啊。死系统,敢不敢和我打赌,输了给我积分。”
系统无言以对。
施之宜低头掩唇哑笑一声,而后忽然问:“三哥哥莫非就不好奇,我要这些干什么?”
没料到她会问得这样及时,晏清睿明显一愣,结巴道:“你做事自有你的道理,我应该无需多做过问吧,就好比你明知真相,却还是选择嫁入东宫,你有你的理由,我不多问。”
他说得理所当然,也够认真,若非能够听见他的心声,施之宜当真要以为,他就是如表面所见的那样,从容淡然,毫无窥探之心,也毫无八卦之意。
不过可惜,她的读心术专为他而生,他所想的,只要她能看见对方,那就能听见。
施之宜盯着晏清睿看了些时候,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不把真相告诉他,只是稍稍戳破一层纸,不说全部,只点部分,她直截了当道:“我打算给晏清嘉一点儿颜色看看。”
如她所料,晏清睿一怔,好似不敢想,她能说出这种话来。等他再说话时,话语中难免带点儿调侃的意思:“这还没进门呢,就要给未来的夫婿一个下马威吗?”
“夫婿?”施之宜重复一遍,继而冷笑出声,她对晏清睿的话可是毫不认可,“哪里算是夫婿呢,不过是杀父仇人,我没有杀他,他能得到我这般礼待,他还该对我感恩戴德呢。”
闻言,也不知道宴清睿怎么想的,竟是低低地笑出声来。这宫道里无人,雪夜中又是尤为寂然无声,他的笑便格外清晰。而施之宜也还是头一次听见,晏清睿竟能这样笑呢。
“嗯,算是我不严谨了。”宴清睿笑着点点头,话中的笑意依旧未散,甚至细听,还能听出几分无奈,“不过要是这样的话,看来往后娶你的人,怕是得格外老实才行。”
“艾玛,这个贵君看起来还蛮傲娇的,真没想到她能说出这种话,听着还……怪可爱的。”
【提示,施之宜好感度+8%,目前好感度为 40%。请宿主继续加油哦。】
【提示,当前积分为 10000。】
“我靠,你发什么疯,怎么给我这么增加这样多的好感度,还给我这么多积分!”
【宿主可以看看自己是否还维持人设呢?】
宴清睿微微一愣,重新聚神,看向审视着他的施之宜,好似忽地明白了系统的话,忍不住低咳几声,颇有些不太自在地转移视线,单单留给施之宜一个微红的耳朵。
“别在这儿傻站着了,快些随着婢女回去吧,否则当心受寒着凉,贵妃也该担心你了。”
瞧着对方的赧然,施之宜暗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颔首:“三哥哥也早些回去吧。”
说罢,两人各自转身,分道扬镳,朝着相反的方向,踏上地面的薄雪,渐渐消于黑夜。
雪后的几日,倒是连晴数日,宫道上的积雪尽数都已融化,就连水痕也慢慢不见踪影。
是日,天朗风清,当真是万里晴空。
赶上这样的好天儿,施之宜定是不肯待在屋里的。鹰雄近几日愈发的聪明起来,想到或许日后还有用处,干脆她一不做二不休,捻着几粒谷粒,站在檐廊里,教授鹰雄学舌。
听着鹰雄喳喳地叫,施之宜不禁乐得弯弯眉眼,周遭安静得很,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然而,还未等她把手中的谷粒,全部奖励给鹰雄,就瞄见枝丫逐渐快步奔近她的身旁。
“贵君,”枝丫喘着气,往常的礼数都丢得一干二净,“柳美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