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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月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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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平原的风,是带着铁锈味的。
伊萨尔踏过这片被诅咒的土地时,脚下的雪不再是纯白,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像是被无数亡者的血浸染了千年。每一步落下,都会发出“咯吱”的轻响,那声音沉闷而压抑,仿佛踩碎的不是积雪,而是沉睡的骸骨。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袍,兜帽下的脸庞棱角分明,却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灰白的发丝被寒风吹起,贴在冰冷的额角。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寒冷,但今天,空气中的压迫感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这里是龙血洒落之地,是古战场的坟场,是残魂最密集的禁域。
他刚踏入平原中央,原本呼啸的风声忽然诡异地停了。
万籁俱寂。
连风声都消失了,仿佛这片空间的时间被冻结。伊萨尔猛地停下脚步,心脏骤然收紧。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那不是物理上的冷,而是一种直刺灵魂的阴寒。
“不对劲。”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更诡异的震颤——像是大地在呼吸,或者说,是在吞咽。雪地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影子,如同被钉在地底的亡魂正挣扎着要爬出。一道道半透明的残魂从雪中升起,没有完整的形体,只有模糊的轮廓和空洞的眼眶。他们不说话,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死死盯着伊萨尔,贪婪、怨毒、疯狂。
“我不是你们的仇人。”伊萨尔后退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枚冰片上。那是他在骸骨风谷从一具猎人尸体上捡来的残器,虽非神兵,却能割断灵体的连接。
残魂们没有回应,只是缓缓围拢,数量越来越多,几乎将这片空间填满。
忽然,最前方的一个残魂张开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刹那间,千百道魂影同时扑来,如黑色的潮水席卷,带着刺骨的阴风。
伊萨尔闭眼,灵瞳骤然开启。
世界在他眼前崩解成无数光与影的碎片。他看见了——看见了血月平原上曾经发生的一切:龙族庞大的身躯从天而降,金色的血液染红大地,人类的军队在神罚中哀嚎,而在这场惨烈的战争背后,他看见了一群身着白袍的身影,他们手持权杖,冷漠地收割着生命,将那些濒死的灵魂强行禁锢在了这片土地上。
那是……教廷的骑士?
伊萨尔瞳孔微缩,就在他心神动摇的瞬间,一道最为凝实的黑影猛地撞入他的灵台。
幻境,降临。
……
金顶高耸,钟声悠扬。
刺眼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黑曜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熏香,那是圣都教廷特有的“圣洁之息”,闻久了却让人有种作呕的眩晕感。
伊萨尔站在圣殿长廊的尽头,年幼的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纯白祭袍,赤足踩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冻得脚趾微微蜷缩。他的瞳孔泛着淡淡的银光,那是灵瞳初开的征兆,像两颗浸在水银里的宝石。
长廊两侧,站着十二位大主教,他们低垂着头,手中的权杖轻轻触地,却不敢直视那个站在中央的孩子。
“伊萨尔·冯·艾尔萨斯,”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高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神性,“你天生灵瞳,能窥见谎言,能感知圣血。这是神的恩赐,也是……教廷的财富。”
高台之上,教皇身披金线绣纹的白袍,头戴七芒星冠,面容慈祥,眼神却如冰。他缓缓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间隙。
“孩子,”他走到伊萨尔面前,弯下腰,伸手轻抚他的发,指尖冰凉,“你将是我教最年轻的圣见者。你将为我教,看见真相。”
年幼的伊萨尔仰望着他,眼中满是敬畏与不安:“陛下,我能看见谎言……可我能看见真相吗?”
教皇笑了,笑容温暖如春阳,却让伊萨尔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真相,就是神所允许我们看见的部分。其余的,由我来守护。”
从那天起,伊萨尔被带入圣殿深处。
他住在最安静的“静语之厅”,那里没有窗户,只有永远燃烧的烛火和一面巨大的水镜。他的任务很简单:坐在水镜前,用灵瞳注视每一个被带进来的人。
只要对方心中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谎言,他的灵瞳便会泛起银光,而水镜则会映照出对方内心最深处、最黑暗的记忆。
他成了教廷最锋利的刀,也是最昂贵的囚徒。
他渐渐发现,那些被他“审判”的人,大多是质疑教廷政策的学者、试图解读《巡礼章》的修士、甚至只是提出疑问的平民。他们不是异端,只是不愿盲从。
而教皇,总在他说出真相后,轻声说一句:“处理掉。”
直到某天夜里,伊萨尔偷偷潜入圣殿禁书库。
他翻找着那些被列为禁忌的典籍,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终于,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本羊皮古卷——《巡礼章》。
就在他触碰到那本羊皮古卷的瞬间,门开了。
教皇站在门口,手中握着一盏银灯,光芒照亮了他半边脸,另一半则隐藏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狰狞。
“你在找它?”教皇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伊萨尔心上。
伊萨尔握紧了手中的书,声音颤抖:“陛下,我想知道,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教皇缓缓走进,将灯放在桌上。火光摇曳中,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极长,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巨鸟。
“因为,”他低声说,“真相,必须由我来定义。”
他顿了顿,忽然露出悲悯的笑容:“你天生灵瞳,是神选之人。但神不会亲自执剑,伊萨尔。剑,需要手。而我,就是那只手。”
“可如果……”伊萨尔咬牙,眼中充满了挣扎,“如果我想看见真正的真相呢?”
教皇沉默了。良久,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页,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巡礼章》的残页,上面用古精灵文写着:
“当第七声钟鸣刺破永夜,
圣子将踏足光暗交界的彼端。
他不为神权加冕,而为众生敲钟。
若有伪信者窃其名,真魂将自坟墓归来。”
教皇凝视着他:“你读过这段话了,对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真正的圣子,不会服从任何权柄——包括教廷。所以,我们必须在它实现前,找到它,控制它,或……毁掉它。”
他缓缓俯身,手指轻抚伊萨尔的脸颊,那触感冰冷如蛇:
“而你,伊萨尔,你是我们找到的,最完美的容器。”
那一刻,伊萨尔如遭雷击。
容器?
他不是被选中者?
“什么意思?”他声音颤抖。
“你的灵瞳,是用古龙血与圣血融合的产物,是我们花费了数十年才培育出的奇迹。”教皇的眼神变得狂热,“真正的圣子或许会反抗我们,但他会死。而你,伊萨尔,你会活着,成为教廷的傀儡,替我们统治这个国度,直到永远。”
“不……”伊萨尔踉跄后退,撞翻了烛台。火焰瞬间点燃了桌上的纸张和那本《巡礼章》。
火光中,教皇的笑容扭曲而狰狞:“你逃不掉的,你的灵瞳,是我们的钥匙。而我们,是你的锁链。”
……
“不——!”
伊萨尔猛然从幻境中挣脱,双膝跪在血月平原的红雪中,冷汗浸透黑袍,又被寒风一吹,冻得他浑身僵硬。他剧烈地喘息着,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残魂们仍围着他,但已不再进攻,只是静静漂浮,像在等待某种仪式的完成。
他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眼睛,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原来如此……他不是被选中者,他是被制造的。
他的灵瞳,是教廷用古龙血与圣血融合的产物。
他的存在,只为掩盖那个真正的预言之子。
“原来我这一生,都只是个赝品……”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可如果他是赝品,那为何母亲会留下那片铜片?为何每当他陷入绝境,启明星总会为他引路?为何……
他猛地抬起头,灵瞳再次亮起,银光穿透血雾,直视那些残魂。
“你们也是赝品,对吗?”伊萨尔的声音变得冰冷,“你们生前被教廷背叛,死后又被他们禁锢在这里,成为看门狗。我们……是一样的。”
残魂们似乎受到了触动,原本狂暴的气息变得有些迟疑。
“但我不会像你们一样沉沦!”伊萨尔怒吼一声,猛地站起身。
他从怀中掏出那片母亲留下的铜片,铜片在灵瞳的照耀下,竟然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嗡鸣。他将铜片按在额头上,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流遍全身。
“我要去寻找真正的《巡礼章》,我要找到那个被你们背叛的真圣子!我要让教廷的谎言,在七钟齐鸣中彻底粉碎!”
他迈步向前走去。
残魂们忽然齐齐后退,如同敬畏某种更高位的存在,又像是在为一位复仇者让路。
风,又开始吹了。
带着血味,也带着钟声的预兆。
伊萨尔没有回头,他一步步走出了残魂的包围圈,走向血月平原的尽头。
那里的血雾最为浓郁,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孤塔的轮廓在血雾中若隐若现。那是龙骨废塔,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也是《巡礼章》中记载的第一个“巡礼之地”。
他必须在那里找到线索,证明自己的存在并非毫无意义。
他摸了摸怀中那本被他视若珍宝的《巡礼章》残卷——那是他逃离圣都时,从火海中抢出来的唯一东西。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上面记载的“七钟巡礼”却是他唯一的希望。
只要敲响七口散落在大陆各处的圣钟,就能唤醒真正的圣子,也能解开他身上“容器”的诅咒。
“教皇,你想把我当成容器,想用锁链困住我。”
“可你忘了,赝品若是燃尽自己,也能烧伤真神。”
“等着吧,我会找到真正的《巡礼章》,我会敲响那口沉寂了千年的钟。到时候,我要让整个圣都,都听听这来自地狱的钟声!”
血月高悬,风雪漫天。
一道孤独的身影,在广袤的红雪原上,留下了一行坚毅的足迹。那足迹很快便被新落下的雪花掩盖,但他前行的方向,却再也没有改变。
他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追杀,不知道教廷会派出怎样的“清道夫”,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圣见者。
他是伊萨尔,一个寻找真相的逃亡者,一个为赝品正名的巡礼者。
风雪中,他紧了紧黑袍,加快了脚步。
而在他身后,血月平原的深处,一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注视着那个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