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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许棠的视角 ...

  •   第十二天,虫珀咖啡馆依然没有开门。

      梧桐街的清晨少了那盏温暖的琥珀色灯光,整条街道像是缺了一角。常客们站在紧闭的玻璃门前,看着那张“暂停营业”的便签,摇摇头离开。陈老也来了,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远,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落寞。

      许棠站在街对面,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今天的早餐——两个包子,一盒豆浆。他看着紧闭的咖啡馆,心里空落落的。在虫珀工作快半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咖啡馆连续关门两天。

      老板到底去哪儿了?那条“外出数日,归期未定”的便签,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棠想起前天温若离开前的样子。那天晚上打烊后,老板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清洗器具,而是坐在吧台后,对着手机发呆。许棠收拾完外摆区回来时,看见老板正在整理一叠画稿——是齐野平时留在店里的那些速写,街景,咖啡馆的局部,还有一些未完成的人物轮廓。

      老板用塑封机将每一张画稿仔细封好,边缘修剪整齐,然后放进一个文件夹。许棠偷偷看了一眼,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齐野·时光碎片”。

      然后老板站起来,走到陈列柜前,看着那些琥珀标本看了很久。最后,他打开玻璃门,取出了编号035——那枚自制的、封存着炭笔灰痕迹的树脂块。他没有放回去,而是握在手里,转身对许棠说:

      “我明天要回老家一趟,处理些家事。咖啡馆暂时关门,你放几天假。工资照发。”

      “老板,你要去多久?”许棠问。

      “不确定。”温若的眼神有些飘忽,“可能几天,可能……更久。”

      “那齐先生……”许棠脱口而出,又赶紧闭嘴。

      温若沉默了几秒。“如果他来,把这个给他。”他从吧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包装纸,系着银色的丝带,“就说……是我之前答应要给他的。”

      许棠接过盒子,很轻,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老板,你和齐先生……吵架了吗?”

      温若没有回答。他只是拍了拍许棠的肩膀:“这段时间辛苦了。好好休息。”

      然后他就走了,甚至没有带走那个装着画稿的文件夹,也没有带走那枚编号035的树脂块。它们还放在吧台上,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静躺着。

      许棠站在空无一人的咖啡馆里,第一次觉得这个空间如此空旷,如此安静。那些琥珀标本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像是无数只沉默的眼睛,见证着所有的到来和离开。

      ---

      现在,两天过去了。咖啡馆依然关着,老板没有消息。许棠这几天在附近找了些零工——送外卖,发传单,帮人搬家。但每天路过梧桐街时,他都会停下来,看看咖啡馆,希望那扇门已经打开,希望温暖的灯光已经亮起。

      今天上午,他送完最后一单外卖,决定去便利店买点东西。走进便利店时,他看见了齐野。

      齐野正站在冷冻柜前,盯着里面的速食便当,眼神空洞。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瘦了,白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眼下有浓重的乌青。手里拿着一个饭团,但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买更便宜的泡面。

      许棠的心揪了一下。他记得老板对齐野的照顾,记得那些双倍肉桂粉的拿铁,记得深夜送去的粥,记得老板看着齐野画画时那种专注而温柔的眼神。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

      “齐先生。”

      齐野抬起头,看见许棠时愣了一下。“许棠?你……没在咖啡馆?”

      “咖啡馆关门了。”许棠说,“老板回老家了。”

      齐野的眼神暗了暗。“哦。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许棠摇头,“他走前只说处理家事,归期未定。”他看着齐野手里的饭团,“你还没吃饭?”

      “正准备吃。”齐野勉强笑了笑,但那笑容很虚弱,像是随时会碎裂。

      许棠咬了咬嘴唇。他想起了老板交代的那个盒子,想起了咖啡馆里那些被封存的画稿,想起了老板临走前那个疲惫而孤独的背影。

      “齐先生,”他鼓起勇气说,“我能……跟你聊几句吗?就在旁边的公园。”

      齐野看着他,眼神里有疑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

      公园不大,只有几棵梧桐树,几张长椅,一个简陋的儿童游乐场。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几个孩子在玩滑梯。

      许棠和齐野在一张长椅上坐下。齐野打开饭团,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很慢,像是食欲不佳。

      “你父亲怎么样了?”许棠问。

      “手术成功,在恢复。”齐野简短地说,“谢谢你关心。”

      “那就好。”许棠顿了顿,“齐先生,其实……老板走前,给你留了东西。”

      齐野的手停住了。“什么东西?”

      “一盒巧克力,还有……”许棠犹豫了一下,“还有你留在店里的所有画稿。老板每一张都塑封保存好了,放在一个文件夹里,标签上写着‘齐野·时光碎片’。”

      齐野的呼吸一滞。塑封保存?时光碎片?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许棠诚实地说,“但我看见他整理那些画稿时的样子……很认真,很仔细,像是……像是在整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齐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团。塑料包装纸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想起了温若收藏的那些琥珀标本,想起他说“美好的东西都很脆弱,所以我们要小心轻放”。

      原来,自己那些潦草的、未完成的画稿,在温若眼里也是“美好的东西”吗?

      “还有这个。”许棠从背包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递给齐野,“老板让我给你的。他说……是他之前答应要给你的。”

      齐野接过盒子,很轻,包装精美,银色的丝带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里面是一盒手工巧克力。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精致礼盒,而是用简单的牛皮纸盒装着,每一颗都用锡纸单独包裹,形状不太规则,但能看出是精心制作的。有圆形的,方形的,还有几颗做成叶子的形状。

      齐野拿起一颗,拆开锡纸。巧克力是深褐色的,表面有漂亮的光泽,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他咬了一口——外层脆,内里柔软,有榛子和焦糖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肉桂?

      “老板做的。”许棠说,“他说你胃不好,让你记得饭后吃。巧克力里的坚果对胃好,肉桂能暖胃。”

      齐野握着那颗咬了一半的巧克力,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自己说过喜欢肉桂的味道,想起温若总是给他双倍肉桂粉的拿铁。原来连巧克力里,也放了肉桂。

      “盒底还有东西。”许棠提醒道。

      齐野放下巧克力,看向盒底。那里压着一张便签,折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他小心地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对不起,用错了方式。

      只有七个字。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道歉,没有解释。但就是这七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齐野心里那扇紧闭的门。

      对不起。用错了方式。

      不是“对不起,我骗了你”,不是“对不起,我和家族做了交易”,而是“对不起,用错了方式”。意思是,帮助你是真心的,关心你是真心的,但表达的方式错了,让你误会了,让你受伤了。

      齐野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字迹依然工整有力,但最后一笔有些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心情很不平静。纸张有轻微的褶皱,像是被反复折过又展开。

      “老板他……”许棠小心翼翼地说,“他真的很在意你。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在咖啡馆工作了半年,从来没见老板对哪个客人这么上心过。记得你的喜好,研究你喜欢的口味,看你画画时会露出那种……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贝的表情。”

      齐野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温若站在吧台后,一边擦杯子一边偷偷看他画画;在他离开后,走到桌边,仔细看他留下的画稿;在深夜的厨房里,熬粥,做巧克力,想着他胃不好要加肉桂……

      “前天晚上,”许棠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老板整理完你的画稿后,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就坐在你常坐的那个位置,看着窗外,什么也不做,就那样坐着。我离开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他还在那里。”

      齐野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想起那天雨中的争吵,想起自己对温若说的那些刻薄的话,想起温若在雨中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受伤和震惊。

      “我不需要施舍。尤其不需要用你的自由换来的施舍。”

      这句话像回音一样在脑子里反复响起。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不仅刺伤了温若,也刺伤了他自己。

      “他回老家……”齐野睁开眼睛,声音沙哑,“是因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许棠摇头。“老板很少提家里的事。我只知道他家境应该很好——有一次他接电话,我听见他说‘我不会回去的,那些珠宝生意跟我无关’。还有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应该是他哥哥派来的,看起来很……很厉害的样子。”

      齐野想起沈聿。那个穿着精致西装,眼神锐利,说话滴水不漏的男人。他说“父亲同意你玩咖啡馆,但年底前要回去接手亚洲区的业务”。他说“你想保护的一切,在家族面前都很脆弱”。

      所以温若一直在对抗。对抗家族的期望,对抗那个他不属于的世界,对抗那些想把他拉回去的力量。

      而自己,不仅没有理解他,还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齐野握紧手中的便签,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他走前……还说了什么吗?”

      许棠想了想。“他说‘如果齐野来,把这个给他’。然后……然后就没了。”他顿了顿,“不过,老板把那枚编号035的琥珀放在吧台上,没有带走。就是你第一次来店里时,他封存的那枚。里面好像是……一张纸巾?”

      齐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住了。编号035。那张沾了炭笔灰和雨水的纸巾。温若说过:“这张纸巾对你来说可能毫无意义,但对我来说,它记录了一个暴雨的傍晚,一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一杯热可可,和一段短暂的对话。”

      他把那个瞬间封存起来了。就像他封存那些琥珀标本一样,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

      “齐先生,”许棠看着他,“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但……如果你和老板之间有什么误会,也许可以等他回来,好好聊一聊。老板不是坏人,他真的不是。”

      齐野点点头。“我知道。他不是。”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长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老人的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世界在正常运转,美好而平静。

      但齐野的心里却是一片汹涌。他看着手中的便签,那七个字像是在发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对不起,用错了方式。

      那么,什么才是正确的方式?在对方需要帮助时伸出援手,却不让对方觉得被施舍?在关心对方时,却不让对方觉得被束缚?在珍视对方时,却不让对方觉得被收藏?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用最糟糕的方式,回应了温若的善意。

      “许棠,”齐野忽然说,“能带我去咖啡馆看看吗?我想……看看那些画稿。”

      许棠犹豫了一下。“咖啡馆锁着,我没有钥匙。”

      “就从外面看看。”齐野说,“我想看看……他工作的地方。”

      ---

      两人回到梧桐街。虫珀咖啡馆依然关着门,玻璃窗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看不清里面的样子。许棠带着齐野绕到侧面,那里有一扇小窗,位置比较高,但透过缝隙能勉强看见里面的部分景象。

      齐野踮起脚,凑近窗户。光线昏暗,但能辨认出熟悉的布置:原木桌椅,深绿色瓷砖,吧台,陈列柜……

      然后他看见了。在吧台上,放着一个文件夹,封面是米白色的,上面贴着标签。虽然看不清字,但齐野知道,那就是许棠说的“齐野·时光碎片”。

      文件夹旁边,放着一枚琥珀标本——就是编号035。在昏暗的光线中,它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封存的星光。

      而在文件夹和琥珀旁边,还放着一个东西。齐野眯起眼睛仔细看——

      是一杯咖啡。已经冷了的,杯沿撒着肉桂粉的拿铁。放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像是有人一直在等他来,等了一整夜,等到咖啡凉透,人也没来。

      齐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那个雨夜,自己在医院门口对温若说的那些话;想起温若在雨中看着他,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的样子;想起这两天,温若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对着那杯冷掉的咖啡,想着什么?

      “老板走的那天早上,”许棠在他身后轻声说,“我来的时候,那杯咖啡就在那里了。已经冷了,但老板没有倒掉。他就让它放在那里,像是……像是在等什么人。”

      齐野从窗户边退下来,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暖,但他只觉得冷。

      “我要等他回来。”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等他回来,我要道歉。要告诉他,我看见了那张便签,我明白了。要告诉他……谢谢他的巧克力,谢谢他封存我的画稿,谢谢他……在乎我。”

      许棠看着他,点了点头。“老板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咖啡馆在这里,他收藏的那些琥珀在这里,你画的那些画在这里……他不会真的离开的。”

      齐野睁开眼睛,看着紧闭的咖啡馆大门。玻璃门上,那张“暂停营业”的便签在风中轻轻颤动。

      归期未定。但齐野相信,温若会回来的。就像他相信,即使树脂破碎了,被封存的瞬间也依然存在;就像他相信,即使星星熄灭了,曾经发出的光也依然在宇宙中旅行,总有一天会抵达某个地方,照亮某个人的眼睛。

      “许棠,”他说,“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你说。”

      “如果温若回来了,或者有他的消息,请立刻告诉我。”齐野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纸,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这是我的号码,24小时开机。”

      许棠接过纸条,小心地放进口袋。“好。一定。”

      齐野最后看了一眼咖啡馆,然后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对许棠说:“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许棠笑了,“我也希望老板能开心。他开心的时候,咖啡馆里的阳光都会更温暖一些。”

      齐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梧桐街的石板路上缓缓移动。

      他走得很慢,手里还握着那张便签,和那颗只咬了一口的巧克力。肉桂的香气在口中残留,温暖,微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就像温若给他的所有东西——温暖,但总伴随着某种克制的距离;甜美,但总有一丝现实的苦涩。

      但即便如此,那也是真实的。是温若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想要表达的东西。

      齐野走到街角,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虫珀咖啡馆。在午后的阳光下,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反射着耀眼的光,像一枚巨大的琥珀,将整条街的时光都封存在里面。

      而在那枚琥珀的中心,有一杯冷掉的拿铁,一些被封存的画稿,一枚记录着初遇的树脂块,和一个尚未说出口的道歉,在静静地等待。

      等待有人回来。等待有人理解。等待树脂再次开始流淌,包裹住那些破碎的、但依然值得被珍视的瞬间。

      齐野转身,走入人群。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也要开始等待了。等待温若回来,等待一个解释的机会,等待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

      也许等待会很漫长。也许等待会有结果,也许不会。

      但至少,他知道了那七个字:“对不起,用错了方式。”

      至少,他知道了那杯冷掉的咖啡,那些被封存的画稿,那枚被留下的琥珀。

      至少,他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曾经如此认真地、如此笨拙地、如此小心翼翼地,在乎过他。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医院的病房和潮湿的地下室之间,在债务的压力和生活的重担之下,依然能够抬起头,看着夜空,相信总有一颗星星在为他亮着。

      即使那颗星星此刻暂时隐没在云层后。

      但它存在。它发光。它总有一天会再次出现。

      就像温若一定会回来一样。

      齐野握紧手中的便签和巧克力,脚步变得坚定起来。

      他会等。等多久都可以。

      因为在时光的琥珀里,有些瞬间值得用一生去等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许棠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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