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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施之宜将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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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之宜将施永欢当做姐妹,施永欢却想当她的小娘!
她本以为,皇帝看上母亲并将其掳进宫当贵妃,已经够狗血的,现在出现更狗血的了。
若非她心中有底,否则施永欢的话,非让她猝死在这儿。可即便心中有底,亲耳听见施永欢承认,她依旧觉得不可思议,且格外震撼。恕她简直是难以消化,以至于怔愣良久。
身边窸窸窣窣,施永欢见她纹丝不动,缓慢起身。
她扭头,在黑暗中寻找对方的眼睛。
划痕将施永欢的脸弄得惨不忍睹,可她的那双眼睛,仍旧宛若皎洁的明星,便是在这如墨汁晕开的黑夜中,那双眼睛,就是未被墨水浸染的白纸,一旦对视上,就想看得更久。
诚然,像这样的姑娘,孤身在外实在危险,将军把她收养回府,将她养大,已是善举。
而施永欢也从未坦白过她的心意,若不是今夜晏清睿提点,施之宜或许还被蒙在鼓中。
施之宜想,她本可以斥责,因为将军只爱她的母亲,自始至终从未纳妾,虽说古代男人三妻四妾比比皆是,但是他将施永欢收养,并非其他心思,他只是想将施永欢,像抚养她一样抚养长大,他从来都把施永欢看作是自己的女儿,这就显得施永欢的心思分外龌龊。
可她说不出难听的话,更是开不了口。月殿嫦娥般的姑娘,这样的大好年华,若生在寻常人家,本该会与丈夫和和美美。可就是这样的姑娘,因为喜欢,因为仇恨,毁掉自己的容貌,只为替心上人报仇雪恨,稍有不慎,就会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她又能说什么呢。
喜欢便喜欢了,她又能多说什么,何况这份喜欢,并未对她的母亲造成伤害,而将军已然离去,有人念念不忘,痴心地想为他复仇,好似这份决然,是她这个亲女也做不到的。
思来想去,所有的复杂心情,都化成唉声叹息,她垂眸,不再寻找那两颗黑夜中的星。
星子永远地闪着光芒,不必她去刻意寻找。
“你恨我吗?”施永欢轻声问,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恨我存在这样的念头。”
“我为什么要恨你呢?”施之宜真心实意地笑了笑,“我觉得我最是应该感谢你吧。”
施永欢点头,又重新躺了回去,随即喃喃道:“你不要怪我就好,毕竟喜欢,真的不是我能控制的。你想想看,那样的好人,把你从吃人的地方救出,带回去,享受从未想象过的锦衣玉食的生活,纵使府上的人再不喜欢我,也无碍,因为原本属于你的,却要分给我。”
施之宜静静地听着她的呢喃,打心底认同她所说的这番话。就拿她自己来说,对晏清睿动心,也并非一蹴而就,喜欢这件事情,本就是滴水石穿、日积月累。心尖上的人,想来确实会让这份喜欢熠熠生辉,纵然,一个人对待自己所爱的东西,眼睛上本就戴着柔光。
“过两日就是祈福日,”施永欢忽然道,“届时,宫中妃嫔都会跟随皇后去凤凰台祈福。”
燕朝每年都有祈福日,下至黎明百姓,上至宫廷贵族,都会在这一日祈福。寻常人家会去附近的寺庙,而宫里的传统,则是皇后领着诸位妃嫔前往凤凰台,为天下苍生祝祷。
常言,都道那凤凰台上真的有凤凰,凡是在上头求过的事情,没有不应的,灵验得很。
施永欢曾作为皇帝的女人,自然晓得这种事情,不过她现在提及,施之宜不明所以。
“贵妃会去,”施永欢听懂施之宜的沉默,“你记得去长春宫,要让她为将军祈福。”
明白施永欢的意思后,施之宜颔首,决定明个儿去一趟,正好再与其说说这边的情况。
待次日,施之宜离开长青殿,前往长春宫。甫一踏入宫门,她就见贵妃戴着手暖,披着狐裘站在院子内,仰头挑逗着鹰雄。鹰雄歪着头瞅她,时不时伸脖子,啄头饰上的珠子。
贵妃自有孕后就怏怏不乐,她瞧着甚是心疼,想过许多种法子让贵妃开怀,但不是需要她来回跑,就是怕惹得皇帝厌烦。思来想去,她将豢养的鹰雄送去,鹰雄也是机灵,虽说是鸟,智商却不比人低,总会说些吉祥话来逗贵妃。除此外,还会像人似的,畅谈交流。
久而久之,贵妃眉间的愁云竟真的被鸟的欢声笑语给拨散没了,甚至连皇帝看见,都说这鹦鹉要比太医那些偏方子管用,隔天就下旨,尽言天下鹦鹉皆不许弃养,擅伤者当罚。
但施之宜知道,哄贵妃展露笑颜的,从来不是这只鹦鹉,而是她这个作为女儿的善心。
“瞧瞧鹰雄的样子,”见她来,贵妃赶忙招呼到身边,“倒是像极了你儿时候的模样。”
施之宜笑着,伸手摸了摸鹰雄的弯喙,就听见贵妃在耳边抱怨,“你最近也不常来了。”
“你怀着身孕,陛下常来看望。我若是时常来,以上次宫宴的话,我岂非太过于猖狂。”
“再怎么说离着册立还远,到底也不是真正的太子妃。”贵妃转过身,由绿萝搀着回殿。
望着贵妃略显笨拙的身影,施之宜悄步跟上,顶替绿萝,伸手搀扶住贵妃,进入正殿。
殿内地龙烧得暖,热气将身上的寒意冲散得干净,她解开贵妃的大氅,把它递给身后的绿萝,又扶着贵妃走到软榻上,将一旁的软枕垫在其腰后,伺候周全,才放心回到位置。
而贵妃也不过将坐下,就虚虚地喘了两口,面上也泛着不自然的红润,却依旧掩盖不了眼底的淡青。冬日的衣袍裹在身上,本该显得臃肿,但依旧遮挡不住贵妃日渐瘦削的脸。
这最多也就三个月份,却已然这样辛苦,若是往后,还不知道要继续受多少罪。施之宜看着她的母亲,难免心生怜惜,她拧着眉头轻问:“母亲近日感觉如何,有没有不舒服?”
贵妃随意地抚摸着腹部,轻叹道:“怀孕哪里能够舒坦呢,食不下咽,夜不能眠,即便是睡着了,也不踏实。而过几日又是宫中祈福日,各种妃嫔都得去,我又得对这些事多虑。”
施之宜担忧地看向她的肚子:“陛下就没有不让你去吗?”
“是我自己想去,”贵妃轻声道,“那凤凰台甚是灵验,我想去给将军祈个来世平安。”
这话说得倒是直截了当,惊得施之宜一愣,当即环视殿内的宫女:“都退下吧,有我呢。”
待脚步声渐行渐远,殿门合上,她起身来到贵妃身旁,紧挨着贵妃坐下。贵妃杏眼掺疑地望着她,替她拢了拢耳边毛躁的碎发,她倾身,压低声音:“母亲,我今日来,其实是想和你说一件密事。我想着,等这个孩子降世,我便让永欢回到长春宫里,来到你的身边。”
冷不丁地,贵妃的手倏然定住,她不可思议地看向施之宜,眼睛都瞪得圆了,她把定住的手转了一个弧度,摸上施之宜的额头,讶然道:“你糊涂了不成,施永欢不是早就……”
施之宜握住贵妃覆在额头上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贵妃,认真地道:“那是假的。”
她将自己帮助施永欢假死,以及陷害太子的事情,全都一字不落地告知贵妃。
贵妃不由得惊骇,她收回手,紧着眉头低呼:“你未免也太大胆,这可是欺君的死罪!”
“这欺君之罪的帽子,施永欢也不是戴过一次两次了。”施之宜说出这句话时,语调竟是上扬着的,都说古代欺君是死罪,即便这样,施永欢依旧我行我素,她也跟着目无王法。
“那也不能越积越多!”贵妃抱怨道,但最终还是替她隐瞒,她在寻思过后,一把抓住她的双手,紧张道,“所以你将她弄到我身边,所为何事?她又要整什么幺蛾子来祸害你?”
“太子行事着实难看,永欢此次假死就是为躲避往后的蓄意报复,所以她想先行一步。”
“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竟敢报复太子?”贵妃惊愕,随即又好似恨铁不成钢,气愤地冷着脸,“到底还是心胸狭隘的人。你让她来便是,但若是被人发现,我不会替她遮掩。”
看着嘴硬心软的贵妃,施之宜心中不禁暗笑,但以施永欢现在的面部容貌,怕是没人会认出她的身份,不把与之相处的宫女吓着,就算是万幸了,她的身段,也该会无人细究。
“她既然都能假死,何不出宫去,简直就是蠢笨。”贵妃还是气不过地嘀咕两句。
“她不出宫,”既然提及这个,施之宜倒是有别的心思,她瞧着贵妃郁闷的表情,几乎是欲言又止,而后又觉得有必要与对方说实话,思忖片刻便道,“母亲,我或许要出去几次。”
贵妃恹恹地别过脸:“去哪儿?”
“出宫。”唯恐贵妃对她此言大惊小怪,她将晏清睿的暗卫在宫外发现李淮的事情说出。
好似自从进了宫,贵妃对出宫二字显得尤为迷茫,她先是一怔,然后微微错愕,嘴唇嗫嚅几次,都没有说出话来,最后眼一转,羽睫扫去眼中的情绪,换成担忧:“可若你将来真的成为太子妃,又岂能随意出入。东宫不许,陛下更不许,你只能做困在深宫中的雀鸟。”
施之宜当然想过这件事情,一旦她成为太子妃,届时不但与贵妃的情分变得稀薄,东宫都难以踏出,更怕是无缘随意出入宫闱。等真的到那一天,她就与被圈养的鸟儿无异了。
深宫中的女子多半身不由己,即便燕朝国风开明,到底也不可能随意任未来皇后孤行。
“不过你放心,”贵妃忽然把手搭上她的手背,并紧紧握住她的手,“你既不愿,我就不会让你当,我会在祈福日那天,为你祈求,求上天不要违背你的原本心意。你且放心。”
这话说得极轻,但施之宜还是听得一愣。她抬头,看向贵妃,见贵妃就笑着,默默地注视着这边,唇角勾着一抹笑意,眼睛里更甚,好似落入余晖耀着的湖面,温柔且粼粼。
也不知是怎的,她本该为这句话感到心里受安慰些,却怎么想,都觉得莫名发慌。她垂眸反握住贵妃的双手,感受着热温,再抬头时,贵妃眼中,原本藏着的决然,一览无余。
她张了张口,却见贵妃已然别开头来,于是还是将卡在嗓间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可是,她的这份慌张,并非无缘无故地生出。眼看着祈福日的日子将近,她的心里就会多生出些不安,甚至晏蔓兮都曾调侃,她是因为晏清嘉的横刀夺爱,所以渐趋日日寡欢。
是日,鹰雄又一次飞离长青殿,施之宜站在廊下,瞧着它远飞的方向,还未回神,就听见耳边响起杂音,原是枝丫跑了过来,她气喘吁吁地站稳脚步,指着鹰雄的方向干着急。
施之宜不禁伸手拍拍背,给她迅速顺顺气,嘴里也好奇地问道:“你是想找鹰雄吗?”
枝丫摇头,说的话也绊绊磕磕:“贵君,鹰雄那家伙,从你的书房里叼走一小罐东西!”
这倒是出乎意料,若没有指使的话,鹰雄断然不会擅自闯入书房,它必然是听从谁的指示了,而鹰雄这阵子接触的人,已然不少,不过能听从指挥的,想来也是屈指可数。
不放心的她返回书房,目光从摆放在木柜上的瓶瓶罐罐一一掠过,却怎么也察觉不出到底缺少什么——鹰雄这只鹦鹉是极其聪明的,它知道挪走的位置,要用其他的瓶罐补齐。
思来想去的她决定先就此作罢,毕竟这些瓶罐里的东西,都是与她的习武摔伤有关。
但就是这一疏忽,酿成了一场惊动后宫的大错!
贵妃出事了。
消息是打扫宫门的宫女报上来的。那时施之宜因为刚从栖梧阁回来,全身乏累,又趁着午后的日头不错,就将逍遥椅从殿内挪出来,裹着一张被子,在光线充沛处闭目养神。
而听到消息的她骤然起身,第一个念头便是贵妃腹中的孩子遭遇不测。而果然,小宫女的下一句话,就是道,贵妃从凤凰台上摔了下来,腹中的孩子,已经化成一滩血水了。
施之宜惊慌的心当即一沉,二话不说便赶往长春宫。
踏入长春宫,就好似被捂住口鼻,景象令人格外窒息。正殿外,乌泱泱地站着许些人,皇后站在最前头,一如当初她跪地的模样,站得笔直,她显然是刚从凤凰台那边来到长春宫内,身上的明黄色朝服还未来得及换。其余妃嫔则立在其身后,表情凝重,不敢多言。
她悄然来到皇后身侧,岑姑姑见着她后,率先向其行礼,她则朝皇后福了福身,见有无数道目光扫过她,她也未曾回应,只是看着皇后。皇后与之对视一眼,而后缓慢地摇头。
贵妃的这万众瞩目的一胎,怕是保不住了,施之宜不禁多想,若是皇帝知道的话——
“陛下驾到——”
皇帝闻讯赶来,施之宜侧首看去,他面色几近铁青,靠近便是质问皇后:“怎么回事儿!”
皇后跪地,众妃嫔跟随,施之宜也装模作样地跪下,她垂下眼,静静地听着皇后回话。
“回陛下,贵妃不慎从台上跌落,这才导致……臣妾已命太医救治,但太医说——”
皇帝没有再听皇后解释,直接打断她的话:“保不住了对么。”
皇后缓缓抬头:“……是臣妾没有照顾好贵妃的身子,还请陛下恕罪。”
那股子窒息的感觉再次爬上心头,施之宜悄悄咽了口唾沫,而后稍稍侧首,往皇帝与皇后所在的位置偷瞄,见两人只是沉默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再出声,就只单单地看着对方。
周遭实在是静得可怕,她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心脏,震耳欲聋的它仿佛要突破衣襟。
好在殿门及时敞开,宫女从台阶上快速跑下,然后直直地跪向皇帝:“陛下,娘娘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