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雨夜的崩塌 ...

  •   第十一天,乌云在清晨就压低了天空。

      温若站在咖啡馆门口,抬头看着灰黑色的云层。空气闷热,梧桐树叶静止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远处的天际线模糊不清,整座城市被包裹在一片沉重的寂静里。

      “要下大雨了。”陈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坐在老位置,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但今天他写得比平时慢,时不时停下来,看向窗外。

      “嗯。”温若应了一声,开始准备陈老的咖啡。水温85度,云南小粒,不加糖不加奶。当他端着咖啡走过去时,陈老抬起头,眼神里有种不同寻常的锐利。

      “温若,你决定好了吗?”老人问。

      温若的手顿了顿。“决定什么?”

      “要不要回去。”陈老放下钢笔,“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他是来带你走的,对吗?”

      温若沉默地将咖啡放在桌上。他没有否认。在陈老这样经历过岁月洗礼的人面前,掩饰是徒劳的。

      “我不会回去。”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

      陈老点点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那就做好准备。想让你回去的人,不会轻易放弃。”

      “我知道。”

      “还有,”陈老看着他,“那个画画的年轻人,齐野。你和他……”

      “我们是朋友。”温若迅速说,但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了。

      陈老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朋友。很好的词。但要记住,朋友是平等的。不是收藏品,不是需要被保护的脆弱物品。”他顿了顿,“尤其是像他那样的年轻人——骄傲,倔强,宁愿自己扛着所有重量,也不愿意被当成需要救助的弱者。”

      这番话像针一样扎进温若心里。他想起了齐野说“债主”时那个苦涩的笑容,想起了他还保温袋时眼睛里的光,也想起了那天晚上,他悬在自己睫毛上方却最终收回的手指。

      “我只是想帮他。”温若低声说。

      “帮助的方式很重要。”陈老说,“有时候,最好的帮助是尊重,是相信对方有能力自己站起来,而不是伸手去扶——除非对方明确地请求。”

      温若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深夜送去的粥,想起那些双倍肉桂粉的拿铁,想起那枚借给齐野的琥珀。这些都是帮助吗?还是像林澈说的,是某种形式的“收藏”?

      “我去准备开店。”他最终说,转身走回吧台。

      上午十点,雨还没有下,但天空更暗了。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齐野没有像往常一样来咖啡馆,温若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他发了一条短信:“今天还来吗?”

      没有回复。

      十一点,天空终于撕裂了。不是渐进的雨,而是毫无预兆的倾盆暴雨。雨水像瀑布一样砸在玻璃窗上,瞬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街道上的行人四处奔逃,汽车减速,雨刷疯狂摆动。

      温若站在窗边,看着对面的书店。门关着,里面没有开灯。齐野今天没去画画吗?还是因为大雨被困在哪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温若立刻拿起,但只是一个天气预警:红色暴雨警报,建议市民减少外出。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咖啡馆里的客人都安静下来,听着雨声,看着窗外,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等待着雨停。

      下午两点,雨势稍减,但依然密集。门铃响了,温若立刻抬头——

      但进来的是苏晓。

      她今天没有穿西装套裙,而是一身简单的米色风衣,头发被雨淋得有些湿,几缕发丝贴在额前。看见温若时,她点了点头,在吧台前坐下。

      “黑咖啡,谢谢。”她说,声音有些疲惫。

      温若给她冲了一杯。“今天没带公文包?”

      “今天不是来谈公事的。”苏晓接过咖啡,双手捧着杯子,像是要汲取温暖,“我来找你。”

      温若的手顿了顿。“找我?”

      “关于齐野。”苏晓直视他的眼睛,“你知道他父亲的情况吗?”

      “知道一些。”温若说,“病重,需要钱。”

      “不只是需要钱。”苏晓的语气很严肃,“昨天医院发了病危通知。肝衰竭,需要紧急手术,押金十五万。如果今天下午五点前交不上,就只能保守治疗——但保守治疗撑不过一周。”

      温若感到一阵眩晕。十五万。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吗?”

      “我一个小时前刚告诉他。”苏晓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当时在书店画画,接到电话后,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他扔下画笔就跑,我没追上。”

      温若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看向窗外,暴雨如注,街道上积水已经很深。齐野跑去哪里了?医院?还是……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撞开。

      风铃发出刺耳的声响。齐野冲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衣角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却异常明亮,明亮得近乎疯狂。

      他看见温若,几乎是扑到吧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温若,”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我能预支薪水吗?做什么都可以。画画,打扫,洗杯子,什么都行。只要……只要你先给我钱。”

      温若看着他。齐野的衬衫完全湿透,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清晰的轮廓。他的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冷还是因为别的。眼睛里有血丝,瞳孔放大,那是极致的恐慌和绝望。

      “你需要多少?”温若问,声音异常平静。

      “十五万。”齐野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几乎破碎,“手术押金。今天下午五点前,如果交不上……”

      他没有说完,但温若明白了。他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操作银行APP。“我现在就转给你。”

      齐野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会这么顺利。“你……你不问问我什么时候能还?不问问我……”

      “不需要。”温若打断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告诉我你的账号。”

      齐野颤抖着报出一串数字。温若输入,确认,转账。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转了。”他说,“大概十分钟内到账。”

      齐野看着他,眼睛里有泪水涌上来,但他拼命眨着眼,不让它们掉下来。“谢谢。”他说,声音哽咽,“我……我会还的。一定。”

      “不急。”温若绕过吧台,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他,“先擦擦。你会感冒的。”

      齐野接过毛巾,但没有擦,只是紧紧握着,指节发白。“我该走了,去医院……”

      “我送你。”温若说。

      “不用——”

      “雨这么大,你打不到车。”温若已经拿起车钥匙和外套,“走吧。”

      齐野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两人朝门口走去,经过苏晓身边时,齐野才注意到她。

      “苏经理……”

      “去吧。”苏晓说,“钱的事以后再说。先救你父亲。”

      齐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然后他转身,和温若一起冲入雨中。

      苏晓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端起已经凉了的黑咖啡,一饮而尽。苦,真苦。但比起生活的苦涩,咖啡的苦又算什么呢?

      ---

      去医院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

      雨刷以最快的速度摆动,但前方的能见度依然很低。温若专注地开车,双手紧握方向盘。齐野坐在副驾驶座,手里还握着那条毛巾,眼睛盯着前方,但瞳孔没有焦点。

      “会没事的。”温若忽然说。

      齐野像是被惊醒,转头看他。“什么?”

      “手术。你父亲会没事的。”温若重复道,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齐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重新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是无数条悲伤的河流。

      手机震动了一下。齐野下意识地低头,发现不是自己的手机——是温若放在杯架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新消息,来自“沈聿”。

      齐野本不该看的。这是隐私,他不该窥探。但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扫过屏幕,看到了那行字:

      “帮他可以,用家族信托基金的条件交换。父亲同意了,只要你年底前回来。”

      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齐野盯着那行字,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家族信托基金。条件交换。年底前回来。

      原来如此。

      原来温若答应得那么爽快,不是因为真心想帮他,而是因为这本身就是一场交易。用十五万,交换他回到家族,回到那个他不属于的世界。

      齐野感到一阵反胃。他想起温若说过“我不是在玩游戏”,想起他说“这里是我的生活”,想起他看着琥珀标本时那种珍视的眼神。

      都是假的吗?还是说,在家族的压力下,在十五万的现实面前,那些坚持都变得脆弱不堪?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温若熄了火,转头看齐野:“到了。我陪你上去——”

      “不用了。”齐野打断他,声音冰冷。

      温若愣住了。“什么?”

      “我说不用了。”齐野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钱我会还你的。尽快。”

      “齐野,你……”温若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你怎么了?”

      齐野站在雨中,雨水瞬间将他再次淋湿。他看着车里的温若,那张温和的、关切的、此刻看起来无比虚伪的脸。

      “我刚才看见了你手机上的消息。”他说,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锋,“家族信托基金。条件交换。年底前回去。”

      温若的脸色瞬间苍白。“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齐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你帮我,是因为你家族同意了?因为你终于找到了回去的借口?因为这十五万是你父亲给你的‘奖励’,奖励你终于要回到正轨?”

      “齐野,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齐野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解释你其实一直在等这个机会?解释你对我所有的好,所有的关心,所有的‘朋友’情谊,都只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温若打开车门,冲进雨中,抓住齐野的手臂。“不是的!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你,跟家族无关!那条消息是沈聿发的,我没有答应,我——”

      “那你为什么转了钱?”齐野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十五万,不是小数目。你说转就转,连借条都不要。如果不是有家族的底气,如果不是知道这钱根本不用我还,你会这么大方吗?”

      雨水打在两人身上,衣服瞬间湿透。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但齐野完全不在乎了。他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我以为……”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以为你是真的关心我。以为那些拿铁,那些粥,那些深夜的灯光,都是真的。以为我们……至少是朋友。”

      温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我们当然是朋友!那些都是真的!齐野,你相信我——”

      “我相信过。”齐野打断他,眼泪终于混着雨水流下来,“我相信过你。所以当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我以为……我以为你会理解,会尊重,会像朋友一样帮我,而不是像施舍一样,用十五万买我的感激,买你回去的通行证!”

      “我没有!”温若的声音也提高了,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我没有答应沈聿!那笔钱是我自己的积蓄,跟家族无关!我只是……我只是想帮你,没有别的意思!”

      但齐野已经听不进去了。失望和愤怒像洪水一样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他想起自己在地下室熬夜赶稿的日子,想起那些被拒绝的投稿,想起母亲疲惫的眼神,想起父亲日渐消瘦的脸。也想起虫珀咖啡馆温暖的灯光,想起温若安静的身影,想起那些短暂而珍贵的平静时刻。

      原来那些都是幻觉。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需要代价的。连温暖和善意,背后都标着价格。

      “温若,”他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需要施舍。尤其不需要用你的自由换来的施舍。”

      说完,他转身,冲进医院大楼。身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后。

      温若站在原地,雨水无情地打在身上。他看着齐野消失的方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手机还在口袋里震动——沈聿又发来消息了。但他没有看,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冲刷。

      周围的声音都模糊了。汽车的鸣笛,行人的交谈,雨水的哗啦——一切都变成了背景噪音。只有齐野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我不需要施舍。尤其不需要用你的自由换来的施舍。”

      自由。是啊,他的自由。他以为逃出家族,开了这家咖啡馆,就是自由了。但原来,自由是如此脆弱,一场雨,十五万,一条短信,就能让它摇摇欲坠。

      温若缓缓走回车里。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他没有立刻开车,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医院大楼那些亮着的窗户。哪一扇后面是齐野?他父亲在哪个病房?手术能成功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他拿起来看,是苏晓发来的消息:

      “钱我帮他垫了十五万。刚才转给了他。你不用有负担。”

      温若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

      “为什么?”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因为他也帮过我。我父亲生病时,是他陪我去的医院。虽然那时候我们还不熟,但他陪了我一整夜。他说,人在脆弱的时候,需要有人陪着。”

      温若闭上眼睛。雨水打在车窗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他能想象齐野说这话时的样子——认真,真诚,眼睛里有一种纯粹的善意。

      那样的一个人,刚才看着他,说“我不需要施舍”。

      那样的一个人,现在在医院里,独自面对父亲病危的恐惧。

      温若启动车子,但没有开走。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医院大楼,直到雨渐渐小了,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医院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黑夜中的星辰。

      晚上八点,他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但温若知道是谁。

      “钱已收到。父亲手术中。我会尽快还你。另外,请把你家的地址给我,那枚琥珀我会寄还。”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话。就像一笔即将结清的账目。

      温若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回复:

      “琥珀不用还。留着吧。愿你父亲平安。”

      点击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启动车子,驶入夜色。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积水映出路灯的光,像一条流淌着金色碎片的河。梧桐街安静下来,虫珀咖啡馆的窗户黑着,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温若没有回咖啡馆。他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经过齐野住的那栋旧楼,经过书店,经过医院——他绕着医院转了三圈,但最终没有进去。

      凌晨一点,他回到咖啡馆。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下,坐在齐野常坐的那个位置。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他想起第一次见齐野,那个暴雨夜,浑身湿透的年轻人冲进来,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光。

      想起他说“我喜欢克制的表达”。

      想起他悬在自己睫毛上方的手指。

      想起他画里的星空,那些被封存在墙上的、永恒的星光。

      也想起今天下午,他看着自己,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的样子。

      温若站起来,走到陈列柜前,打开玻璃门,取出那枚编号035的自制树脂块。对着月光,里面的炭笔灰痕迹像是被封存的星云,在人工树脂中永恒地悬浮着。

      但树脂是冷的。没有温度。就像此刻他的心。

      母亲的话在耳边响起:“美好的东西都很脆弱。所以我们要小心轻放。”

      但他还是打碎了。用自以为是的帮助,用不够坦诚的心,用那个该死的家族和十五万。

      他将树脂块握在掌心,用力,直到棱角硌得生疼。然后他松开手,将它放回陈列柜,锁上玻璃门。

      转身时,他看见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陈老的回忆录。老人今天走时忘了带走。温若走过去,翻开,里面是工整的钢笔字,记录着那些被时光封存的故事。

      他翻到最后一篇写完的,标题是《青海湖边的生日》。

      “那天他过生日,我们在湖边拍了一张照片。他笑得很开心,说这是他一辈子最快乐的生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和你在一起。’那时候我不懂,以为只是朋友间的玩笑。直到很多年后,直到他走了,直到我看见戒指上刻着我的名字,我才明白——有些话,一辈子只能说一次。有些瞬间,错过了就是永远。”

      温若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窗外,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清冷的光洒满街道。

      而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城市的两个角落,两个人都没有睡。

      一个在医院手术室外,盯着“手术中”三个红字,双手握拳,指甲掐进掌心。

      一个在黑暗的咖啡馆里,坐在窗边,看着月光,想着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瞬间。

      树脂曾经流淌,试图包裹两颗想要靠近的心。但一场雨,一个误会,十五万,就让它凝固成了坚硬的、无法穿透的隔阂。

      时光还在继续。但有些东西,在那个雨夜,已经彻底崩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雨夜的崩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