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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理由四、五,他弄丢了我们的戒指,他说从未爱过我 ...

  •   行李箱摊开在卧室地板上,里面空荡荡的。

      江烬拉开衣柜门,开始拿自己的衣服。他的动作很慢,但很明确。春夏秋冬,分门别类,一件一件从衣架上取下来,折好,放进箱子里。他的衣服大多颜色浅,沈听澜的则多是深色,在衣柜里原本混在一起,现在被他清晰地分开,只拿走属于自己的那一半。

      梳妆台上有他的剃须刀,洗手间有他的牙刷和毛巾,书架上混着摆的书,他也都一一挑出来。有些书是两人一起买的,扉页上还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和日期。江烬翻开看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放回了原处,在沈听澜那边书架的显眼位置。

      整个过程中,房子里很安静。只有他拉开抽屉、关上柜门、折叠衣物的窸窣声。

      沈听澜在阳台上。

      客厅通向阳台的玻璃门关着,没拉窗帘。江烬抱着叠好的毛衣从客厅经过时,能看见沈听澜背对着屋子,靠在栏杆上的侧影。指间夹着烟,一点猩红在昏沉的天色里明灭,烟雾飘起来,被风吹得稀薄,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没回头,也没进来。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江烬也没停步,抱着衣服进了卧室,继续收拾。

      东西不多,很快就理完了。行李箱合上,拉链拉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江烬直起身,环顾了一圈这个卧室。床铺得整齐,枕头并排放着,床头柜上还摆着两人去年在海边拍的合照,木头相框,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

      他看了那相框一眼,没动它。然后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碾过木地板,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走到玄关,换鞋。他的鞋子放在最外面,很方便。穿好鞋,他直起身,手搭在门把手上。

      停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这个他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客厅,餐厅,厨房……每一处都熟悉得刻进骨头里,又陌生得像是从未真正属于他。阳光从阳台那边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地板上行李箱轮子留下的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也空空的,但他依然没停下动作。

      他转回头,拧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很轻,但很干脆。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白惨惨的光。他拖着箱子,走向电梯。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搬回公寓的头两天,江烬睡得很沉,像是要把之前熬的那些夜都补回来。醒来时总是对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第三天,他开始正常做饭、工作,把日子过得按部就班,就像以前一个人生活一样,只是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天,江烬在客厅工作,突然,沈听澜的电话在旁边响起。

      咖啡馆里冷气开得足。

      江烬到得早,挑了张靠墙的桌子。下午人不多,只有零星几桌,空气里有咖啡豆研磨的香气和低低的背景音乐。他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就这么晾着。

      沈听澜迟到了几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他穿着件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色看着比上次见更差,眼下那圈青黑浓得像是很久没睡过觉。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店内,看到江烬,才迈步走过来。

      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些迟缓。

      “喝点什么?”江烬问,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不用。”沈听澜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说完就走。”

      江烬没再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的苦味在舌尖蔓延。

      短暂的沉默。沈听澜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江烬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沈听澜的左手无名指。

      那里空了。

      原本戴着戒指的地方,现在只留下一圈比周围皮肤稍白一些的痕迹。不仔细看或许看不出来,但江烬太熟悉了,熟悉那枚戒指的宽度,熟悉它戴在沈听澜骨节分明的手指上的样子,熟悉偶尔亲吻时,金属边缘触碰嘴唇的微凉触感。

      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圈曾经的印记。

      江烬抬起眼,看向沈听澜。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戒指呢?”他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也丢给哪个‘客户’了?”

      沈听澜搭在桌面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对上江烬的。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神采,空荡荡的,跟那天从公寓搬出去的神情一模一样。

      他没有避开视线,也没有解释,只是很平静地回答道:

      “嗯,丢了。”又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方便。”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子,慢吞吞地捅进江烬的心口。

      江烬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因为他觉得再问下去都多余。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街边晃动的树影。

      “文件呢?”他问。

      沈听澜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去。他的指尖碰到江烬的手背,很凉,没什么温度。

      “一些旧东西,你看看,没用的就处理掉。”沈听澜说,声音依旧干涩。

      江烬没碰那个文件袋,只扫了一眼。“就这个?”

      “嗯。”

      又安静下来。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和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沈听澜的手从文件袋上收回去,搭回桌面。他抬起眼,看向江烬,目光很深,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但最后都沉淀成一片疲惫。

      “我下周要出趟远门。”他说,语速很慢,“很久。别找我。”

      江烬转回头,看着他。沈听澜也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几秒后,江烬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笑意,只有冰凉的讽刺。

      “放心,”他说,“你死在外面,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沈听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他嘴角也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弧度没成型,就消散了。他点了点头,低低地应了一声:“……那就好。”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音。他最后看了江烬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然后转身,朝着门口走去。风铃又响了一声,门开了又合上,他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晃动的光晕里。

      江烬坐在原地,没动。桌上的咖啡已经彻底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光。他盯着对面空了的椅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纸袋很轻,里面似乎没装多少东西。他捏着边缘,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纹理。

      他把它放进随身的包里,拉好拉链。然后起身,结账,推门离开。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午后没什么不同。只有插在口袋里的手,一遍遍地,摩挲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同样已经空了那个熟悉的位置。

      那句话是怎么说出来的,后来江烬有点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因为一份急需的设计稿源文件,不得不回了趟原来的家。时间很晚,他以为沈听澜不在。用旧钥匙打开门时,屋里一片漆黑,很安静。

      他松了口气,没开大灯,只借着手机屏幕的光,轻手轻脚走向书房。找到那个移动硬盘,拔下来,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客厅的落地灯“啪”一声亮了。

      昏黄的光晕瞬间撑开一小片黑暗。沈听澜就坐在沙发上,穿着家居服,手还按在开关上。他看起来像是坐在那里很久了,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灯光下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睛却亮得有些异常,直直地看向江烬。

      江烬脚步顿住,握着硬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没想到沈听澜在,更没想到是这样一副情景。

      “我来拿个东西。”江烬先开口,接着侧身想绕过沙发离开。

      “江烬。”

      沈听澜叫住了他。声音不高,但很沉,带着一种江烬从未听过的语气。可以说是一种无助,或者可怜?

      江烬停下,没回头,背对着他。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沈听澜站了起来。脚步声靠近,停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让江烬感到周围空气好像一下子变得粘稠,让人呼吸困难。

      “我们谈谈。”沈听澜说。

      “没什么好谈的。”江烬立刻回答,抬脚又要走。

      “就几句话。”沈听澜追上来,很近,几乎站在他身后,“说完……以后你就不用再看见我了。”

      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很奇怪,平静得可怕,底下却像压着什么即将碎裂的东西。

      江烬僵在原地。心里某个角落猛地一抽,泛起一阵尖锐的不安和……莫名的恐慌。他慢慢转过身。

      沈听澜就站在那片昏黄的光晕边缘,脸半明半暗。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滚着江烬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嘴角却绷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先移开视线。

      沈听澜张开了嘴。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拖拽出来:

      “江烬。”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那双一直看着江烬的眼睛,在说出下一句话的前一刻,垂了下去,避开了直接的对视。

      “我从来没爱过你。”

      声音不大,可以说是很轻的,但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和你在一起,”沈听澜继续说,语速快了一些,“只是……我一时兴起。觉得你……挺合适的。现在,没意思了。”

      世界好像在那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窗外的车流,远处隐约的电视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消失了。江烬耳边只剩下一种尖锐的耳鸣,持续嗡嗡作响。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听澜。看着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看着那张嘴里吐出这些完全陌生的字句。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凉。

      他感觉不到愤怒,至少最初那几秒感觉不到。只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随之而来是被彻底掏空的茫然。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所有的欢笑、眼泪、争吵、拥抱、那些他曾以为是世界上最坚固的承诺和温暖……原来,只是一场“一时兴起”?

      然后,迟来的剧痛才猛地攥住了心脏。那痛太尖锐,太真实,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他的手先于意识动了。

      他甚至没看清自己是怎么抬起手的,只听见一声清脆的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响。

      沈听澜的脸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起鲜红的指印。他保持着偏头的姿势,没动,也没吭声,只有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江烬的手停在半空,火辣辣地疼,连着小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看着沈听澜脸上的红痕,看着对方缓缓转回来,重新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被打的屈辱。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就是那平静,彻底点燃了江烬胸腔里最后残留的东西。

      “沈听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恨意,“你真让我恶心。”

      说完,他再也无法在这个空间里多待一秒。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门口,拉开门,一头扎进外面冰冷的夜色里。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甩上,震得墙壁都好像在轻颤。

      江烬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所以他也永远不会知道,在他离开后许久,沈听澜依旧僵立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然后,慢慢地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红肿灼痛的脸颊。

      那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过了一会,一滴眼泪滴在了地板上,接着是一滴又一滴。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江烬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团乱麻的设计线稿出神。

      推送标题很短,在屏幕顶端停留了几秒:
      【昨夜我市警方收网特大案件,一名卧底警员不幸殉职】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顿了一下。卧底警员……殉职。这些词离他的日常生活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但不知为什么,这简单的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触碰了一下,很不舒服。

      不是悲伤,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模糊的不安。好像这则新闻和他有什么看不见的关联,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他皱了皱眉,对自己这莫名的情绪感到有些困惑,也有些不耐。他伸出食指,在屏幕上向左一划,动作干脆,推送消失了,仿佛从未打扰过他。

      他试图重新将注意力拉回设计稿上,但刚才那瞬间莫名的感觉,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投入死水,让原本麻木的平静被打破了。线条和色块变得更难聚焦,他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鼠标侧壁。

      第二天中午,朋友发来消息,措辞小心翼翼:

      “老江,你…看到新闻了吗?就昨天那个卧底警察的事。”
      “我听说葬礼安排得很简单,就在西山墓园,好像就这两天。你要不要…去看看?”

      江烬看着消息,心里那点昨天微妙的异样感又隐隐浮现。一个陌生警察的葬礼,朋友为什么要特意告诉他?还问他要不要去看?

      他觉得有点奇怪,甚至有点莫名的……不舒服。好像有什么事情被他忽略了,但细想又毫无头绪。他讨厌这种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他打字回复,带着点刻意的冷淡:

      “看到了。”
      “不去。没空。”

      发送。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啪的一声轻响。

      接下来的半天,那则新闻和朋友的询问,偶尔会毫无征兆地跳进他的脑海。那个“卧底警员”模糊的形象,和西山墓园寂静的场景,会与沈听澜最后说“要出远门”时苍白疲惫的脸,莫名地重叠一瞬,又迅速分开。

      他摇摇头,驱散这些无谓的联想。沈听澜是沈听澜,新闻是新闻。他对自己说,大概只是因为最近发生太多事,神经太敏感了。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裂开了一道很小的缝隙,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与疑惑,正在悄然渗入。而此刻的他,选择用更深的麻木和更决绝的不关心,去覆盖它。

      走到酒水饮料区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掠过一排排色彩缤纷的饮料瓶,最后,像被磁石吸引,落在那个熟悉的绿色区域,那是沈听澜以前常喝的那个牌子的啤酒,正在做促销,堆头摆得很显眼,黄底红字的价签有些刺目。

      他的大脑放空着,没有任何指令。手却已经先一步伸了出去,自然而然地,从堆头最上方拿了两罐。冰凉的铝罐贴着手心,沉甸甸的,指尖传来熟悉的纹路触感。

      他停顿了大概半秒,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拿了什么。但身体却已经自动转过身,把啤酒放进了购物车,和鸡蛋纸巾水果摆在一起。那两抹绿色在一片日常用品中,安静地待着。

      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穿过生鲜区弥漫的些许腥气,走过摆满膨化食品的、色彩喧闹的通道,来到收银台附近。前面只有两三个人在排队,他安静地站在队尾,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的购物车里。

      鸡蛋,纸巾,苹果,香蕉,两罐啤酒。

      物品静静地陈列着。他的视线起初是散漫的,然后,慢慢聚焦在那两罐啤酒上。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凝固了一瞬。周围嘈杂的人声,收银机单调的滴滴声,塑料袋窸窣的摩擦声……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切。超市明亮的白炽灯光,此刻照在那绿色的罐身上,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泽。

      沈听澜喝这个牌子的啤酒。冰箱里靠门的那一格,总会冰着几罐。夏天闷热的夜晚,球赛进球的瞬间,或者只是周末无事可做的黄昏,他总会走过来,拉开冰箱门,冷气扑出的同时,他拿出两罐,熟练地拉开一罐的拉环,“嗤”一声轻响,泡沫微微涌出。他会仰头喝下第一口,喉结清晰地滚动,然后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仿佛所有的疲惫都随着那口冰凉的液体被短暂浇熄。有时候,他会把喝过的罐子递到江烬嘴边,带着笑意说:“尝尝?” 江烬总会嫌弃地推开,或者只抿一小口,立刻被那直冲脑门的苦味和气泡激得皱起整张脸。沈听澜就在旁边笑,眼睛弯起来,右颊那个很浅的笑涡若隐若现。

      这些画面,这些早已被“恨意”尘封,那些以为早已遗忘的细节,此刻正毫无预兆地冲破堤防,清晰无比地撞进脑海。甚至仿佛能听到那嗤的轻响,能闻到空气中隐约的麦芽气息,能感受到冰箱冷气扑在手臂上的微凉。

      江烬的手猛地攥紧了购物车的金属把手,冰冷的触感和掌心瞬间沁出的冷汗交织。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泛出青白色。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捏紧,窒息感突如其来。

      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弯下腰,一把抓起那两罐啤酒,转身,快步朝酒水区走回去。脚步又急又重,购物车轮子在地面发出急促的摩擦声,差点撞到一个正蹲着专心挑选饮料的小男孩。

      “抱歉。”他哑声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紧绷,甚至没看清对方。

      走回那个绿色的堆头前,他看也没看,将两罐啤酒胡乱地塞回原来的位置,塞在那一堆绿色的顶端。铝罐撞在一起,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在相对安静的区域显得有些刺耳。旁边一张促销标签被碰得歪斜,摇摇欲坠。

      做完这个动作,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微微喘着气,站在原地,眼睛却有些失焦,空洞地望着那堆成小山的绿色罐体。黄色的特价标签在他视线里晃动。耳边嗡嗡作响,超市里原本的背景音变成了无法分辨的噪音洪流。

      明亮的灯光此刻显得过于惨白,晃得他眼睛发酸。空调冷风混合着熟食区油腻的香气、水果区的甜腻、清洁剂的化学味道……所有气味拧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绳索,勒紧了他的喉咙。周围人群的移动、交谈、小孩的嬉闹……所有动态的画面都变成令人头晕目眩的色块。

      反胃感猛烈地冲上来,带着酸苦的灼烧感。

      他再也无法忍受。

      猛地转身,不再看购物车,也不再管那些未结账的东西,朝着最近的出口方向快步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小跑起来,只想逃离这个突然变得无法呼吸的拥挤牢笼。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盛夏傍晚依旧滚烫的空气像一堵墙,迎面撞来,与室内的冰冷形成剧烈的温差,让他浑身一激灵,打了个寒颤。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路边人行道旁,背对着车水马龙,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直直地蹲了下去。坚硬的灰白色水泥砖硌着膝盖骨,传来清晰尖锐的痛感。

      他深深地低下头,把整张脸,连同所有崩溃的表情,一起埋进并拢的膝盖之间。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形成一个自我禁锢的姿势。

      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一开始只是细微的战栗,很快便蔓延到整个背脊,剧烈得像是每一块骨骼都在互相撞击,要将这副躯壳震散。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试图堵住喉咙里那濒临决堤的呜咽,却只能发出压抑的哀鸣,被闷在粗糙的裤料和皮肉之间,微弱而绝望。

      手指深深掐进自己的上臂,指甲陷进皮肉,留下深深的月牙形渗血痕迹。疼痛是此刻唯一真实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了什么?为了一段早已结束,充满欺骗的感情?为了一个已经不在乎他死活的人?还是仅仅因为两罐不该拿起来的啤酒?

      没有答案。只有灭顶的难过。

      他就这样蜷缩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岛。夕阳的余晖将他缩成一团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身后,城市的脉搏依旧强劲,车流如河,霓虹渐次点亮,织就一张华丽而冷漠的光网。喧嚣是别人的,明亮是别人的。

      没有人为这个在夜色边缘无声坍塌的陌生人停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理由四、五,他弄丢了我们的戒指,他说从未爱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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