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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中星图 ...

  •   风雪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伊萨尔并没有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寒冷,反而陷入了一种久违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之中。他睁开眼,鼻尖首先捕捉到的,是干燥的木柴在壁炉里燃烧时散发的松香,混杂着一点点母亲常煮的、带有微苦回甘的草药味。
      这不是幻觉。
      他正躺在一张熟悉的、铺着厚羊毛毯的木床上。头顶是低矮的木质横梁,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和熏肉。窗外,是呼啸的风雪声,但屋内,却安静得只剩下壁炉里木炭爆裂的轻响。
      “还在发抖?”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伊萨尔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猛地松开。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到了母亲。
      她坐在一张老旧的摇椅上,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长裙,膝上盖着一条薄毯。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映出一种宁静而包容的光。她比记忆中要年轻一些,但那双总是带着一丝疲惫和担忧的眼睛,却分毫不差。
      “妈妈……”伊萨尔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而矮小——他变成了那个躲在神殿禁地之前、尚且无忧无虑的十岁孩子。
      母亲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做噩梦了?”
      伊萨尔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想告诉她腐骨村的黑火,想告诉她教廷的追杀,想告诉她这十年来像野狗一样活着的恐惧。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哽咽。
      他猛地扑进母亲的怀里。
      母亲的身体很暖,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卸下所有防备的柔软。她身上有皂角的清香,还有那种常年与草药为伴的、淡淡的苦味。伊萨尔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贪婪地呼吸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气息,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她肩头的布料。
      “我的小伊萨尔……”母亲放下手中的针线活,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在外面,一定很冷吧?”
      “嗯。”伊萨尔闷闷地应了一声,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冷就喝点热的。”母亲没有多问,只是端过旁边桌上那碗一直温着的牛奶,递到他嘴边。
      伊萨尔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顺着血管蔓延开来,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寒意。
      喝完牛奶,母亲才拿起旁边那卷摊开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羊皮纸地图。她没有急着说教,而是用手指蘸了一点口水,捻起桌上的一小块面包屑,塞进伊萨尔嘴里。
      “先垫垫肚子。”
      伊萨尔乖乖地嚼着,看着母亲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划过一片象征着巍峨山脉的金色区域。
      “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故事吗?”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雪,“圣都。”
      “记得,”伊萨尔含糊地回答,“你说那里是谎言开始的地方,也是真相结束的地方。”
      “对。”母亲的手指顺着一条画成银线的河流,指向北方那片被涂成灰白、点缀着无数骸骨符号的区域,“要接近真相,你得先穿过龙骨荒原。”
      她顿了顿,指尖在那片区域轻轻点了点,仿佛能透过地图感受到那里的寒风。
      “那里很冷,是龙血冻结了千年的怨念。”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伊萨尔的眼睛,“你体内的圣血会保护你,但你要学会‘听’。不是用耳朵,是用心。风里有龙的低语,也有……你父亲留下的足迹。”
      “父亲?”伊萨尔的心猛地一跳。
      “嘘——”母亲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唇上,指尖带着淡淡的凉意,“别急,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等你。”
      她的指尖继续移动,划过一片被画成浓密树冠的区域:“穿过荒原,是寂静之森。精灵们住在树冠之上,他们活得太久,久到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他们会考问你的记忆,问你是否还记得‘被遗忘的盟约’。”
      母亲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怀念:“你不用怕,只要把你小时候背给我听的那首童谣唱给他们听。纯真的东西,往往是打破僵局的钥匙。”
      伊萨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首‘月亮船’?”
      “对。”母亲的眼角泛起温柔的涟漪,“然后,你会抵达古帝国遗址。”
      她的指尖落在一片断裂的城墙轮廓上,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那里有巨像的断臂,指向北方。那是我们家族曾经的荣光,也是我们的耻辱。你会在那里遇到‘律法的守门人’,他们固执、刻板,认为规则高于一切。”
      她握住伊萨尔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伊萨尔,你要用你的‘心’去感化他们,而不是用你的‘力’。告诉他们,规则存在的意义,是为了守护,而不是为了审判。”
      伊萨尔默默地点了点头,将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再往北,是焚风之漠。”母亲的手指划过一片赤红的沙漠,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那里是教廷的爪牙盘踞之地。净罪者的火焰很烫,但你要记住,最猛烈的火焰,往往源于最深的恐惧。不要与他们纠缠,利用风沙的掩护,穿过他们的心脏。”
      “然后是迷雾沼泽。”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那里是冥河的支流。你会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腐骨村的邻居,甚至……你小时候的玩伴。他们会被沼泽的瘴气迷惑,变成怨灵。”
      伊萨尔感到一阵窒息,腐骨村那晚的黑火和尖叫再次浮现在脑海。
      “娘,我……”
      “你可以的。”母亲紧紧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你得为他们点一盏灯,念一遍《安魂祷文》。哪怕他们攻击你,你也必须宽恕。这是你作为‘守誓者’的第一课——慈悲。”
      “最后,”母亲的手指划过地图的边缘,停在一片被画成终年积雪的山脉上,“你将翻越霜脊山脉。那里风雪最大,但也离星星最近。独眼先知会在山巅等你。他会问你:‘你愿意为光明,献上自己的影子吗?’”
      母亲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回答他:‘我愿以影为盾,护佑光明。’”
      伊萨尔死死地记着,每一个地名,每一个应对的方法,都像是母亲亲手为他系上的护身符。
      “娘,”他忽然抓住母亲的手,急切地问,“那我最后回到圣都,我要做什么?”
      母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片,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伊”字。她将铜片戴在伊萨尔的脖子上,动作轻柔,铜片贴着他的皮肤,带着母亲的体温。
      “你记得小时候,我教你折的纸船吗?”
      伊萨尔点点头,记忆里那个在溪边的下午,阳光明媚得刺眼。
      “世界就像一条大河,圣都就是入海口。”母亲微笑着,将他的手合拢,那枚铜片被紧紧攥在手心,“你要做的,就是把这条河里的污浊,全部冲进大海。然后,敲响那口被封印的钟。”
      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去吧,我的孩子。沿着这条路,一步一步,走回家。”
      “娘!别走!”
      伊萨尔感觉到那股暖意正在飞速流逝,他拼命想抓住母亲的手,却只抓住了一把飘散的、冰冷的雪沫。
      伊萨尔猛地睁开眼睛。
      刺骨的寒风瞬间灌进他的领口,让他打了个寒颤。眼前没有温暖的木屋,没有摇椅,只有那块形似骷髅的冰冷岩石,和漫天狂舞的风雪。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皮肤,和眉心那枚隐隐作痛的初光烙印。
      是个梦。
      但当他的手滑到胸口时,却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持续的暖意。他拉开衣领,那枚母亲留下的铜片正贴着他的皮肤,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而在他的掌心,那幅原本模糊的地图,此刻线条变得无比清晰,七个地点由一条银线串联,正闪烁着微弱的金光。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铜片上的“伊”字。
      风雪中,他低声念着母亲的话,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异常坚定:
      “以影为盾,护佑光明……”
      他撑着冰冷的岩石,缓缓站起身。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废塔在风雪中若隐若现。近处,血月平原仍在回荡着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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