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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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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里的光线暗下来。
费晴没有开灯。他坐在迟然书房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书架,怀里抱着那个贴着剪报的相框。
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着微弱的光,上面是迟然的社交媒体主页。
他以前从不看这些。觉得是浪费时间,是公众人物的表演。
现在,他一条条往下翻,像在挖掘一座没有立碑的坟墓。
大部分是工作宣传,偶尔有生活碎片:一杯咖啡,窗外的云,深夜的剧本。没有抱怨,没有负面情绪,永远积极,永远得体。
直到他翻到两年前的一条动态。
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
「今天有人问我,为什么总是笑。我说,因为我希望我在乎的人,天天开心。」
点赞数破万,评论里粉丝们热情回应:「哥哥太暖了!」「正能量偶像!」「要一直开心呀!」
费晴盯着那句话,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我希望我在乎的人,天天开心。
那个人是谁?
评论里有人猜测是家人,是粉丝,是未来的伴侣。
只有费晴知道,那个人是他。
高三那年的雨天。他因为竞赛失利,趴在课桌上,一整天没说话。放学时,迟然塞给他一颗糖,橘子味的。
“费晴,”迟然蹲在他课桌旁,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笑一个呗?”
“不想笑。”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
“不好笑。”
迟然挠挠头,然后站起来,拍拍他的肩:“那这样,我以后天天笑,把属于你的那份也笑了。这样你就不用勉强自己笑了。你只要……别难过就行。”
当时他以为那是笨拙的安慰。
现在才明白,那是承诺。
迟然用整个余生,履行了这个承诺。
在镜头前笑,在采访里笑,在红毯上笑。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无懈可击,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笑容也可以是一种铠甲,一种掩饰,一种无声的呐喊。
费晴继续往下翻。
找到一条五年前的动态,是凌晨三点发的。只有一张照片:窗外浓重的夜色,玻璃上倒映着台灯模糊的光晕。
配文:「失眠。想起小时候怕黑,有人对我说,天总会亮的。」
评论很少,淹没在更热闹的更新里。
费晴记得那个“有人”。
小学五年级,夏令营。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迟然缩在帐篷角落,肩膀发抖。他问怎么了,迟然小声说怕黑。
“黑有什么好怕的。”他当时不耐烦,但还是坐了下来,“我在这儿,行了吧?赶紧睡。”
迟然慢慢不抖了,过了一会儿,小声说:“费晴,你真好。”
“少啰嗦。”
“天什么时候亮啊?”
“快了。天总会亮的。”
后来他忘了这件事。那么琐碎,那么微不足道。
可迟然记了二十年。
记到失眠的深夜,拿出来咀嚼,当成一点微弱的光。
费晴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冰冷的手机屏幕。
迟然的私人情绪,从来不发泄在他身上。
一次都没有。
大学时,他偶尔从同学那里听说,迟然在南方拍戏很辛苦,受伤了,生病了,被导演骂了。但他从没接到过迟然的诉苦电话。
每次通话,迟然的声音总是轻快的,问他课业重不重,北方的冬天冷不冷。
工作后,有几次在行业会议远远看见迟然,对方永远从容得体,微笑着和旁人交谈。即使他们的目光偶尔对上,迟然也只是轻轻点头,像对待任何一个认识但不熟的同僚。
他甚至以为,迟然放下了。
以为那句“恶心”真的起了作用,让迟然回归了“正常”的轨道。
现在他才懂,那不是放下。
是把所有的痛苦、委屈、挣扎,都内化了。像把荆棘吞进肚子里,然后对着世界,露出毫无破绽的微笑。
因为“我希望他天天开心”。
所以,我不能让他看见我的不开心。
费晴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急促地踱步。他的视线扫过书架、书桌、窗台,像困兽寻找出口。最后,他停在书桌的抽屉前。
最下面的抽屉,上了锁。
他想起物业经理给的钥匙串里,有一把很小的黄铜钥匙。
试试看。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抽屉开了。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堆零散的东西:几粒褪色的玻璃弹珠(他们小时候一起玩的),一个生锈的自行车铃铛(迟然学骑车摔了,他帮忙修过),一张皱巴巴的糖纸(橘子味),还有……
一个厚厚的、用橡皮筋捆着的信封。
费晴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沓机票登机牌。
最早的一张,是十二年前,从南方电影学院所在的城市,飞往他医学院所在的城市。经济舱。
最近的一张,是三个月前,从迟然工作的影视城,飞回本市。头等舱。
粗略数了数,有几十张。
几乎每一年,都有几次。时间不定,但目的地,都是他在的城市。
费晴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迟然回来过。
悄悄地,不告诉他,像个影子一样,回到这座城市。也许在机场停留几小时,也许在市区某个咖啡馆坐一下午,也许……就在他家楼下,像毕业那年一样,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他从来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迟然失眠,不知道迟然生病,不知道迟然在无数个深夜里,咀嚼着童年时一句“天总会亮的”来熬过黑暗。
迟然把他隔绝在自己的痛苦之外,用一堵透明的、却无比坚固的墙。
墙的这边,是费晴“天天开心”的假象。
墙的那边,是迟然独自吞咽的全部苦涩。
费晴颤抖着手,翻到登机牌的最后。底下压着一张小卡片,是手写的航班信息,但目的地被涂改了。看墨迹,是很久以前写的。
原目的地被划掉,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算了,不打扰他。」
日期是五年前的春节。那年除夕,他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对方却沉默。他“喂”了几声,以为是骚扰电话,挂断了。
现在他想起来了。挂断前,背景音里有机场广播的模糊回声。
是迟然。
在万家团圆的夜晚,一个人站在异乡的机场,鼓起勇气拨通电话,却连一句“新年快乐”都说不出口。
最后只留下这张被放弃的行程,和一句“不打扰他”。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汹涌的,是安静的,温热的,一滴一滴砸在那张卡片上,晕开蓝色的墨迹。
“迟然……”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出这个名字。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城市夜航飞机的灯光,像流星一样划过天际。
他想起解剖迟然那天,在迟然右侧肋骨下缘,发现一片陈旧的、轻微的骨质增生。那是长期保持固定姿势压迫造成的。常见于一些需要久坐或特定体位的职业。
他当时记录为“职业相关退行性改变”。
现在他想起来了。
迟然有个习惯,紧张或难过的时候,会用手肘抵着肋骨,身体微微前倾。那是自我保护、压缩身体的姿势。
高三每次考试前,迟然都会那样坐着。
大学时那通沉默的电话里,迟然是不是也这样抵着肋骨,听着他的“喂”,然后默默挂断?
领奖台上光芒万丈的影帝,在没人看见的角落,是不是也这样蜷缩着,吞咽无法言说的痛苦?
因为他希望费晴天天开心。
所以他自己,不能开心得太明显,也不能痛苦得太大声。
他必须做一个情绪稳定的人。一个配得上“影帝”称号,一个不会给任何人——尤其是费晴——添麻烦的人。
费晴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
太傻了。
迟然,你太傻了。
我根本不值得。
我甚至……从来不知道你为我做过什么。
不知道你飞越千里只为呼吸同一座城市的空气,不知道你在深夜里反复咀嚼一句童年的安慰,不知道你用一生践行一个“让你开心”的幼稚承诺。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老陈。
“费法医,还在公寓吗?我们整理迟然电脑时,发现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提示是‘他最喜欢的数字’。我们试了生日、获奖日期都不对。你要不要……试试看?”
费晴抹了把脸,声音嘶哑:“我试试。”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迟然的笔记本电脑。开机密码很简单,是他的生日。费晴手指僵了一下,输入。
进入桌面。
背景是一张星空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仰望星空时,我们看见的是过去。」
老陈远程发来了加密文件夹的路径。
费晴点开,弹出密码框。
提示:「他最喜欢的数字。」
不是迟然自己的,是“他”的。
费晴盯着那几个字,心脏狂跳。
他慢慢输入自己的生日数字:0518。
错误。
迟疑了一下,输入迟然第一次拿影帝的日期。
错误。
电影上映日期、公司成立日期、甚至他们高中学校的邮编……统统错误。
他瘫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冰冷的密码框。
迟然,你留下了什么?最后的谜题,到底是什么?
他最喜欢的数字……
费晴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寻。童年、少年、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细碎片段。
小学时玩数字游戏,迟然总是选7,说7像拐杖,可以撑着走很远。
中学时篮球赛,迟然固定穿11号球衣。
大学时……
不,不对。不是迟然自己的喜好。
是“他”最喜欢的数字。
费晴忽然坐直身体。
他想起来了。
初二那年,有段时间流行幸运数字。同学们互相问。轮到费晴时,他随口说:“3吧。三角形最稳定。”
迟然在旁边听见了,笑着说:“那我选4。3+1,比你多一点。”
幼稚的对话。
他早忘了。
迟然却记着。
费晴颤抖着手,在密码框里输入:3。
错误。
再输入:4。
错误。
提示说的是“他最喜欢的”,不是“我为他选的”。
费晴深吸一口气,输入:03。
错误。
0304?
0304……等等。
费晴猛地抓起手机,翻开日历。
3月4日。
不是什么特殊节日。
但他想起来了。大三那年春天,3月4日,他因为一个疑难案子,连续加班好几天。深夜走出单位时,看见马路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就进了出租车。他以为看错了。
现在想来,那不是错觉。
那是迟然。又一次,悄悄回来,悄悄看他一眼,然后悄悄离开。
而那天,他因为太累,心情烦躁,甚至没去确认。
费晴输入:0304。
密码框闪烁了一下,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最后一场戏。」
费晴点开。
画面一开始是黑的,只有轻微的呼吸声。然后,灯亮了。
是迟然。坐在他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有些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背景就是这个书房。
他对着镜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没有平时在镜头前的璀璨,反而有些疲惫的真实。
“费晴,”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嗯,说明我真的走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
“首先,对不起。用这种方式……逼你看我最后一眼。我知道你讨厌麻烦,讨厌纠缠,讨厌一切不‘正常’的感情。但我没别的办法了。”
“这些年,我演了很多戏。开心的,难过的,愤怒的,深情的。但有一场戏,我从来没演好过。就是‘不爱费晴’这场戏。”
他垂下眼睛,又抬起来,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我试过的。真的。试过和别人在一起,试过把工作填满所有时间,试过喝醉了骂你是个混蛋。但第二天醒来,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你。”
“很没出息,对吧?我爸当年也这样。他到最后,抽屉里还收着你爸写给他的唯一一封信,就几句话,叫他保重。他看了几十年。”
迟然扯了扯嘴角,像在嘲笑自己。
“我可能遗传了他这点愚蠢。明知没有结果,还非要撞南墙。撞到头破血流,撞到……无路可撞。”
他停下来,看向镜头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车流的声音,很遥远。
“这个文件夹,我设了很多重密码。如果你打不开,就算了。如果你打开了……费晴,听我说完。”
“我从来不怪你讨厌同性恋。真的。因为我见过那种恐惧。在我爸脸上,在你爸脸上。他们用一辈子告诉我们,这条路走不通,走下去会身败名裂,会众叛亲离。”
“所以你推开我,说我恶心,我都理解。你是想保护我,也是想保护你自己。在我们长大的环境里,那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费晴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键盘上。
“但是费晴,”迟然的声音更轻了,像耳语,“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如果我更勇敢一点,如果你……如果我们都敢不一样一点,结局会不会不同?”
他摇摇头,自己回答了自己:
“没有如果。我们都不是那种人。我们太像我们的父亲了,太懂得权衡利弊,太害怕失去。所以注定要重复同样的悲剧。”
“不过,有一点我比他们强。”迟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破碎的骄傲,“我爸到死,都没敢让我妈知道真相。你爸也是。他们带着秘密进了坟墓。”
“但我敢。”
“我敢让你知道,我敢让你看见我所有的‘不正常’,所有的‘恶心’。我敢用我的死,在你心里刻一道疤。这样,你就永远忘不了我了。”
“很自私,是吧?但我只剩下这点自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看着镜头,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仿佛穿透屏幕,直视着此刻的费晴。
“费晴,最后这段话,你听好。”
“我从不后悔爱你。即使这爱让我痛苦了一辈子。”
“我也从不后悔进入这个行业。因为只有在戏里,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哭,堂堂正正地痛,可以借角色的口,说我想对你说却不敢说的话。”
“每次领奖,我都在心里感谢你。谢谢你让我成为演员。谢谢你让我学会,如何把一生,演成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告白。”
“现在,戏演完了。”
“我不等天亮了。”
迟然说完,对着镜头,轻轻说了一句什么。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费晴死死盯着屏幕,反复回放那几秒。
他看懂了。
那句话是:
「费晴,你要天天开心。」
视频结束。
黑屏上,只倒映着费晴崩溃的脸。
他趴在书桌上,肩膀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鼻涕、压抑的呜咽,全都混在一起。
迟然到最后,都在祝他开心。
用死亡,为他演最后一场戏。把所有的痛苦留给自己,把“开心”的祝愿留给他。
就像小时候那颗橘子味的糖。
就像那句“我以后天天笑,把属于你的那份也笑了”。
迟然用一生,践行了这个幼稚的、沉重的诺言。
窗外,夜色深浓。
这座城市依然灯火通明,车水马龙。没有人知道,在这间安静的公寓里,有一个人,刚刚看完了另一颗心,为他跳动的一生。
而那颗心,已经永远静止了。
费晴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城市浑浊的光晕。
但他仿佛看见了。
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夏天,两个少年躺在学校操场的草地上,指着天空胡乱认星座。
迟然说:“那颗最亮的,是你。旁边那颗暗一点的,是我。我永远跟着你。”
他当时骂他:“肉麻不肉麻?星星哪有暗的亮的,都一样。”
“不一样,”迟然固执地说,“你在我眼里,就是最亮的。”
现在,那颗“最暗的”星星,熄灭了。
用最后的光,烫穿了费晴余生的每一个夜晚。
他关掉电脑,收拾好所有东西,离开了公寓。
下楼时,物业经理叫住他:“费先生,迟先生还有一份东西,指定交给您。”
是一个小小的铁盒。
费晴接过,在路灯下打开。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纸条,是当年他写给迟然的正确化学方程式配平。
还有一张崭新的拍立得照片。照片里,是成年后的迟然,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仰头看着天空。背面有一行字:
「你看,天总会亮的。只是我等不到了。」
日期是……他自杀前一天。
费晴把照片按在胸口,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冰凉的空气。
迟然。
这次,换我等你。
等一个永远不会亮的天明。
等一场永远等不到的释怀。
他走进夜色里,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悲剧里,最后一个离场的角色。
而这场戏的名字,叫《无雨的晴空》。
因为迟然用一生,为他挡掉了所有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