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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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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办公室的。
他像是被那本日记抽走了全部力气,机械地走回空荡荡的公寓。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次才打开——手抖得厉害。
玄关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这张脸曾经被迟然用指尖描摹过眉骨,说:“费晴,你连皱眉都好看。”
那时他猛地拍开那只手,像拍开一只带病菌的飞虫。
镜子里的男人开始干笑,笑声在空房间里回荡,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呜咽。
他蹲下来,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
为什么讨厌同性恋?
因为我爸。
还有迟然的爸爸。
记忆像被撬开的棺材,腐臭的气味汹涌而出。
那年费晴十四岁,初二。某个周六下午,他去父亲的书房找字典,推开虚掩的门。
书房里光线很暗。两个男人在窗边低声说话,挨得很近。他认出一个是自己的父亲,另一个是迟然的父亲——迟叔叔,经常来家里下棋的。
然后他看见,迟叔叔的手搭在父亲肩上,停留的时间超过了寻常朋友的界限。父亲没有避开,反而侧过头,嘴角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下一秒,两个人都看见了他。
父亲的笑容僵住,迅速退开一步,厉声道:“进来怎么不敲门!”
迟叔叔的表情更复杂,有惊慌,有尴尬,还有一种……被撞破的羞耻。
费晴落荒而逃。
那天晚上,父亲把他叫到书房,关上门。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今天下午你看到的事,”父亲的声音沙哑,“忘掉。”
“爸,你和迟叔叔……”
“我们没什么!”父亲突然拔高声音,眼睛布满血丝,“只是朋友!正常的男性朋友!你懂什么!”
费晴被吓住了。
“听着,小晴,”父亲抓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发疼,“男人和男人……那是病态的,恶心的,违反自然的。你迟叔叔……他有点糊涂,但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我们以后会保持距离。你记住,永远不要变成那样的人。那会让你失去一切——家庭,事业,尊严。”
父亲说这话时,表情是恐惧的。不是对“病态”的厌恶,而是对被发现的恐惧。
后来费晴才知道,当时父亲正处于升职的关键期。任何“作风问题”都可能是致命打击。
而迟然的父亲,不久后调去了外地。两家的往来渐渐断了。
但种子已经埋下。
在费晴心里,“同性恋”三个字,和父亲惊慌的脸、烟灰缸里堆积的烟头、以及那句“恶心的”绑在了一起。那是成年人的谎言、背叛和恐惧混合成的毒药。
他没想到的是,迟然也看见了。
高二那年运动会,费晴跑完三千米,瘫在草坪上喘气。迟然递给他一瓶水,在他身边坐下。阳光很好,远处的加油声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费晴,”迟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爸和我爸的事……你知道吧?”
费晴浑身一僵。
“我也看见了。”迟然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比你还早一点。小学六年级,在我家车库。”
费晴转过头,看见迟然侧脸紧绷的线条。
“我爸跪在地上哭,求你爸不要断。你爸说……‘我们都是男人,该知道分寸。这样下去,大家都会完蛋。’”迟然模仿着大人的语气,荒诞又残忍,“然后你爸走了,我爸在车库里坐了一整夜。”
“别说了。”费晴声音发干。
“我一直在想,”迟然盯着远处的跳高杆,“他们是错的吗?爱一个人,是错吗?”
“那是变态。”费晴脱口而出,重复着父亲的话,“恶心。”
迟然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费晴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是吗?”迟然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我可能也病了。”
费晴没敢问那句话的意思。或者说,他不敢听懂。
现在他全懂了。
迟然不是在告白。是在求救。是在问他:我们的父亲失败了,我们能不能不一样?
而他给出的回答,和当年父亲给出的一模一样。
不,更残忍。因为他明明见过父亲在迟叔叔调走后,对着棋盘发呆的样子;明明在搬家时,发现父亲偷偷收着迟叔叔送的钢笔;明明知道,那所谓的“恶心”背后,是活生生的、被压抑的痛苦。
可他选择了最安全的道路——重复父辈的判决。
“我讨厌同性恋。”
“真恶心。”
九个字。九把刀。他亲手递给迟然,再由迟然捅进自己的身体。
费晴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最顶层,蒙尘的相册里,有一张两家人的合影。大概是他十岁左右,去郊游时拍的。照片上,父亲和迟叔叔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但迟叔叔的手,悄悄背在身后,小指勾着父亲的小指。
那么细微的连结。
被他忽略了。
被父亲否认了。
被这个不允许他们存在的世界,碾碎了。
费晴把照片抽出来,玻璃相框在手里沉甸甸的。照片里的两个少年——他和迟然,蹲在前排,对着镜头做鬼脸。迟然的手搭在他肩上,笑得没心没肺。
原来那么早就开始了。
原来所有的线索都摆在眼前,他只是拒绝阅读。
手机嗡嗡震动。是老陈。
「费法医,迟然公寓的遗物里还有一箱旧物,应该是从老家搬来的。里面有些……你可能需要看看的东西。我明天让人送过去。」
费晴没有回复。
他坐到天亮,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成灰白。晨光爬上那张旧照片,照亮两个少年勾在一起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解剖迟然时,在迟然左胸第五肋间隙,靠近胸骨边缘的位置,有一个很旧的、淡淡的疤痕。当时他记录为“陈旧性浅表切割伤,成因不明”。
现在他想起来了。
高三毕业那晚,在天台。他推开迟然后,迟然踉跄后退,胸口撞上半截突出的钢筋。校服划破了,渗出血。他吓坏了,要送迟然去医务室。迟然却摇摇头,自己按着伤口,看着他笑:
“你看,流血了。这样你能记住我吗?”
他当时以为那是气话,是迟然的偏执。
现在才明白,那是迟然在用身体书写:你看,爱你让我受伤。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而他的回应是什么?
是那句“迟然,祝你得影帝”。
是推开,是逃离,是把一个人的真心,变成祝贺他功成名就的客套话。
晨光彻底照亮房间时,费晴拿起手机,给老陈回了条信息:
「我自己去取。」
他需要看看,迟然还留下了什么。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父辈的真相,以及迟然独自承受的、长达一生的余震。
出租车停在迟然公寓楼下时,费晴在车里坐了很久。
这是迟然成名后买的公寓,安保严格,私密性好。费晴从来没来过。迟然邀请过几次,他都以“忙”推脱了。
其实是不敢。
怕密闭空间,怕旧事重提,怕迟然眼里那些他承受不起的滚烫的东西。
现在,那些滚烫的,都凉透了。
物业经理认出了他——作为案件经办人之一。对方表情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递上门卡和钥匙:“迟先生交代过……如果他出事,有些东西,只允许您看。”
费晴的心脏像被攥紧了。
只允许他看。
迟然连死后,都在为他铺设这条通往真相的路,逼他面对。
公寓是极简风格,冷色调,整洁得没有生活气息。像一个精心布置的拍摄现场,而不是家。只有书房,稍微有些人气。
书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纸箱。老陈说的“旧物”。
费晴走过去。
箱子里很杂:高中校服、褪色的奖牌、几本写满批注的剧本、一叠电影票根……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星空图案。
他拿起那本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是高二的日期。迟然的字迹。
「10月23日。化学又考砸了。费晴给我讲题时,手指点着试卷,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我想吻他的指尖。我一定是疯了。」
「11月7日。梦见父亲在车库里哭。醒来时枕头是湿的。我不敢问他还爱不爱那个人,就像我不敢问自己。」
「12月3日。费晴说想考法医。他说死亡是最诚实的,不会说谎。我想,那爱呢?爱为什么充满谎言?」
一页页翻过去。青涩的挣扎,绝望的自省,小心翼翼的期盼。
翻到高三部分。
「6月15日。毕业晚会。我塞给他那张纸条。他看了,什么也没说。但耳朵红了。我是不是……还有希望?」
「6月20日。天台。我说一起奔赴未来。他推开我。他说恶心。世界塌了。」
「6月21日。胸口缝了三针。医生说疤会很淡。我希望它别淡。这是纪念。纪念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告白。」
「6月25日。填志愿。他报了北方医学院。我报了南方电影学院。一南一北,很好。离得越远越好。」
「6月30日。临走前,在他家楼下站了一夜。灯没亮。他可能不在,可能睡了,可能不想见我。最后我说:迟然,祝你得影帝。因为他说过,我演什么都很真。那就演一辈子吧。演一个不爱他的迟然。」
费晴的视线模糊了。
他继续翻。大学期间的记录断断续续。
「大一,9月10日。听说他恋爱了,女生。应该的。正常的。祝他幸福。我吐了一夜。」
「大三,3月。拍第一部电影,吻戏。女演员嘴唇很软。我脑子里全是费晴推开我时,那双冰冷的手。NG了十二次。」
「毕业,6月。他进了市局法医中心。我拿了第一个奖。获奖感言,我说感谢教我解剖真实的人。他看新闻了吗?会懂吗?」
再后来,记录越来越少,只剩下电影角色笔记。
直到最后一篇,日期是三个月前。
「今天在酒会上远远看见他。瘦了,更严肃了。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礼貌拒绝。我忽然想,如果我现在走过去,对他说‘我还是爱你’,他会是什么表情?大概还是觉得恶心吧。
算了。
爸去年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小然,别学我。要么勇敢,要么放手。别在中间耗一辈子。’
我两个都没做到。
既不勇敢,也没放手。
只是在耗。
耗到他连多看我一眼,都觉得脏。
爸,你说得对。这种爱,真的会毁掉一切。
包括自己。」
笔记本到这里结束。
后面是空白页。
但费晴发现,最后一页的背面,粘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质脆弱,边缘发黄。
他小心揭开。
是两份笔迹不同的诊断书复印件。
第一份,姓名:迟建国(迟然父亲)。时间:十五年前。诊断:重度抑郁。
第二份,姓名:费振华(费晴父亲)。时间:十二年前。诊断:焦虑障碍,伴躯体化症状。
诊断书下方,有一行迟然的小字:
「他们用一生告诉我们,这样的爱没有出路。
我不信。
我赌输了。」
纸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费晴缓缓蹲下,捡起那张纸。父亲的诊断,他从来不知道。母亲只说父亲那几年身体不好,失眠,心悸。原来是因为这个。
因为压抑,因为恐惧,因为失去。
而迟然,拿着这两份诊断书,依然选择去爱。去赌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然后,输掉了性命。
阳光从书房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费晴抬起头,看见书架上摆着许多奖杯,金光闪闪,却冰冷得像墓碑。
其中一个奖杯旁边,放着一个很小的相框。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张剪报。
费晴取下来。
是很多年前地方报纸的一则小新闻:《市中学生化学竞赛获奖名单》。他的名字和迟然的名字,一上一下,紧紧挨着。
迟然用红笔,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心。
那么幼稚。
那么认真。
费晴把相框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触碰那个画下这颗心的少年。触碰那个还没有被父辈的阴影彻底笼罩,还敢偷偷表露心意的迟然。
可是太迟了。
那个少年,死在了他的“恶心”里。
死在了父辈们失败的镜子里。
死在了他用沉默和逃避砌成的、密不透风的墙里。
而现在,这面墙塌了,压在他身上,每一块砖上都刻着迟然的名字,刻着那九个字,刻着九处刀伤。
他想起解剖时,在迟然胃里发现的那些白色药片。
不是安眠药。
是抗抑郁药。
迟然一直生病。一直一个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和父亲同样的疾病作战。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不想知道。
费晴抱着那个相框,在迟然书房的地板上,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爬满奖杯,给它们镀上一层温暖的假象。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爸和迟叔叔……他们到底……”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
然后,母亲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像跨越了数十年光阴:
“小晴,有些事,你爸到死都没放下。”
“你迟叔叔也是。”
“他们……只是爱错了时代。”
爱错了时代。
费晴挂断电话,看着窗外渐深的暮色。
那他和迟然呢?
他们爱错了吗?
还是说,有些人,注定要在错误的循环里,重复同样的悲剧?
他没有答案。
只有怀里这个冰冷的相框,和相框里,那颗过了期的、褪了色的、少年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