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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烬后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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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渔船行至半途,沈砚看着杋青意望着远方火海出神的模样,终究是没再多言。他知晓这场落幕里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炎则的疯魔,江叙的牺牲,杋青意的挣扎,都不是一句“结束了”就能轻易带过的。直至渔船驶入渔村码头,岸边早已围了几个相熟的渔民,见二人满身伤痕归来,纷纷上前搭手,七嘴八舌地问着缘由,杋青意只淡淡说是登岛遇了野兽,众人虽有疑虑,却也只当是海上行船的寻常凶险,笑着递上热汤与纱布。
接下来的几日,杋青意闭门养伤,沈砚则忙着联络江叙的旧部,清点炎则残余势力的收尾事宜,偶尔会来杂货铺坐坐,告知他各地的清算进展,说那些曾被炎则胁迫的人终于重获自由,说炎则暗中操控的产业尽数被查封,句句都是江叙生前期盼的结果。杋青意听得认真,每每听完都会给沈砚泡上一壶粗茶,两人相对无言,却都懂这份安稳来得有多不易。待沈砚彻底处理完诸事,临行前握着杋青意的手道:“往后若是有变故,只管按信上的联系方式找我,江叙的人,永远是你的后盾。”
沈砚走后,渔村重归往日的平静,杋青意依旧守着他的杂货铺,日出开门,日落打烊,闲时便坐在门口晒鱼干,看落日沉海。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总觉得身后似有目光追随,有时在码头收渔货,有时在集市买东西,转头望去却只剩往来的人影,只当是自己连日奔波后的错觉,并未放在心上。他贴身的锦盒里,除了江叙的键盘碎片与旧照,又多了那封被汗水浸透的信,日子一天天过,腕间的旧痕与身上的新伤渐渐愈合,心底的空落也被烟火气慢慢填满,唯有夜里偶尔会梦到那座孤岛的火海,梦里炎则最后的眼神,偏执又释然,醒来时只剩满室月光与潮声。
入冬至深,渔村飘起了罕见的细雪,海面结了一层薄冰,渔船尽数归港,杂货铺的生意也淡了下来。这日傍晚,杋青意正准备关铺,门外走来一个裹着厚棉袍的男人,帽檐压得极低,大半张脸藏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声音沙哑地问:“老板,有热水吗?”杋青意见他浑身落雪,像是在风雪里走了许久,便侧身让他进来,给了他一杯滚烫的热水。男人接过水杯,指尖微微颤抖,低头喝水时,杋青意无意间瞥见他脖颈间露出一道狰狞的烧伤疤痕,蜿蜒至衣领深处,心中莫名一动,却也没再多问。
此后这男人便成了杂货铺的常客,每日傍晚都会来,有时买一包烟,有时只是喝一杯热水,极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坐在角落,安静地看着杋青意打理货物,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灼热,却从不敢靠近。渔村的人见他生分,偶尔会打趣问他来历,他只说是避寒的外乡人,无亲无故,靠着打零工度日,众人见他沉默寡言,便也不再多扰。杋青意与他渐渐熟络,偶尔会留他吃一碗热汤面,男人吃面时很慢,眉眼间总带着几分隐忍的痛楚,似是身上有旧疾,杋青意曾给过他几贴治跌打损伤的药膏,他接过时躬身道谢,声音里满是感激,指尖触碰时,杋青意察觉到他掌心布满厚茧,指节处有一道旧伤,像是被利器折断过,愈合得歪歪扭扭。
变故发生在一个雪夜,夜里风雪骤起,狂风卷着积雪拍打着门窗,杋青意睡得不沉,隐约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夹杂着微弱的呻吟。他披衣起身开门,只见那外乡男人倒在门口,浑身是血,棉袍被划破多处,身下的积雪染得通红,手边还攥着一枚银色的镯子,雪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杋青意心头一震,那镯子他再熟悉不过——是当年炎则送他的成年礼,样式老旧,刻着细碎的纹路,他当年厌恶至极,逃出门时随手丢在了别墅的花丛里,怎么会落在这人手里?
他急忙将人拖进屋里,生起炭火,解开对方的棉袍时,只见他身上新旧伤痕交错,胸口一道刀伤还在汩汩流血,最刺眼的是半边脸的烧伤疤痕,从额头蔓延至下颌,狰狞可怖,而那未被烧伤的半张脸,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几分熟悉的模样。杋青意的指尖顿在半空,心跳骤然失控,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他颤抖着伸手,轻轻拂开对方额前的碎发,看清那眉骨处一道浅浅的旧疤时,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那是年少时炎则为了护他,被校外混混划伤的,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炎则……”杋青意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竟真的没能将这个偏执的男人彻底掩埋。
昏迷中的男人似是听见了他的声音,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了往日的阴鸷疯魔,只剩下极致的虚弱与小心翼翼的惶恐,他看着杋青意震惊的模样,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青意……我不是来纠缠你的……”他抬手想去触碰杋青意的脸颊,却在半途停住,怕自己的模样吓到他,也怕自己的触碰惹他厌烦,指尖蜷缩着,落下一滴浑浊的泪,“爆炸时我被心腹救走,脸烧了,手也废了……我知道我没资格出现在你面前,可我控制不住,我只想远远看着你,看着你好好的……”
杋青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翻江倒海,恨意早已淡去,只剩无尽的复杂。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若是炎则还活着,自己会是怎样的反应,是愤怒,是恐惧,还是决绝,可真当这一刻来临,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沉默着转身,拿来止血的药膏与纱布,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算不上粗暴,一点点为他处理伤口,指尖避开那些狰狞的疤痕,却还是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颤抖。
炎则清醒着看着他为自己包扎,眼底满是贪恋的光芒,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却不敢多说一句话,怕惊扰了眼前的安稳。他知晓自己如今的模样有多不堪,知晓自己从前犯下的错有多深重,他不敢奢求杋青意的原谅,更不敢奢求回到从前,只求能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做一个不起眼的外乡人,守着他的杂货铺,看着他平安度日,便已足矣。
待伤口包扎妥当,杋青意将一碗热粥递到他面前,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伤好之前,暂且留在这儿养伤,别出去乱跑,免得引人非议。”炎则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连连点头,喉间哽咽着说不出话,捧着热粥的手,抖得连粥都险些洒出来。
往后的日子,炎则果真成了杂货铺里的一个影子。他话极少,每日天不亮便起身,默默打扫店铺,劈柴挑水,把杋青意平日里懒得打理的杂事做得井井有条。他手有旧疾,握不住重物,便慢慢练习,哪怕指尖磨得出血,也从不抱怨;他怕自己的模样吓到客人,便总是在客人来时躲进隔间,等客人走了再出来;他记得杋青意所有的喜好,知道他喜食淡口,熬粥时从不多放盐,知道他怕潮,每日都会把他的被褥拿出去晾晒,做得细致又妥帖,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珍视。
渔村的人渐渐察觉到杂货铺里多了一个沉默的帮工,见他虽容貌有瑕,却手脚勤快,待人谦和,便也渐渐接纳了他,偶尔会打趣杋青意,说他终于有了伴儿,杋青意听了只淡淡一笑,不否认也不承认,炎则却会在一旁红了耳根,低头默默干活,嘴角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有时夜里风雪大作,炎则会守在杂货铺的外间,听着里间杋青意平稳的呼吸声,安心地靠着门板入睡;有时杋青意坐在门口看落日,他便远远地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枚银镯,安静地陪着他,落日的余晖洒在他狰狞的疤痕上,竟少了几分可怖,多了几分温顺。杋青意偶尔会转头看他,看着他眼底的小心翼翼与满眼的珍视,心中渐渐明白,那场孤岛的爆炸,不仅毁了炎则的容貌,似是也磨平了他骨子里的疯魔与狠戾,只余下一腔偏执的温柔,卑微到了尘埃里。
这日午后,雪后初晴,杋青意坐在门口晒着太阳,看着炎则在院子里劈柴,动作笨拙却认真,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暖意融融。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炎则,你可知错?”
炎则劈柴的动作猛地一顿,手中的斧头落在地上,他缓缓转过身,对着杋青意深深鞠了一躬,脊背弯得极低,声音带着虔诚的忏悔:“我知,我错了,错在偏执,错在禁锢,错在伤害了你,错在辜负了江叙……我这一辈子,都赎不清我的罪。”
杋青意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许久,缓缓道:“江叙若在,或许会盼着你赎罪,而非以死谢罪。”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贴身的锦盒,“我不再恨你了,却也无法回到从前。你若真想赎罪,便留在这儿,守着这渔村,守着这份安稳,往后再不可有半分偏执的念头。”
炎则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泪光,他快步走到杋青意面前,重重地点头,声音哽咽:“我会的,青意,我一定好好守着你,守着这儿,再也不惹你生气,再也不做让你难过的事。”他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枚银镯,递到杋青意面前,“这个,当年你丢了,我找了很久,若是你不喜欢,我便永远收起来,再也不拿出来。”
杋青意看着那枚银镯,又看了看炎则眼底的期盼与惶恐,终究是接过,轻轻放在了杂货铺的柜台里,与江叙的信摆在一起。他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只是这份接纳,于炎则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小院,炎则蹲在角落,认真地整理着劈好的柴火,杋青意坐在柜台后,低头擦拭着锦盒,杂货铺的布帘被晚风轻轻吹动,带着淡淡的烟火气。窗外的海面波光粼粼,细雪早已消融,春日的气息悄然临近。这场跨越数年的爱恨纠缠,没有轰轰烈烈的和解,却在这海边渔村的烟火日常里,寻得了一份难得的归宿。
只是杋青意不知道,沈砚在远方传来的信里,曾提过一句“炎则心腹在爆炸后失联,疑似携重要物件潜逃”,他当时只当是无关紧要的收尾,未曾放在心上。而此刻的渔村码头,一个身着黑衣的身影站在暗处,看着杂货铺里温馨的剪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指尖攥着一枚与炎则同款的徽章,悄然转身,消失在暮色之中——炎则的旧部并未彻底肃清,一场潜藏的危机,正顺着海风,悄然朝着这座宁静的渔村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