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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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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安静了两秒。
绝对的、真空般的两秒。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然后——
“轰——!!!”
掌声、尖叫、嘶吼,像积压已久的火山终于喷发,猛地炸开!
音浪几乎要掀翻摄影棚的顶盖。那声音不再是整齐的欢呼,而是混杂着震惊、亢奋、难以置信的躁动音浪,高分贝地撞击着耳膜,制造出眩晕般的回响。
评委席上,一向以严厉挑剔著称的莉丰潘“腾”地站了起来,实木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锐利的“吱嘎”声。
她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忘了合拢。
“我操!”台下选手区,不知道谁实在没忍住,扯着已经喊劈了的嗓子吼了一句:“这他妈是穿着睡衣能整出来的活儿?!”
苍秋来站在那片快要把他彻底淹没的声浪中心,有点发懵。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剧烈的喘息还没平复,胸口火烧一样,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把湿漉漉的下巴和脖颈,抹下一手冰凉的汗。指尖却滚烫,并且不受控制地细细颤抖——这是力竭后的生理反应。
他看着台下沸腾的、因为逆光而模糊晃动成一片斑斓色块的人影,眨了眨被汗水浸得发涩的眼睛。
就在这个动作间,他的视线无意识扫过台下,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是黎敏
他的视线无意识扫过台下,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是黎敏。他坐在所有沸腾人影的最前方,像一泊静止的深潭。周围山呼海啸,唯独他那里是沉默的。那目光太沉太静,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力度,让苍秋来抹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苍秋来皱了皱眉,总觉得这目光似曾相识,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同样充满汗水与灯光的地方,也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刚才跳舞落地时,他好像也勾了一下嘴角,和记忆里某个模糊的片段重合。
他莫名觉得,那道目光不是在看一个震撼的表演者,而是在……审视一个失约已久的对手。
突然,愣住了莫名其妙的笑出来。
那笑容毫无防备,甚至带着点事后的茫然和一点点如释重负的轻快。
“安静!大家安静一下!”玉玺缘拿起话筒用力压场,但他的嘴角也压不住地上扬,“穿睡衣的小弟弟,藏挺深啊?合着刚才角落里懵懵懂懂都是演的?”
“啊?没!真没演!”苍秋来脸“唰”地红了,连忙摆手,“我就是……被我老妈一脚从家里踹出来的!她说我在家快长毛了,硬把我身份证抢了报的名。”
旁边倪桉“噗嗤”乐出了声:“真·居家套装,睡衣拖鞋,临上台了现找鞋找‘剑’,合着真是晚饭后小区遛弯被我们逮来的?”
“先别打岔!”莉丰潘急不可耐地打断,目光像两把烧红的钩子,紧紧扎在苍秋来身上,“我现在就想知道——您这尊大佛,到底是从哪座庙里修行的?师从何方神圣?这身功夫,不是野路子能练出来的!”
她这一问,像按下了静音键。台下鼎沸的人声霎时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玉玺缘笑着压压手,把话筒转向苍秋来:“看来莉老师是等不及要挖你的底细了。苍秋来,正式介绍一下自己吧?在来这儿‘遛弯’之前……你都拿过哪些奖?”
沉甸甸的话筒递到苍秋来手里。
他握着那截冰凉的金属,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汗珠。然后他真的歪了歪头,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想了大概有三五秒。
舞台静得只能听到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他眉头松开了,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天然茫然的笑容:
“奖项啊……”他咂摸了一下这个词,“唔,好像……是有一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子里那个堆满杂物的仓库粗略地翻检。
但很快,像是放弃了在垃圾堆里找一件特定玩具的孩子,他抬眼,看向评委,又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观众,眼神清澈见底,甚至带着点商量的、无辜的意味:
“具体哪些……我也记不全了。”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绝倒的建议:
“要不……你们去百度搜搜我名字试试?”
“可能……大概……能搜出来点儿?”
他说话时,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抠了抠睡衣胸口一颗快要掉下来的塑料扣子。脚上那双不合时宜的旧黑布鞋,在原地微微蹭了蹭光滑冰凉的地板。
台下,不知道谁的手指,戳在了平板的“搜索”键上。
咚!
音响里炸出一声低音,沉得发闷。
紧接着——
“苍秋来”那三个字,连同黑压压一片履历,“轰”一下糊满了整块大屏幕。
右下角节目组烫金的logo,彻底给淹了,就剩一点模糊的金边。
那简历长得简直没道理。
字小得跟蚂蚁爬似的,密密麻麻挤成一坨。最下面几行根本看不全,就剩半个句号挂在那儿,后面跟着一串长长的省略号。
- 第三章大屏幕履历修正为:
苍秋来
(中国青年舞蹈艺术家,解剖学与舞蹈艺术跨界代表人物)
基本信息
中文名:苍秋来|性别:男|年龄:20
国籍:中国|出生:2010年
身高:1.76米
毕业:北京协和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在读,解剖学方向辅修)
家庭:苍李娱乐创始人苍辉之子
荣誉
2028年桃李杯青年组一等奖、2029年顶尖舞者大赛青少年组冠军、荷花奖(青年组蝉联)、艺苑撷英金奖……
国际舞蹈大赛青年组金奖、编舞作品《骨蚀》获年度最佳创意奖……
【内容过长,无法完整显示】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大概停了两秒,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嘶——”
后台选手堆里,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一个栗子色头发的练习生死死捂住嘴,手指发抖:“我那点奖……是不是该扔垃圾桶了?”
旁边高个子队友,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声音发干:“别说了……我现在就觉得,我浑身上下,可能就脚比他大点。”
后面阴影里有人嗤笑:“脚大有什么用,跳舞费鞋,拖地还费劲。”
评委席上,倪桉盯着屏幕,手指头无意识地、一遍遍刮着手里的台本封面。她身子往前探,脖子抻着,目光穿过台上乱飘的灰和刺眼的光,钉在那个穿睡衣的人身上。
看了老半天,她才慢慢把右手大拇指竖起来。
脸上没笑,表情拧着,像是不服,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镇住了。
而台下,黎敏的指关节捏得发白。屏幕上滚过的每一个奖项,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记忆里某个从未愈合的旧痕上。他以为已经追得很近,可那履历瞬间拉开了鸿沟。他抬起头,目光死死钉在苍秋来身上,胸腔里堵着一团滚烫的、说不清是怒意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说真的,”她凑近话筒,声音有点哑,“你比我厉害。真的。”她停住,摇了摇头,“我来之前,还琢磨我们公司那套东西。看了你这个……”她苦笑一下,“我觉得我可以回家躺平了。解剖学和跳舞?这两玩意儿你是怎么搁一块儿的?”
聚光灯底下,苍秋来站得笔直。光柱里灰尘乱飞。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静得吓人。
也许是那目光存在感太强,苍秋来睫毛动了下,掀开眼帘,朝黎敏的方向看去。
两人视线撞上。黎敏没躲,那眼神又黑又沉,执着得近乎骇人。苍秋来愣了一下,随即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像是被什么麻烦东西缠上了,然后便挪开了眼,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这副样子,让黎敏心里那团火“轰”地烧得更旺了。
“跳舞和唱歌,碰巧会了点。”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解剖是自己想学的。今天不在这儿,我这会儿应该在实验室。”
他顿了顿,鼻翼好像轻轻动了一下:
“福尔马林味儿,挺好闻。”
莉丰潘立刻皱紧了眉:“那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先放下你那个‘自己想学的’,把你‘碰巧会’的这东西,弄到最好?弄到顶尖?哪怕很长时间摸不到解剖刀?”
苍秋来偏了偏头看她。眼神很淡,像看件东西。
“看情况。”他说,语调平直,“我一直觉得,人就是一层皮,包着骨头血肉,用不了多少年。时间不多,但能折腾。能喘气,能折腾,就行了。”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别的……”苍秋来垂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眼睛里的高光突然一暗。
“懒得想。”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苍秋来垂下眼皮,可没过两秒,又像是不放心似的,撩起眼皮飞快地往黎敏那儿扫了一眼。
那一眼快得几乎抓不住,没什么情绪,却让黎敏绷紧的下颌线松了一瞬,随即咬得更紧。他看懂了,那家伙不是无所谓,是根本没把他,和他的所有情绪,当回事。
这个认知让他喉咙发紧,却也让那股非要分个高下、非要让他正视的念头,野蛮地扎下了根。
莉丰潘脸沉了下去,嘴唇抿得紧紧的:“能理解。但如果我比较执着呢?”
苍秋来抬起眼看她:“那就是认可。”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其实不太喜欢别人夸我,但有善意的评价我都接受。说实话,我没他们那么渴望出道成名。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可能……真不干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