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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理由七,我像个在黑暗里找答案的傻子 ...
电话打过去,是空号。
江烬听着听筒里机械的女声重复着“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屏幕。号码没错,就是昨天那个。他又拨了一次。还是空号。
他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早晨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那个黑色的U盘就放在茶几上,旁边是已经凉透的半杯水。
坐了几分钟,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沈听澜以前提过的公司名字,加上地址关键词。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个就是那家公司的官网。他点进去,页面设计得很简洁,产品介绍,团队风采,新闻动态。看起来是家正经的科技公司。
他记下地址:创新产业园B栋7楼。
出门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地铁坐了四十分钟,出站又走了十来分钟。创新产业园很大,几栋玻璃幕墙的楼挨着,楼下有绿化带和长椅,穿西装或休闲装的人进出着,看起来和任何科技园区没什么不同。
B栋在靠里的位置。江烬走进大厅,冷气很足。他看了看指示牌,7楼整层都标注着那家公司的名字。他走向电梯间,等电梯的时候,旁边站着几个正在聊天的人,说的是项目进度和代码问题。
电梯到了7楼。门打开,正对着的前台背景墙上就是公司的logo和名字。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在低头看手机。
江烬走过去。女孩抬起头:“先生您好,请问找谁?”
“我找……”江烬顿了一下,“请问陈先生在吗?他昨天和我联系过。”
女孩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陈先生?我们公司没有姓陈的负责人呀。您是不是记错了?”
“他大概四十多岁,昨天穿灰色Polo衫。”江烬描述着,“他说是沈听澜的同事。”
“沈听澜?”女孩的表情更困惑了,“我们公司没有叫沈听澜的员工。先生您确定是我们公司吗?”
江烬看着她。女孩的表情不像是装的。
“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江烬说,“或者,有没有可能他是别的部门的?不太常来这边?”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她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江烬,摇摇头:“真的没有。员工名单里没有这两个名字。您要不要再确认一下地址?”
江烬站在前台前,没说话。大厅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办公区隐约传来的键盘声和说话声。
“那……”他开口,声音有点干,“这层楼,有没有其他公司?或者临时办公的?”
“没有哦,整层都是我们公司的。”女孩说,“不过……”她想了想,“大概半年前吧,好像是有别的单位来借用过几天会议室。但那是临时的事,早就走了。”
“是什么单位?”江烬问。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女孩摇摇头,“行政那边安排的,好像就是借用了几天,人不多,进出都挺低调的。”
江烬点点头。他谢过女孩,转身走向电梯。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
走到一楼大厅,他没直接出去,而是拐到了侧面。那里有个不大的休息区,摆着几组沙发和绿植,靠墙放着一台自动咖啡机。旁边有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保温杯喝水。
江烬走过去。
“师傅,问您个事。”他开口。
保安转过头看他:“什么事?”
“B栋7楼那家公司,”江烬说,“最近半年,有没有见过一些……不太像普通上班族的人进出?或者,有没有什么临时的办公人员?”
保安打量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喝了口水:“你问这个干嘛?”
“我找一个朋友。”江烬说,“他以前可能在那里工作过,或者……临时待过。姓陈,四十多岁。”
保安又看了他几秒,拧上保温杯盖子,语气随意了些:“7楼啊……那家公司正常上下班的,都穿得挺随便。程序员嘛。”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回想什么。
“不过你要说临时的人……上半年是有过一阵。来了几个人,不常出现,来了就直接上去,也不跟人多说话。穿得……倒不算正式,但感觉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江烬问。
“说不上来。”保安摇摇头,“就是感觉。站得直,眼神利索。他们有时候晚上很晚才走,车也不停在前面访客车位,都停在后边角落。”
保安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有一次我听见他们打电话,说了句‘报告已经移交市局了’。我当时还想,市局?那不是公安局吗?”
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多话了,摆摆手:“我就随口一说啊,可能我听错了。你找人的话,最好还是直接联系本人。”
江烬站在原地。大厅的冷气吹在后颈上,凉飕飕的。
“谢谢。”他说。
走出大楼,外面的阳光很烈,晒在身上发烫。江烬沿着园区的小路往外走,脚步不快。路过垃圾桶时,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已经变成空号的号码,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园区的绿化做得很好,草坪修剪整齐,树荫下偶尔有长椅。几个年轻人坐在那里讨论着什么,笑声传过来。
江烬没有停。他走出园区大门,站在路边等红绿灯。车流从面前驶过,扬起的风带着热气。
绿灯亮了。他随着人群走过马路,走到对面的公交站。站牌下有几个等车的人,低头看着手机。
他抬起头,看着马路对面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7楼的窗户在阳光下反着光,一片明亮,什么都看不清。
市局。公安局。
保安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响着。
他想起陈先生坐得笔直的背,锐利的眼神,快速离开的步伐。
想起U盘里那些代号,那些踩点、接触、安全期。
想起外套上那股消毒水似的味道。
公交车来了,车门打开。等车的人陆续上车。江烬站在原地没动。
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了。站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往回走。
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截。
晚上十一点多,书房里只开一盏台灯。
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新建的文本文档,旁边是网页浏览器,地图页面缩在角落。桌面上摊开一个旧笔记本,江烬拿着笔,正在往上写。
他把U盘里那个“备忘”文件又打开,一行一行看过去。
“3.12 - 与‘灰雀’接触,地点确认。”
他在文本文档里敲下“3.12”,后面打了个问号。又在地图搜索框里输入“灰雀”,当然搜不到具体地点。他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下“3.12 - 接触,地点未知”。
下一行。
“3.15 - ‘仓库’踩点,无异常。需注意西侧监控盲区。”
他停下笔。仓库。这个词比“灰雀”具体一点,但也没具体到哪去。他在文档里记下“3.15 - 仓库踩点”,然后切到地图。放大,慢慢拖动。这座城市里叫仓库的地方太多了,物流仓库,旧货仓库,废弃厂房……
他看了很久,眼睛有点酸。最后只是在地图几个可能的区域做了标记,在笔记本上写下“可能区域:西郊,旧港区”。
继续往下。
“3.18 - 确保‘阿烬’今日日程无冲突。晚7点后行动。”
看到自己名字时,江烬的手指顿了顿。他在这行字上停留的时间比前面都长,然后才在文档里记下日期和“晚7点行动”,在笔记本上简单写了“3.18 - 行动日”。
他的目光扫过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三月十八日那天,他在做什么?
他努力回忆。去年三月……那时候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太对劲了,沈听澜经常晚归。三月十八日是周几?他点开手机日历,往回翻。是周五。
周五晚上……他通常会在家。那天呢?他好像……对了,那天他有个大学同学来本市出差,约了吃饭。他本来想问沈听澜去不去,但沈听澜说加班。他就自己去了,吃到快九点才回家。
回家时,沈听澜还没回来。
江烬看着屏幕上的“晚7点后行动”。七点后,正是他和同学吃饭的时候。沈听澜知道他晚上不在家。
“确保‘阿烬’今日日程无冲突”。
所以,沈听澜知道他那天晚上有约,知道他不会突然回家,不会干扰到……那个“行动”。
江烬后背有点发凉。他关掉日历,回到文档。
后面的记录一条条看下去,方法都一样:摘出日期和关键词,在地图上做模糊搜索或标记,在笔记本上简单记录。有些日期他能模糊想起沈听澜那天的状态,有些完全没印象。
“4.05 - 与‘灰雀’二次接触。信息核实。”
“4.10 - ‘阿烬’安全期确认。可进行下一步。”
“安全期”。这个词让他不舒服。感觉就像是在说他是一段需要被监控时间段。他讨厌这种感觉。
他翻到最下面那条。
“4.17 - 收网日。如未归,按‘沉默协议’执行。优先级:阿烬安全。”
4月17日。他记得这个日期。那天是周二,沈听澜约他在咖啡馆,和他说了那句“我下周要出趟远门。很久。别找我。”
就是那天。
江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台灯的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暗红色。
他把所有在笔记本上记下的日期和关键词又看了一遍。3月12,3月15,3月18,3月22,4月5,4月10,4月17。
然后他打开手机,点开相册。他有一个习惯,偶尔会拍些日常。他往前翻,翻到去年三月。
3月12日,他拍了一张阴天的窗外,没什么特别。那天沈听澜好像回来得很晚,身上有烟味。
3月15日,他拍了下班路上看到的夕阳。那天沈听澜说公司系统出问题,要通宵。
3月18日,他和同学吃饭,拍了一张食物的照片。沈听澜加班。
3月22日……4月5日……4月10日……
他一张张照片看过去,对照着笔记本上的记录。大部分日期,沈听澜都有加班、应酬、临时有事的理由。而U盘里的记录显示,那些时间,他在踩点,在接触,在确认安全期。
不是巧合。
江烬放下手机。他重新打开地图,把之前标记的几个可能区域又看了一遍。西郊,旧港区,还有北边一片待开发的区域。这些地方他都很少去。
他想起那个火柴盒。深红色的,印着酒吧名字。他记得那个名字,当时搜索过,在城西。
他在地图上输入那个酒吧名。定位跳出来,在城西一片老城区,周围有很多小巷子和旧建筑。他把地图放大,看那片区域的街景。建筑低矮,招牌杂乱,街道狭窄。
酒吧所在的那条街,往东大概五百米,有一个旧厂房区,地图上标注着“原第二纺织厂仓库”。
江烬盯着那个“仓库”标注。
他又看回U盘记录。“3.15 - ‘仓库’踩点,无异常。需注意西侧监控盲区。”
他拖动地图,看那个旧厂房区的平面图。确实有个西侧入口,对着一条更窄的小路。
心跳有点快。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把仓库和那个酒吧地址圈起来,画了条连线。
然后他继续。搜索灰雀无果,但他注意到,3月12日和4月5日两次“接触”记录,中间间隔的时间,和沈听澜那段时间应酬的频率有某种对应。可能灰雀是个人,在某个固定地点见面。
他又翻看手机里那段时间的照片。有一张是四月初,他路过一个茶楼时拍的,因为觉得招牌字体好看。那个茶楼……好像在城南,离沈听澜说过的一个客户公司不远。
他在地图上找到那个茶楼,标记。
时间一点点过去。桌面上,文档里的记录越来越多,地图上的标记点也多了几个。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地点推测,以及沈听澜当天的说法,还有U盘里的对应行动。
像两张不同的时间表,在江烬眼前慢慢重叠。
一张是他看到的:沈听澜在加班,在应酬,在变冷淡,在说谎。
另一张是U盘记录的:沈听澜在踩点,在接触线人,在确认安全,在执行任务。
而这两张时间表,共用同一个肉身,同一个名字。
江烬停下来。他需要喘口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驶过。路灯的光是昏黄的,安静地照着路面。
他站了几分钟,又回到书桌前。还有最后一件事。
那个损坏的文件夹。U盘里有个文件夹名字是乱码,之前打不开。他试了几个数据恢复软件里最简单的一种,竟然修复出了一小部分内容。
是几张图片,很模糊,像是扫描件。其中一张,像是什么内部档案的局部。
上面有一张模糊的证件照。照片里的人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但轮廓有些熟悉。
照片旁边有手写的字迹,很潦草。他放大图片,仔细辨认。
代号:深潜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模糊,只能看清几个数字,像是编号,还有备案、绝密之类的字眼。
江烬盯着那两个字。
深潜。
他想起新闻推送。那个牺牲的卧底警员。新闻里没有说代号,但……深潜。听起来就像个卧底的代号。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睛有点干涩。
他看看地图上那些标记点,看看笔记本上两条逐渐重合的时间线,看看U盘记录里那些冰冷的行动指令,再看看这张模糊图片上的深潜。
所有的点,正在连成线。
而线的另一端,连向那个他不敢触碰,却又无法回避的结论。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转动声。窗外,夜色浓重,远处楼宇的灯光稀疏地亮着。
江烬坐在那片寂静里,很久没有动。
凌晨三点。
水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烟灰缸里堆了几个烟头。江烬不常抽烟,但今晚破了例。书房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渗进来,吹不散屋里呛人的空气。
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十几个网页窗口。本地新闻网站的搜索页面,贴吧里零星的讨论帖,甚至是一些边缘的论坛。关键词换了一个又一个:“卧底牺牲四月”、“警察深潜”、“城西行动四月十七”、“仓库警方”。
大部分信息都是重复的,或者语焉不详。官方通报只有简短几句,评论区要么是致敬,要么是毫无根据的猜测。江烬滚动鼠标滚轮,眼睛干涩发疼,但不敢停下。
他在一个不起眼的本地民生论坛里,翻到一个三个月前的旧帖。标题是:“昨晚西郊是不是出大事了?好多警车。”
帖子里的回复不多:
“我也听到了,动静挺大。”
“好像是什么抓捕行动吧?”
“听说是抓一伙大的,可惜有警察受伤了。”
“何止受伤,好像……唉。”
“楼上别乱说,等官方消息。”
“是真的,我住附近,听到枪声了。后来听说有个卧底警察为了保证据没走出来。”
最后这条回复的发布时间,是四月十八日凌晨两点多。距离沈听澜说“出远门”不到三十个小时。
江烬盯着没走出来那几个字,手指在鼠标上收紧。他点开发帖人的头像,是个空白账号,再没发过其他内容。
他关掉这个页面,继续搜。
在一个更偏门的讨论本地案件的博客里,他找到一篇匿名的长文。作者自称知道点内情,用化名讲述了一次大型联合收网行动。文章里没有具体人名,但细节很多:行动代号“渔夫”,目标是一个盘踞多年的跨境犯罪集团,卧底侦查历时近两年。收网地点包括“城西废弃纺织厂仓库区”、“多处地下钱庄和酒吧联络点”。文章提到,卧底人员中有一名代号“深潜”的警官,在最后时刻为保护已取得的核心证据链和掩护一名关键线人转移,主动暴露位置,吸引了大批火力,最终……
文章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被删除了。只留下一个残缺的结尾:“……确认牺牲,年仅二十八岁。其真实身份仍处保密期。”
二十八岁。沈听澜的年龄。
代号“深潜”。和U盘修复图片上的一样。
城西废弃纺织厂仓库。和他地图上标记的火柴盒酒吧附近的“原第二纺织厂仓库”完全吻合。
四月十七日收网。和U盘最后记录的收网日对上了。
江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屏幕的光被隔绝在外,眼前是一片颤动的黑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不对。还缺一点。也许是巧合。也许只是信息混杂导致的错误关联。
他重新坐直,睁开眼,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能把“沈听澜”和“警员深潜”钉死的证据。
他想起那张模糊的现场照片——不是新闻里的,而是在一个域外存储的相册链接里偶然点开的。那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用长焦镜头拍的,画面抖得厉害,充斥着噪点和混乱的光影。警灯闪烁的蓝红光芒,模糊的人影,断裂的障碍物。
照片一角,靠近一辆被撞毁的轿车车门附近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反着光。
江烬把图片下载下来,用最简单的图片工具放到最大。画面糊成一团色块。他调整对比度,锐化。
一个很小、很模糊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
像是一个金属环的一部分,一半埋在碎玻璃和尘土里。
江烬的呼吸停了。
他颤抖着手,点开手机相册,疯狂地往前翻。翻到很久以前,他们还没闹翻的时候。有一张照片,是沈听澜靠在沙发里睡着时他偷拍的。照片里,沈听澜的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素圈的男戒。戒指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并不耀眼的金色哑光。
他把手机举到电脑屏幕旁,对比那个模糊的轮廓和照片里的戒指。
形状……很像。大小比例……在那种混乱的场景下,无法精确判断,但……
不可能。戒指明明……沈听澜说丢了。在咖啡馆,他亲口说的,丢了。不方便。
如果丢了,怎么会出现在那个行动现场的地方?
除非……他没丢。他一直戴着。直到……最后一刻。
江烬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在书桌抽屉上,闷痛传来。他顾不上,几步冲到客厅,打开那个塞在玄关柜子里的纸箱。
他拿出那件旧外套,疯了一样翻找口袋。什么都没有。他又拿起那个摔坏的手机,反复查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用来填充的旧报纸上。
他把报纸全部抖出来,一张一张展开,凑到灯光下看。
在一张报纸中缝不起眼的地方,有一则很小的讣告。不是沈听澜的。是一个陌生老人的。但刊登日期是四月二十日。
四月二十日。收网行动三天后。
报纸是本地一家很小的、只在特定片区发行的社区报。刊头下印着报社地址和电话。地址在城北。
沈听澜,或者那个“陈先生”,或者别的什么人,特意选了这样一份不起眼的报纸来填充包裹。
为什么?
江烬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柜门,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报纸。凉意从地板透过裤子渗上来。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收紧,拧成一股无法挣脱的绳索。
代号“深潜”。
二十八岁。
城西废弃纺织厂仓库。
四月十七日收网。
保护证据和线人,主动暴露。
戒指可能出现在现场。
以及……U盘里那些以阿烬安全为优先级的行动记录。
陈先生那句“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保安提到的市局。
外套上洗不掉的污渍和消毒水味……
每一个点,都像一颗钉子。
而沈听澜最后那些伤人的话语、那些背叛的行为、那个从未爱过你的判决……在这个鲜血淋漓的真相面前,骤然扭曲,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不是变心。
那是……在把他往外推。用最狠的力气,推向安全的地方。
哪怕被他恨透。
哪怕再也回不来。
江烬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看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小壁灯亮着,光线昏暗。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壁上,漆黑,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脸上有点痒。抬手抹了一把,摸到一片湿冷。
他没有发出声音。眼泪就那么安静地往下淌,流过脸颊,在下巴汇聚,然后滴落,洇湿了手里的旧报纸。
心脏像是被掏空了,沉甸甸地往下坠,堵得他无法呼吸。一种混合着剧痛、悔恨、窒息和绝望的明悟,将他彻底淹没。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也知道得太晚了。
窗外那片灰白在扩大,一点点侵蚀着深蓝的夜空。还没到日出的时候,但最深的黑暗已经过去了。
书房里,电脑屏幕早就暗了,进入休眠,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黑影。台灯还亮着,光圈缩在书桌这一小片,照着摊开的笔记本,散落的旧报纸,凉透的咖啡杯,还有烟灰缸里那堆冰冷的灰烬。
江烬坐在椅子上,维持着一个姿势,很久了。
后背僵直地抵着椅背,脖子有点酸,但他没动。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面,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瞳孔没有焦点,里面空荡荡的,像两口被汲干了水的井。
脸上早就干了,哭了之后有点皮肤发干,眼下有些浮肿。他没有再哭。眼泪好像在那阵无声的汹涌之后,流干了。或者说,更深的东西哽住了喉咙,堵住了所有出口。
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陈先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轻飘飘的,却像钝刀子割肉。
他不是软件工程师,不是变心的恋人,不是……不是他恨了一年,咒他去死的那个人。
他是“深潜”。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近两年的人。是一个把阿烬安全写在行动指令最前面的人。是一个在最后时刻,选择暴露自己,用命去换证据和线人安全的人。
也是那个,在咖啡馆里,平静地说戒指丢了的人。
也是那个,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的眼睛,说出我从来没爱过你的人。
也是那个,被他扇了一耳光,脸上带着红痕,却只是垂下眼睛的人。
江烬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棉质家居裤被揪出深深的褶皱。
那些画面,那些他曾以为是背叛和伤害的铁证,此刻全部翻转,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内里。
每一次晚归,可能都是一次死里逃生。
每一次身上的陌生气味,可能是为了掩盖血腥或硝烟。
每一次冷漠的推开,可能是怕把他卷入漩涡。
那句从未爱过你……那句他曾以为彻底杀死他们之间一切的话……现在想起来,沈听澜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声音很稳,但握成拳的手指,指节是白的。
那不是在陈述事实。
那是在……斩断后路。用最狠的方式,逼他走,逼他恨,逼他头也不回地离开那个正在被黑暗吞噬的人。
而他呢?
他信了。他恨了。他骂他恶心。他说他死在外面也不会掉一滴泪。
他在超市里,因为两罐啤酒,蹲在街头崩溃。他以为那是为一段死去爱情的最后哀悼。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哀悼。那是……迟到的醒悟。他哭的时候,沈听澜已经躺在某个冰冷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尖锐的疼痛终于破开那层麻木,窜了上来。江烬弓起背,手按在胸口,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嗬嗬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太可笑了。太荒谬了。
他这一年,像个什么?像一个被蒙着眼睛、站在舞台上,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声嘶力竭表演着仇恨的小丑。而那个唯一的观众,那个为他写好剧本又亲手为他蒙上眼睛的人,早就转身走进了血肉横飞的剧场,再也没能谢幕。
他恨错了人。恨错了全部。
他恨的那个沈听澜,根本不存在。存在的那个沈听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挡住了所有真实的腥风血雨,然后沉默地倒下,连一句解释都没留给他。
不,不是没留。是留了。用U盘,用包裹,用那些撕掉内页的笔记本,用陈先生那句语焉不详的话。留了一条极其隐晦、布满荆棘的路,让他自己走过来,看到这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不直接说?
江烬脑子里混沌一片,但有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因为不能说。沈听澜的身份,他的任务,他接触的世界,是连最亲密的人也不能透露半个字的绝境。直接说,可能会害死他,也可能会害死自己。
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用伤害推开他,再用这些破碎的线索,在一切尘埃落定后,给他一个自己寻找真相的机会。
让他自己走过来,自己看清楚,然后自己……承受这一切。
沈听澜连这个都算好了。算好了他的恨,算好了他的痛,也算好了,当真相揭开时,这迟来的悔恨和绝望,会怎样彻底碾碎他。
“沈听澜……”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到底……有多疼?
最后那段日子,带着一身看不见的伤和不能说的秘密,面对他的质问、他的恨意、他打过来的耳光……你是什么感觉?
是不是比死还难受?
所以最后选择那样离开,对你来说,是不是反而……是一种解脱?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来,带来一阵更剧烈的的寒意。江烬猛地摇头,想把这个想法甩出去。不,不是解脱。不能是解脱。
可他阻止不了。愧疚像黑色的潮水,从那个被真相砸穿的破洞里疯狂涌入,瞬间淹没了他。不只是愧疚,还有心疼,那种心脏被揉碎,再泡进冰水里的疼。为他疼,也为那个愚蠢的只会恨的自己疼。
他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一直留着缝隙的窗户。
黎明前最冷的空气涌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属于城市清晨的微腥气味。楼下街道依旧空旷,路灯还亮着,光晕在渐亮的天色里显得有些无力。远处,天际线那抹灰白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橙红。
天真的要亮了。
江烬看着那片微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前面那些或用力或颤抖的“恨的理由”还在,墨迹深深浅浅。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空白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墨水聚在尖端,凝成沉重的一滴。
他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再睁开。
手腕落下。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字迹歪斜,几乎不成形:
“恨的理由七:我像个傻子,恨错了全部。”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抬手,狠狠划掉了“恨的理由七”这几个字。用力之大,笔尖几乎划破了纸。
然后,在旁边,他重新写,字迹更乱,更绝望:
“我恨他。更恨那个只会恨他的、愚蠢透顶的自己。”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松开了手。笔滚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合上笔记本,没有再去看它。也没有力气再去做任何事。
他就那样坐着,在台灯昏黄的光晕里,在黎明前最后的寂静里,等待着天亮。
他必须带着这个鲜血淋漓的真相,继续呼吸的白天,一寸一寸地,降临。
“阿烬安全” - 这可能是沈听澜说过最重的情话。江烬的恨意开始崩解,但真相的碎片更扎人。稳住,更大的刀…啊不是,更大的反转还在路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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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理由七,我像个在黑暗里找答案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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