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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帝的钢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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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蝴蝶岛余骸边的我,慢慢地把手腕上的动脉对准了突起的礁石。
失血而死的过程不是很煎熬,除了割破一瞬的痛感,后面只是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慢慢浸泡在红色的血里,感受着我渐渐消去的意识,感受着蝴蝶岛永续的海风……
然而我并不知道我是否还会苏醒,或者我会在哪里苏醒。按照她之前说的,我自己杀死了自己,应该会真的就此死去。可是我并没有真正意义地想奔赴死亡,至少因为之前的确如此想的我,我无比清楚这其中的区别。只是她在这里已经消散了,这个世界也许后面就会毁灭,像之前发生过无数遍的那样——那么,我的记忆,也大有可能像之前发生过无数遍的那样,消散。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不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能拾回这里的一切,但我感觉我是,我是再也不想忘却她的存在了,无论如何。当我想到我将像之前那样失去对她境遇的感知,失去对她经受的理解,失去对她痛苦的察觉,我的心并绞着五脏六腑,我的上齿紧紧扣持着下齿——我无比想杀死这样的自己,我无比憎恨这样的我自己,所以无论如何,我不会让我回到之前的愚笨与傲慢——
想着是不是经受太多次死亡而失去对失血痛苦的感知的我,最终提前于死亡闭上了眼。
我不想失去希望与可能,所以我给我再睁开眼,看到她,看到更深处的她的可能。
不知何方的上苍啊,如果你真的存在,就请带我到这个世界的更深处吧——
——
我的眼,随着我身子的竖起而睁开。等到我的视野打定,周围寂静的黄叶使我无比确信,我回到了那片桦树林。
而当我仔细看向我坐下的那片落叶,它们在白日的照耀下还自得地翘起。
我恍然明白,我没有质量。
我不明白我现在是生是死,应该是于幽灵一般的存在,我没有与这里的一切产生交互的手段。但我的意识保留着,我的记忆还紧紧地挂在我的大脑上。我双手合十,闭目凝神,虔诚地感谢着这次死亡的馈赠。
我转头寻向那片湖泊,只寻得一片黄叶的积覆。
咔嚓咔嚓,方才得意的落叶似乎一寻在向某位存在致以回礼。我回头看去,她,空茫茫的眼坚定地锁着前方,一步步往林子深处走去。
我静立着,注视着她轻浮而决绝的步调,仿佛整个落叶铺就的地面都做了她神圣的礼道。
我随着她走去的方向望去,一架钢琴摆落在桦树林的深处,上方悠悠的白日弧下的光借着树叶的映照把钢琴衬得安定而平和,恰如她的神情。
一个温和的午后,谧定的。
她缓缓坐到了钢琴前,纤密的手也渐渐提立到黑白相间的琴键上,光静静地把她的影子投落一旁。
我看着黑色单衣白色素群的她,在这黑白拥定的桦树林当中,她的手立于琴键上,却一直未着力。她流水似的眼蹂着一份怜悯与哀伤浸进黑白的琴键当中,我明白,那是她看自己的眼神。
她闭上了眼,左手缓缓摁落了第一个琴键,钢琴应她响起一个轻巧的音。她的手隧即利落地在钢琴键上跳动着,钢琴上传出的音韵也一并跳动着,只是像哀思,像叹婉,像求饶……
她的手却并不理会这些,决绝地弹奏着,像她盛装着一切的神情一般。她的脸在这样的弹奏中越发透着神圣的光,既让我要浸在这里,又让我想起她后背愈发张狂的白日。一抹担心钻过之余,我立即平去了我无来必要的感受——她已经历经无数遍了。
也许是在这样的认识下,也许是在她愈发动情的弹奏下,我慢慢失去了对周围的感知,除了她和她指尖淌出的声音。
她饱含一切的微微眼眯起,她的呼吸随着她提起的口轻止下来,一同悬停的指尖。而后,从她口中传出的举重若轻的音随着落下的琴键开始在这个世界回荡。
“Gracefully sneaking up on me.”她的手再次随着她凝去的眼神屏去片刻,而后在她奇异的笑容下,更有力地落下
“they just want to tear my feather.”她的嘴角依着最后的尾音斜开,好似对着一切做出了得意的微笑。
她重新凝住她的目光,落到前方白日照耀下的光晕。“The golden light of the setting sun.”
“Let me be”她的眼随着痛苦而迷茫地眯起,“a hypocrite”,她的嘴也在夸张的咬字后往上抬咧去,更似于狰狞,又一瞬落下,一同她柔下来的眼沥。她轻轻地将温定的神容往前送了送,她的下颚在灿烂的日光下微微抖动,“again.”
在她颤颤吐出的坚定的尾词后,这片桦树林一同着一切陷入了停止符,直到那侧边扩大的白日夺去这片寂静。
她微微一笑,抬起头转望向了最边边的琴键,怜爱似的摁下了它“I will be gone,before long.”她悦意的神情在闪动的白光下更发与她的指舞动起来“I know I am wrong.”她两只手并收叠放到了自己胸前,好像应和着自己张大得疯狂的口,在做着真悦的自我介绍——
她做戏似的嘴重新回落下来,一系无以言表的悲伤便从她的眼沥缓缓渗出。
“No matter how”她的手随着这起伏而上的音从她身前弹跃至边缘,“how far I go”刚刚触到边缘的手迅速在音阶的下滑中紧收回来,她的眼却只是淡漠地控制着这一切,“They find me out.”她悬立的手似乎同她的眼一齐丧失了任何力气和生命力,静静地垂落下来。
只在白光鼓动的片刻,一奉莫名而强大的行动力从她憔悴的身躯重新支起她的手,“I wish the gust took away”她怜妙地看着她匍匐的身子下立起而随着旋律渐渐远去的手,“my grief.”摇摇颤颤远去的手瞬而在这两道音下怍然收回,她的眼中也又生发了新的死寂。
她无力而静静地趴在了钢琴上,而我的视野里那身后的白日似乎趁机膨大着,预备分噬这里的一切。
她也确切地感觉到了,她慵懒地做出一个欣慰而无奈的笑容,再次提手落下了她的音阶,她嘴边挂着的笑容淌过一滴温润的泪。
“I can't help this vague feeling.”
白日似乎并没有听到或理会她的呼唤,渐渐要将她笼罩在无尽的白光里。
那白光也吞没着我的视野,渐渐要抹去我眼中的一切——我空空的形体下伸举的手,只再让我感觉到绝对的无力。
而在一片白茫中,她垂放的手忽向白光一挥,隧即白光似乎受到了拒绝而斥退。在这片纯白的世界,她端坐在黑白的钢琴前。我立刻感觉到她与先前的她的区别,此刻的她竟失去了对自己的怜爱。
从她不再含有任何感情的眼中,我煞然重新领悟到了她的身份。
从在这片纯白中立定的黑白键中,我方才明白——
她要演奏的是上帝的钢琴。
在周围拥簇的白光映照下,她先前显现的一切感情似乎都就此拂去,她立定的身形一如她悬于黑白键上的指。而从那持而未下的指尖,我才发现,似乎一切的痛苦,颜笑,呼恨都在此凝聚,坍缩。
而在她失去一切生命特质的垂眸上,没有形体的我忽浑然一颤——我分明被笼罩在在她的无所凝指的眼下。
她,并不理会我的慌张,并不理会周围伺机而动的白光,也并不理会方才崩逝的世界——
她的指落下黑白凸起的琴键。
“I feel so good——”
在她微微动起的唇间,她,这个世界,经历的一切毁灭忽然向我涌来,妄如抬头见滔天潮水。只一片刻,我的意识迅速被我难以用痛苦或绝望涵盖的存在挤开,我的意识只觉得着,我可怜的虚渺的躯体,怎么能承受这样的东西……似乎只保留着视觉的我,强撑着抬起头,望向一片虚妄拉长的她的身形。周围的白光忽然奇异地和着她的声扭曲地摇摆着,一齐地吟唱着——
“but I am worn out.”
在这样的齐声下,意识似要散尽的我重新看见坐在那神明的钢琴前无比痛苦的灵魂。只是她的所感真的不复外现,除了,那萦绕在她指尖的,由痛苦而伤却所席卷着沉重,在她落下的音韵中若隐地显现着。
她把头移向了更前方,似乎那里就盛放着一切她未曾看到过的希望。
“Will be all right,don't look so sad.”
备感神形俱散的我,却在这似宽慰的吟唱中忽然从那一堆要把我撑爆的感觉中抓住了“我”的部分。在这个坍缩了这个世界一切的钢琴音踏中,我先前的绝望,无助也一同被席卷了进来。
我拼尽全力歪过头看向她,那钢琴前的身影却在无限拉长的白光中愈发虚妄而不可见,就算此刻的她泪流满面,我也不会再看见了,似乎她又一次成功地将自己困在了永恒与永恒的孤独里面。
“Confess my sin,conceal them all——”
视野被白光吞尽的我,唯独还感受着这吟唱,而正因感受到这其中的东西,让我连消逝也做不到!我难以想象,她的愧疚和罪恶竟如此深大。甚至我只因为共振从其中清晰感受到了她对我的情感,就被她庞大的忏悔和痛苦紧紧包裹,像要把一切封死在黑暗的囚笼。我无法接受,我抗拒着这些愧疚,拨开那层封噬些许,她真诚的恨意向我侵来,但随后是她对她恨意的恨,她对她的恨,她对她乞求着原谅的乞怜……
我最后将我微弱得不能再睁开的目光聚焦在,那个被束缚在钢琴前的身影,我已完全看不清她的样貌。
“Night will come soon,and swallow every thing.”
我虽然什么也看不清了,但我确切地看到了她痛苦的昂起的头,她在黑白的钢琴前哭了,她好痛苦,好痛苦。……可是我看不清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动也不能动……
我好想抱住她。
我,好想……
——
我在意识最终消失的最后,也分明听到了她的啜泣声,在上帝的黑白洪流的掩没之下。她在哭。
她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