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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来自距离的反思 ...
苍山脚下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慢。
齐野在驻留地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鸟叫声唤醒的。不是城市里那种麻雀的啁啾,而是山鸟清越悠长的鸣啼,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练习音阶。
他睁开眼睛,看见窗外墨绿色的山影,和山影之上正在泛白的天空。
床很硬,被子有阳光和薰衣草的味道。房间里除了床,就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空荡荡的衣柜。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黄泥。
齐野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是苍山连绵的轮廓,近处是驻留地的小院——青石板铺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口水井。已经有几个人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在打太极,一个年轻女孩在对着画板写生,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捧着一本书。
这就是未来三个月他要生活的地方。
齐野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和在城市里呼吸惯了的那种混浊完全不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清洗肺叶。
他忽然很想告诉温若。
---
上午九点,驻留地的负责人林清瑶带他参观了工作室。
那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一楼是公共空间——客厅、厨房、餐厅,二楼被隔成几个独立的工作室。齐野的那间朝北,有一整面墙的窗户,光线均匀而柔和。房间里已经摆好了画架、画板和各种基础画材,墙角还放着一张可以躺下休息的旧沙发。
“满意吗?”林清瑶问。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说话干脆利落。
“很好。”齐野说,“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
“那就好。”林清瑶点点头,“驻留期间没有硬性规定,你愿意画就画,愿意出去走走就出去走走。每周一晚上有作品交流会,自愿参加。其他时间,这里完全属于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山下镇上有邮局。如果你想寄信或者明信片,每周二和周五会有车下山采购,可以搭车去。”
齐野的心微微一动。
“好,谢谢。”
林清瑶离开后,齐野在工作室里站了很久。阳光从北窗照进来,将一切都镀上柔和的光晕。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苍山,看着山脚下零星散落的民居,看着一条蜿蜒的山路消失在树林深处。
他想起了温若,想起了那家琥珀色的咖啡馆,想起了那双永远温和克制、却总在注视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今天还没有给温若发消息。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一格都没有。又试了试网络,转了半天圈,最后显示“无服务”。
齐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来是这种地方。彻底与世隔绝,连信号都不肯施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桌前,拿起一张白纸。既然发不了消息,那就写信吧。虽然慢,但也许更合适。
他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温若:
然后他停住了。写什么呢?写这里有多安静?写山有多高?写他今天看见了什么?这些在信纸上写出来,会不会显得太琐碎,太无聊?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慢慢渗开,形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齐野看着那个黑点,忽然想起温若曾说过的话:“琥珀是时光的眼泪。千万年前,一滴树脂从松树上滴落,恰好包裹住一只路过的昆虫。”
也许,他也可以做类似的事。用最短的话,封存最多的瞬间。
他放下笔,决定明天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明信片卖。
---
第二天下午,齐野搭驻留地的采购车去了山下的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店铺——杂货店、小吃店、邮局、卫生所,还有一个卖手工制品的小摊。街上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偶尔有几条土狗懒洋洋地趴在路边晒太阳。
邮局在一栋老旧的二层楼房里,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苍山邮政所”。齐野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柜台,柜台后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
“寄信还是寄包裹?”老太太头也不抬地问。
“有明信片吗?”齐野问。
老太太指了指柜台角落的一个木架。木架上稀稀拉拉挂着几种明信片——都是本地的风景照:苍山日出,洱海晚霞,古镇老街,还有一张是山间云雾缭绕的远景。
齐野挑了几张,又买了邮票。老太太慢吞吞地收钱、找零、递邮票,全程没有多余的话。
走出邮局,齐野在街边的石阶上坐下,开始写第一张明信片。
他选了那张星空——其实是工作人员拍的,苍山夜晚的银河,深蓝色的天空中缀满细碎的星点,像撒了一把盐。
笔尖落在背面,他想了几秒,只写了一句话:
“这里的星空像你咖啡柜里的黑糖。”
写完,他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这大概是自己写过最奇怪的情话。但寄给温若,好像又很合适。
他贴上邮票,投进邮筒。铁皮邮筒发出“咣当”一声闷响,宣告着这封薄薄的纸片,即将开始它漫长的旅程。
从苍山到梧桐街,三千公里。坐汽车,坐火车,再坐邮递员的自行车。至少要一周才能送到。
齐野站在邮筒前,忽然觉得这等待本身,也成了一种仪式。就像温若修复那枚碎掉的琥珀——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相信,无论多慢,最终总会抵达。
---
第十八天。
齐野已经在驻留地待了快三周。他的画风,开始变了。
来之前,他的画总是绚烂的——浓烈的色彩,强烈的对比,复杂的构图。评论家说他有天赋,朋友说他画得漂亮,连他自己也觉得,那是一种张扬的、充满生命力的表达。
但在这里,那些绚烂忽然变得不合时宜了。
苍山是沉默的。它不会因为你的到来而改变颜色,不会迎合你的情绪调整姿态。它只是在那里,千万年如一日地存在着,用它的沉默,教会你什么是真正的“存在”。
齐野第一次出去写生时,对着苍山画了整整一下午,最后画出来的东西却让他自己都失望——太用力了,太吵了,太想表现了。颜料在画布上堆砌,颜色在争夺注意力,构图在试图讲述一个其实并不复杂的故事。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刮刀,一点一点地把颜料刮掉。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一面落满灰尘的镜子。
画布重新变成空白。
齐野放下刮刀,不再画了。他就那样坐在山坡上,看着苍山,看了一整个下午。看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看云朵在山腰聚拢又散开,看阴影在山的褶皱里缓缓移动。
他什么也没想。只是看。
那天晚上回到工作室,他重新拿起画笔。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想怎么画,只是任由笔在画布上游走。
颜色变得很淡。构图变得很简单。那些曾经被他视为“风格”的东西,都被一一剥离,只剩下最本质的线条和光影。
画布上,只有一座山。静静的,沉默的,像它本来那样。
齐野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画笔,站在画前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幅画算好还是不好,但他知道,这是他在驻留地画出的第一张真正属于自己的画。
不是被生活压迫的人,不是为钱奔波的人,不是那个“齐野”。
只是一个看见山的人。
他想,也许这就是驻留的意义。不是让你画得更好,而是让你看见,你是谁。
那天晚上,他给温若写了第二张明信片。选了那张苍山日落的照片——夕阳把山染成金色,云层被烧成橘红色,整个世界像一枚巨大的琥珀。
背面只写了一句话:
“今天的日落让我想起你,想起那杯夕阳拿铁。”
---
第二十三天。
温若收到了第一张明信片。
那天上午,许棠从门口的邮箱里取信时,发现了一张陌生的纸片。他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眼睛瞪得老大,几乎是跑着冲进咖啡馆。
“老板!老板!齐先生的信!”
温若正在吧台后研磨咖啡豆,闻言手一抖,豆子洒了几颗在地上。他没有管,直接接过那张明信片。
星空。苍山的银河。手写的字迹。
“这里的星空像你咖啡柜里的黑糖。”
温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字迹,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纸片,触到那个在遥远山区小镇邮筒前投递的人。
“他说什么?”许棠凑过来看,然后“噗”地笑了,“星空像黑糖?这是什么比喻啊?”
温若也笑了。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但许棠看见了,老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是夸我咖啡柜里的黑糖好看。”温若说。
“那直接说黑糖好看就行了,干嘛绕这么大弯……”
“因为这是他的方式。”温若将明信片小心地收进衬衫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用最少的话,说最多的东西。”
那天晚上打烊后,温若坐在阁楼的天窗下,开始写回信。
不是明信片,是邮件。他不知道齐野那边有没有信号,但驻留地应该有网络。至少,林清瑶发来的确认函里,留了一个邮箱地址。
他打开电脑,新建邮件,收件人填上齐野的邮箱。
光标在空白的正文区域一闪一闪,等了很久,等他输入第一个字。
温若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行:
“许棠拉花进步了。今天第一次独立完成了树叶图案,虽然边缘有点糊,但他说下次会更好。”
发送。
第二天,他又写了一封:
“陈老种的月季开花了。他儿子今天来店里,带了一束放在老位置上。花开得很好,是橙红色的,像你画里的夕阳。”
第三天:
“今天来了一位新客人,是个学建筑的学生,说看了你的画展很受触动,想问问有没有机会认识你。我说你在外地驻留,三个月后回来。他说那三个月后再来。”
第四天:
“沈聿又来了一次。这次不是来施压的,只是来喝咖啡。他说父亲身体好了一些,问起你。我告诉他你在云南驻留,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第五天:
“下雨了。梧桐街的积水映出路灯的光,像你画里的街景。许棠说,齐先生不在,咖啡馆好像安静了很多。我说,他只是不在,但信会回来。”
每一天一封。从不提感情,只讲咖啡馆的日常。许棠的拉花,陈老的月季,新客人的故事,梧桐街的天气。
那些琐碎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小事,被他一字一句记录下来,变成一封封邮件,跨越三千公里,送到那个没有手机信号的山谷里。
他不知道齐野什么时候能看到这些邮件,也许每周一次下山采购时,也许更久。但他相信,那些字会等在那里,就像他等在那里。
---
第二十五天。
齐野第一次下山去镇上网吧。
驻留地的网络确实不稳定,时有时无。但镇上的网吧有卫星信号,可以收发邮件。他坐在那台老旧的电脑前,打开邮箱,看见收件箱里躺着五封未读邮件。
全部来自同一个地址。
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
点开第一封:
“许棠拉花进步了……”
第二封:
“陈老种的月季开花了……”
第三封:
“今天来了一位新客人……”
第四封:
“沈聿又来了一次……”
第五封:
“下雨了。梧桐街的积水……”
齐野一封封看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温若在阁楼的天窗下,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这些日常。咖啡馆里的灯光,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车声。他敲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像是在打磨一枚琥珀。
这些邮件里没有“想你”,没有“等你”,没有一句直白的情感表达。但齐野读懂了。
那些琐碎的日常,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那些他不在的时候依然在继续的生活——就是温若的方式。用他的语言告诉他:我还在。一切如常。等你回来。
齐野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些工整的字句。
他想,也许距离不是问题。也许三个月并不漫长。也许真正重要的,不是每天相见,而是无论相隔多远,都愿意用最笨的方式,告诉对方:我在想你。
那天晚上回到驻留地,齐野没有画画。他坐在山坡上,看着头顶的星空,想起温若说的“许棠拉花进步了”。
他笑了。
然后他对着满天的星星,轻声说:“我也进步了。学会了画山。”
他不知道温若会不会听见,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亲口告诉他。
---
第三十天。
齐野给温若寄了第六张明信片。这次选的是山间晨雾的照片,乳白色的雾在山腰缭绕,像是给山系了一条柔软的围巾。
背面只有一句话:
“这里的雾像你冲咖啡时的蒸汽。”
他把明信片投进邮筒,转身走回驻留地。山坡上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像被打翻的颜料盘。
他停下来,看着那些花。
忽然想起温若说的“陈老种的月季开花了”。
原来花开这种事,在任何一个角落都会发生。只是以前在城里,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齐野蹲下来,仔细看着那朵最小的黄花。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花蕊是深褐色的,像琥珀里的昆虫。
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着的那枚修复好的琥珀,放在花旁边。阳光照在琥珀上,裂痕闪着金色的光,像是给花朵加了一道滤镜。
他想,等回去以后,要把这些都画下来。
山,雾,花,琥珀,还有那些邮件里琐碎的日常。
画成一个系列,叫“距离”。送给温若,告诉他:即使隔着三千公里,他依然是他的光。
---
第三十五天。
温若收到了第四张明信片。
“这里的雾像你冲咖啡时的蒸汽。”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前几张,按时间顺序排好:
第一张:星空像黑糖。
第二张:日落像夕阳拿铁。
第三张:山脊像吧台的线条。(这张是上周收到的,齐野说山脊的轮廓让他想起温若站在吧台后的背影)
第四张:雾像咖啡蒸汽。
每一张都是一句奇怪的比喻,每一句都和咖啡馆有关,每一句都在说:我在想你,用我的方式。
温若将四张明信片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邮件。
“今天有一位老客人问我,那个画画的年轻人怎么不来了。我说他去云南驻留了,三个月后回来。老客人点点头,说:‘那他一定画了很多好东西回来。’我说,是的,一定。”
发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梧桐街的傍晚很美,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他想起齐野画里的夕阳,想起他说“这里的日落像夕阳拿铁”。
也许距离不是问题。他想。也许三个月真的不长。
因为每一天,都有邮件要写。每一天,都有明信片在来的路上。每一天,都在等,也在被等。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天际线。温若看着那片金色的光,忽然笑了。
他想,等齐野回来,一定要给他做一杯真正的夕阳拿铁。不是菜单上的仿制品,而是用这三个月等待的心情,用心调制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的那杯。
因为距离,所以懂得。
因为等待,所以珍惜。
因为分离,所以重逢时,会更紧地拥抱。
今天在打扫卫生,所以才这么晚更新,明天可能会更晚一点[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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