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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蝴蝶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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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我空空如也的大脑终于理解了,发生在我身上的超自然的力量的存在。它将我抛于此,又把我暂时地隔离在这里。我无法说得清我对它有多少恨意,可是,当我意识到它做的只是将我送到了她一直所处的世界……
我跪在一片纯白的空间,把头也抵到地上。
就,请让我去到这里的更深处吧。
我的感官没有收到任何回应,我的眼却慢慢闭上……
那么我究竟是不是一闭上眼就睁开了呢?如今的我已经知道我没有兴趣,也无力思考这些存在运行的原理,我只知道我应当保持我的敬畏和感谢。无论我是否因为什么惩罚落于此,这都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存在这样一个世界,于她身上,这永恒的地狱。
凭什么。
又为什么,为什么——
我睁开了我的眼睛,上方的天空灰里透白。
当我做起来,她正是站在我的前面,背对着,任由这里的风掀起她的发丝。从这片草地远处规整而茂密的树林吹出的风,盛着无数的蝴蝶绕过这个四处望见汪洋的岛。这个美丽而宁静的岛,在这里只显得孤单得太过脆弱。
意识到我的苏醒却仍旧等我站起来,她转过身,一种冷漠而疏离的眼神瞬间浸过我全身,咬过我的每一根骨头。
“你不应该来到这里。”她以一种决绝的口气向我浅浅断言,“而且你应当记得我教你的,不要问为什么。”
我摇了摇头。
“既然来了,那就看看风景吧。”
她将僵硬的微笑扭头过一旁,那边无阔的大海依旧吹来轻松的海风。明明她背对着我,我的眼分明看到她的笑容落去,并联着她的眼眸,一同多了一份难以被风拂去的苦痛。而这份苦痛似乎有些全新,甚至让她感到疑惑。
我的心突然生出一个行动的激烈念头,冲过去把她抱住。这个念头既强烈,又让我不可置信于我的变化。
她似乎恢复了对这个世界的绝对感知,她的肩膀不为人知地颤了一颤。
“这里是蝴蝶岛。”
她侧过身,轻轻抬起她的手背,一个随着蝴蝶群环岛而行的蝴蝶便乖巧地停落在她手上。她侧过头,将唇吻在蝴蝶的翅膀上。我应该说这是吻吗?似乎没有任何作用力,只在她与蝴蝶接触一瞬,蝴蝶便受到了某种感召。时断,又越发剧烈地扇动起它的翅膀。
我看着,蝴蝶在一次次的扇动中,它身上原本美丽的色调尽数挥逝,任何彩色的点纹不可遏制地调落为黑白的颜色,愈发纯粹。
完成凋落的蝴蝶,忽然停去了振翅。它似乎痛苦的身躯抽动片刻,随即利落地扭曲了自己的身体——长于两侧的翅膀顺滑地往两向滑去,蝴蝶的身体蜷缩成黑色奇点,以此作轴的翅膀舒展开来,恰作一把黑白锈迹的扇子。这把扇子张开后,便以一种优雅的速度开始收合,两边的扇沿在它优雅的合率步调下纷纷离离散作黑白尘烬,飘逝于空中。
她伸出她纤密的手,将黑白余烬触过,就像在放许它的消散。她的眼悲逝,而兴悦地流在那抹散向天空的黑白系烬。她仿佛在看着自己的消逝,神情更显得近乎亲动——我确切地感觉到,她渴望着这样的消逝。
她将最后承接过余烬的手轻轻靠在她的鼻尖,闭目感受着。也许她发现了残留的存在,又或许她发现得消散的很彻底,她淡离的眼瞟过我。
并行其时,周围绕岛而行的蝴蝶忽然加速着,又纷纷在这样的旋转中凋落去自己身上的一切炫彩,井然有序,氛质翩翩。它们旋转着,包去了整座岛屿的色调——不,我迟钝的大脑才发觉,蝴蝶的数量翻了几倍。我向一旁的树林望去,那里原自定的绿叶正纷纷然褪去自己身上的颜色,一只皆一只地变由一只蝴蝶加入空旋当中。
更而快的,我周围的大地迅速凋零,广袤的土壤瞬间变为一群群袭出的,还残着一些落叶的枯旧色的蝴蝶。
我知道这一切的绝对不可挡,不再顾及我所处的境遇。我把视线投回她身上,站在一片调零大地上的她仍紧贴着她的手,脸上是无比恬密安然的笑。
她重新转过身,也并旋着她的手,将其拍指在自己胸前,一副夸张而真诚的疯狂从她的面容显现。她挑衅似的地直望着我,似乎在期待我的反应。
这就是我呀。我“听”见她这样说。
我咬住自己的下唇,回以她痛苦的神情。似乎这份痛苦已经不来自我,而是完全的因为她而生的痛苦——看到她呈现的这样,我好痛苦——
她脸上夸张的面容缓缓凝去,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迷惑与茫然。
她随即眨去抽离而绝然的神情,整个岛屿旋即而成的蝴蝶涌潮已经逝散成的黑白流从她身边涌过,向我袭来。
她淡离的眼神下,素定的神情平静地向我吐着:“知晓先前循环的你,应该已经发觉,在这里,□□毁灭会迎来复苏而不会死去,而经受过的痛苦,绝望,恐惧会累积在你的精神。直到你自己奔赴死亡,一切就会真的走向终结,你就会真的死去。”
看着她淡淡的眼眸,她在恐吓我,以叫做死亡的恐惧。
我抬起头,看不清似的眯起了眼:“你不觉得一个无比渴望毁灭的人向着另一个人介绍毁灭的可惧是荒诞的吗?”
她的眼近于冷寂,用嘴咬定了每一个字:“这是你自找的。”
无以计数的蝴蝶残躯随着黑白流向我涌去,它们裹着硕大的死亡气息,扑着送到我跟前。
而我,似乎已经疯了。我早已不爱惜我的生命,好早的时候。曾经那盛压一切的痛苦与绝望洗去了我的任何感受,我的生命也任由了。可是,她,她的姿态,她痛苦的外现,甚洗去了压垮我生命的绝望。我早已觉得我的生命一文不值,可现在的我,要用这个一文不值的生命,去做一些事。
所以我啊,哈哈,我莫名地笑起来了。我再找不到什么形容我感受的词,我只能找到描述我状态的词。我张开了双臂,享受着接收席卷而来的一切。
我,只听得一片紊乱的声流,毫无痛苦的知觉。我疑惑地睁开了眼,自我身体流过的蝴蝶不受物理法则地穿透而过,利落而轻盈的,像,虚无。
我一点痛苦也没有。
在我诧异的眼移到她身上之前,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簌簌而响。她,真若一个诡计得逞的孩子,正向我摆作戏谑而怜谧的笑。
蝴蝶岛旋即的蝴蝶啊,它们拖着衰竭的躯体与颜色,奋力地飞向她伸递的手上,递归成一只孑然而立的蝶,立在她的手背上。
她轻轻地将鼻尖触到它的翅上,似乎在体味它身上的气息,不,她是在品味着自己的气息——我煞然明白,方才她眼中看着的消逝的蝴蝶,是她看着自己消逝的眼神!这里的蝴蝶岛,这里构成一切的蝴蝶,恰是曾经在此凋去的她……
我无法知道这样的世界表现在外面的她是如何展现的。但我只知道,在这一片与先前不同的世界,在这片肃绝的汪洋,她用自己的痛苦与消逝搭起了唯一供她驻足的地方——整个蝴蝶岛都是由蝴蝶构成的,每一个蝴蝶都是曾经在此消逝散去的她,蝴蝶岛为她在这里的汪洋提供了唯一驻足,她与蝴蝶相吻,与过去破碎的自己相通,用消逝清算积累于自己的痛苦绝望与生命的疲惫,化为蝴蝶,继续成为蝴蝶岛的一部分,庇护下一刻被抛于此的她,这就是她无限的永续的,自我救赎——
我笨重的脚刚刚迈开,立刻被地上苍黑的土深深环抱着,我只能抓刻着土壤来空泄我的无能。我无力地抬起头望向她,她原本静谧而享受的神情,在她瞟过我的眸显露了一丝无以掩去的伤却与疲惫。
“可终究,”她抬起的另一只手在空中画足,随后倚指到了自己的胸前,“这份境遇是独属于我的——”她向我将她的整个嘴角弯起咧开,眼睛硬生生地挂着我,仿佛在做一个趣味的恶作剧。
她拍在胸前的右手随即卷起一片蝴蝶的翅膀。
“不——”我胡乱地抓着黑沉的土壤妄图将我的躯体移过去,我的泪也胡乱地落在黑刻的大地上。
她身上的变化并没有因为我的无力显现出半点减缓的趋势,她的脸,她的身前,尽数迅速褪去着一切的颜色,一只只蝴蝶安静而坚定地飞离而出。她已僵硬的嘴角和目光也终于收解放地柔和下去,似乎真的很轻松。她恬谧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离的躯体,她的笑更安然自足了。她抬起她的眸,无胜的感情自她的眼中向我疯狂蒂流着,她只做着“你看到了吗”的满意神情。
“不,我一点也无法理解”我的喉咙嘶叫着一切声音,徒劳地,“这究竟为什么!”
她的嘴角忽然弯下,眼旁滚出圆浑的泪珠,“我说过了,不要问为什么……”
我听着她的声音衰微下去,她却深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向了自她而出的纷纷离上的蝴蝶,闭上了她的双眼。
“我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余后只在一片振翅的喧杂中,她剩下的躯型哗然散做无数的蝴蝶,纷忙地振去身上的一切痕迹,自空中飞去……
我后来也没有想起,黑土是在什么时候放开了我的腿。
无数的蝴蝶消旋在苍阔的天空。我知道,在下一个片刻,它们会回到这个蝴蝶岛,轻吻下一刻被抛于此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