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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理由二、三,他开始撒谎,还带了别人入场 ...

  •   天刚亮没多久,沈听澜回来了。

      江烬在厨房倒水,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沈听澜带着一身晨雾的湿气进来,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他穿着那身他常穿的深色西装,领带扯松了,看上去很疲惫,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下巴的胡茬冒出了一层青灰。这副样子,倒真像他说的,是在哪家软件公司加了一宿的班,或者应酬了一整夜。

      “还没睡?”沈听澜问,声音有点哑。

      江烬没答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他自己是做平面设计的,工作时间自由些,常常熬夜赶稿,但这个点也差不多该休息了。沈听澜走过来,从他身边经过,准备去浴室。

      就在擦肩的那一下,江烬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甜腻的香水味,很浓,廉价的花香混着点刺鼻的酒精感。和他平时身上那种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或者偶尔用的那款木质调男香,完全不一样。这不像是在正经公司会议室,或者高端酒店应酬会沾上的气味。

      那味道很淡,沈听澜走过去,就闻不到了。

      江烬握着水杯,站在原地。浴室门关上,很快传来水声。

      他走到玄关,拿起沈听澜刚挂上去的外套。凑近了,那股甜腻的味道更明显了些,沾在衣领和袖口。他捏着外套布料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松开,把外套挂了回去。

      下午收拾脏衣服的时候,江烬把沈听澜外套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钥匙,手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沈听澜最近烟抽得很凶,说是项目压力大,他把东西都拿出来,发现还有一个小东西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那是个火柴盒。深红色的底,印着金色的字,边角都磨白了。上面写着个酒吧的名字,这个酒店在城西,江烬从来没去过,也不是沈听澜提过的会和他们公司有往来的那种商务场所。

      他捡起来,捏在手里看了看。火柴盒很轻,里面还剩几根。

      浴室水声停了。江烬把火柴盒放回外套口袋,把衣服扔进了洗衣机。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听澜格外沉默,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吃几口。

      “今天很累?”江烬问。

      “嗯。”沈听澜应了一声,没抬眼,“客户那边……有些系统漏洞的事,扯皮扯不清,又陪着熬了个通宵。”

      “什么客户这么难缠?”

      沈听澜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江烬一眼,又很快移开。“就……几个难搞的,说了你也不清楚,都是些技术细节。”他语气有点干,带着掩饰不住的烦躁,“陪他们喝了几杯,味道可能有点重。”

      他说的是香水味。

      江烬“哦”了一声,没再问。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饭,沈听澜起身去阳台抽烟。江烬收拾碗筷,水流冲过盘子,哗哗地响。

      他看着沈听澜在阳台上的背影,烟雾模糊地笼着他,看不真切。那些客户、系统漏洞、应酬,以前沈听澜也会提,但最近这些词出现的频率却高得离谱,解释也变得千篇一律,含糊其辞。江烬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窗外,沈听澜把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那点红光暗了下去。

      凌晨三点,卧室里很安静。

      江烬闭着眼,但没睡着。他能听见客厅挂钟缓慢的走秒声,能听见楼下偶尔夜归车辆驶过的微弱声响,也能听见自己平稳但又清醒的呼吸。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接着是门被小心翼翼推开,合上,落锁。脚步声放得很缓,鞋底摩擦地面,从玄关移到客厅。

      没有开灯。

      江烬维持着侧躺的姿势,背对着卧室门。黑暗中,他的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他听见沈听澜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的声音,皮革受压发出轻微的吱呀。然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

      太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就在江烬以为他可能就那么坐着睡着了的时候,一声极低的叹息传了过来。

      那声音很轻,几乎融在黑暗里,但江烬听见了。那不是劳累后放松的叹息,也不是困倦的哈欠。那声音里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挣扎的疲惫。

      江烬睁开眼,盯着面前黑暗中的墙壁。

      又过了一会儿,他掀开被子,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无声地走到卧室门口,拧开门把手。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一点稀薄的路灯光渗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沈听澜就坐在沙发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脸埋在手掌里。听到开门声,他肩膀猛地一紧,抬起了头。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视线。

      沈听澜脸上还留着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痕迹。浓重的倦色,眼底深处某种绷得太久而显出的空洞,还有一丝……江烬看不太分明,像是猝不及防被撞破什么似的怔然,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慌乱。

      “吵醒你了?”沈听澜先开口,声音比以前更哑了些。他试图勾起嘴角,但那笑容很勉强,很快消失在嘴角细微的抽动里。

      江烬没回答。他只是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沈听澜。看着他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有些皱的衬衫,看着他额前垂下有些凌乱的头发,看着他眼下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见的青黑。

      沈听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清了清嗓子:“我身上有烟味,怕熏着你,坐会儿就进去。”

      他解释着,语气试图放轻松,但那声音里的干涩和疲惫根本掩不住。

      江烬还是没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比黑暗更沉。

      就在这时,远处街道上一辆车驶过,车前灯的光束短暂地扫过窗户,像一道掠过的探照灯,猛地照亮了客厅一瞬。

      就在那极短暂的一瞥里,江烬看到了沈听澜的眼睛。

      不是疲惫,不是敷衍。那双眼睛里,映着转瞬即逝的光,里面盛着的东西太过复杂,有来不及褪去的紧张,有深不见底的倦意,还有一种沉甸甸的……似乎痛苦的神情,以及最深处,对他此刻注视的……歉疚?

      光过去了,客厅重新陷入更深的昏暗。

      沈听澜彻底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去睡吧。”沈听澜说,声音很低,几乎像叹息,“明天…明天我尽量早点回来。”

      江烬在原地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重新躺回床上,背对着门的方向。客厅里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他睁着眼,在黑暗中,直到窗外天色一点点泛出灰白。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江烬正在整理资料,指尖沾着咖啡渍。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才把手机拿出来。是朋友发来的消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老江,我好像看见你家沈听了。就刚才,在悦华酒店门口……跟个女的一起,看着有点怪。可能我眼花了,但你心里还是要有个数。”

      下面附了个定位,就是悦华酒店。

      江烬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熄,扣在桌面上。他继续擦手,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做完这些,他坐回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做到一半的设计稿。色彩和线条有些模糊,看不进去。

      他站起来,拿了外套和钥匙。

      傍晚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挺醒神。江烬没开车,打了辆车。司机挺健谈,问他是不是去那附近吃饭,说那家酒店自助餐不错。江烬嗯了一声,没接话。

      车子在酒店对面的路口停下。江烬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眼。悦华酒店,挺气派的大楼,门口灯火通明。

      他没过去,转身进了马路对面的一家咖啡馆。这个点人不多,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很快送上来,他喝了一口,苦得有点涩,不太好喝,让他微微皱眉。

      然后他就等着,眼睛看着对面酒店的旋转门。

      其实没等多久。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旋转门里走出来两个人。沈听澜走在前面,还是那身挺括的深色西装,但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他旁边跟着个女人,个子高挑,穿着身亮眼的红色连衣裙,卷发披在肩上。

      两人在酒店门口的台阶旁站住了。那女人侧着脸对沈听澜说着什么,边说边笑,还抬起手,很自然地拍了拍沈听澜的手臂。沈听澜微微偏头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嘴角似乎也随着对方的话,很淡地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暂,很快就敛去了。但在酒店门口明亮的光线下,这十分清晰。

      江烬坐在咖啡馆冰凉的皮质沙发里,手指搭在同样冰凉的手机边缘。他解锁屏幕,打开相机,对准对面,两指拉大画面。

      镜头有些晃动,但很快稳住。画面中心,沈听澜和那个女人站得很近,女人的手还没完全从沈听澜手臂上收回去。沈听澜微微侧着的脸上,那点未散尽的神情,被清晰地捕捉进小小的取景框里。

      江烬按下了拍摄键。咔嚓一声,很轻,在咖啡馆舒缓的背景音乐里几乎听不见。

      他连拍了几张,不同角度。手指很稳,呼吸也很平稳,甚至比平时还要慢一些。直到那两人似乎话说完了,沈听澜点了点头,女人笑着挥挥手,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车,沈听澜则站在原地,看着她上车离开,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江烬放下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又喝了一口。苦味更重了,涩得他舌尖发麻。

      他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叫服务员结账。扫码付款,拿起外套,推开咖啡馆的门走出去。

      夜晚的街道车流如织,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痕。江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了刚刚握过的手机,外壳冰凉,上面好像沾了点湿冷的潮气,还是他手心不知不觉沁出的汗,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沈听澜越界了,他开始撒谎,还出了轨。

      手机搁在茶几上的声音不重,但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脆。

      沈听澜刚脱下外套,闻声转过头。他的目光落在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整个人很明显地顿住了。脸上那点刚到家还没卸下的疲惫神情,像潮水一样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僵硬。嘴唇抿得很紧,血色都没了。

      江烬坐在沙发里,没看他,视线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上。“解释。”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冻过,冷淡又坚硬,深深刺在沈听澜的心里。

      沈听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慢慢走到茶几旁,却没坐下,就站着,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暖黄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眼窝处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终于开口。

      “我想的哪样?”江烬转回头,目光直直地戳向他,“我想的是,你告诉我你在公司加班,在应付难缠的客户,在解决系统漏洞。结果呢?在酒店门口,跟个女人拉拉扯扯。”

      “那是工作。”沈听澜抬起眼,试图迎上他的视线,但眼神里仍有些在闪躲,“有些场合……需要接触不同的人。”

      “什么工作需要去酒店?需要在那种时间?”江烬的声音压着,心里的火气却一点点往上窜,“需要……她那样碰你?”

      沈听澜别开了脸。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侧脸的弧度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说了你也不明白。有些事……没那么简单。”

      “那就说点我能明白的!”江烬猛地提高了声音,从沙发上站起来,“沈听澜,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把你那套‘工作’、‘应酬’、‘客户’给我说清楚!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项目,让你天天半夜回来,身上带着乱七八糟的味儿,口袋里装着那种酒吧的火柴盒,现在干脆跟人在酒店门口……!”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着,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灼热的刺痛。

      沈听澜依旧侧着脸,沉默着。客厅里只有江烬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谁家电视的微弱声响。

      过了很久,久到江烬觉得那股烧灼的怒火快要被冰冷的失望浇灭时,沈听澜才很轻地说了一句:

      “随你怎么想。”

      声音很疲惫,里面有一种叫放弃的东西。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一下,扎破了江烬最后绷着的那根弦。他忽然觉得一阵荒谬,一阵无力,紧接着是更猛烈的怒意和恶心。

      他抓起手边的一个玻璃杯,是刚才沈听澜进门时,他顺手放在茶几上喝了一半水的那只,江烬想都没想,朝着沈听澜脚边的地板砸了过去。

      “砰!哗啦!”

      碎裂的声音炸开,玻璃碴子和水渍飞溅开来,有几片崩到了沈听澜的裤脚上。沈听澜没躲,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是垂着眼,看着脚边那一地狼藉。

      砸完了,江烬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看着沈听澜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上来,比刚才的怒火更冷,更让人窒息。

      沈听澜终于抬起眼,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情绪太复杂,有疲惫,有江烬看不懂的沉重,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很慢地转过身,拉开阳台门,走了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了。

      隔着玻璃门,江烬看着他靠在栏杆上的背影,很快,一点猩红的火光在他指间亮起。

      客厅里只剩下碎玻璃和一滩水迹,还有令人窒息的寂静。

      江烬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发麻。他弯腰,捡起掉在沙发缝里的手机,屏幕已经自动暗下去了。他紧紧攥着它,金属边缘硌着手心。

      然后他转身,走进书房,拧开了台灯。

      深蓝色的笔记本摊在桌上。他翻开,找到写满第一行字的那一页。笔筒就在手边,他抽出一支笔,拔开笔帽。

      笔尖悬在空白处,微微发颤。他吸了口气,用力握紧笔杆,手腕沉下去。

      墨水在纸面上洇开,字迹比上一次更重,更尖锐,几乎要戳破纸张:

      “恨的理由二:他用拙劣的谎言来侮辱我的智商。”

      写完,笔尖没停,移到下一行,力道更狠:

      “恨的理由三:他让我们的感情变得肮脏。”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拉出一道决绝的痕迹。

      他松开手,笔滚落在桌上。他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用指尖摸了摸“肮脏”那两个字。墨水还没完全干透,指腹沾上了一点黑色的墨水。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

      书房陷入黑暗。外面阳台上的那点红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熄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理由二、三,他开始撒谎,还带了别人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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