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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根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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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课通知是在周五早上七点十五分送达的。
不是邮件，不是微信，是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纸质文件，由学校人事处主任亲自送到关肃的办公桌上。
“经学校研究决定，并报上级主管部门同意，自即日起暂停关肃同志高二年级物理教学工作，配合相关调查……”
关肃读得很慢。窗外的晨光正越过窗台，爬到她握着文件的手指上。那光暖暖的，但纸是冷的。
“停多久？”她问，声音平稳。
人事处主任推了推眼镜：“等调查结束。这期间你的课由李老师暂代，班主任工作王主任临时负责。工资待遇按相关规定执行。”
“关沐呢？”
“那个学生……”主任顿了顿，“按规定，帮扶计划也暂停。学校会安排心理老师跟进。”
关肃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抚平边角的一个折痕：“李老师下周一才能到位，那今天的两节物理课怎么办？”
“今天……”主任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今天可能先上自习，或者调成其他课——”
“我去上。”关肃站起身，拿起物理课本和教案，“至少让我把这两节课上完。我的学生刚进入受力分析综合应用的难点，突然换老师会打乱他们的节奏。”
“关老师，这不合规——”
“两节课。”关肃看着他的眼睛，“上完这两节课，我交还所有教学材料，整理办公桌，配合一切调查。请给我这个交接的机会——为了学生。”
她的眼神太坚定，语气太平静，反而让人无法拒绝。
主任犹豫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好吧，就今天这两节。下课后，你就……”
“我明白。”
七点四十分，关肃提前二十分钟走进教室。
学生们到得比平时早，几乎全齐了。看见她进来，喧闹声像被刀切断了似的，骤然消失。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不安，有担忧，有好奇，也有闪烁的回避。
关肃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上讲台，打开课件。投影仪的光束在空气中投出一道尘雾飞扬的光柱。
“还有十五分钟上课，”她抬起头，“有问题的同学可以现在上来问。昨天作业的最后一题，正确率只有37%，我知道你们需要讲解。”
安静了几秒。然后，坐在第三排的班长陈宇站了起来——他是个稳重得体的男孩，父母都是律师。
“关老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们……我们都知道了。我们想联名写封信给学校。”
关肃正在插U盘的手停住了。
“写信？”她问。
“对！”另一个女生也站起来，是物理课代表林晓晓，“我们都看到了网上的那些话，那是胡说八道！您是最好的物理老师，我们都知道！关沐她也——”
“林晓晓。”关肃打断她。
女孩愣住了。
“坐下。”关肃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
“可是老师——”
“没有可是。”关肃环视教室，目光从每一张年轻的脸上掠过，“你们现在是高二学生，十七岁。你们唯一该操心的事，是学好知识，准备高考，为自己的未来负责。其他的，是大人的事。”
陈宇还想说什么，但关肃摇了摇头。
“现在，”她指向黑板，“有谁需要讲最后一题？”
沉默。然后，后排一个平时很少举手的男生怯生生地举起了手：“老师，我……我不太懂为什么摩擦力要那样分解……”
“好。”关肃拿起粉笔，“我们来看。”
她开始讲解。声音清晰，逻辑严密，和过去十五年里的每一节课没有任何不同。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受力分析图，每一个箭头，每一个公式，都精准得像钟表的齿轮。
只是今天，她偶尔会停下来，多看学生们几眼——看他们低头记笔记时额前垂下的碎发，看他们皱眉思考时微微撅起的嘴唇，看他们恍然大悟时眼睛骤然亮起的光。
这些瞬间，她以前很少留意。她总是太专注于知识本身的传递，太急于把每个难点都讲透，把每道题都拆解清楚。但现在，她突然意识到，这些瞬间本身，就是教育的全部意义。
第二节课下课前十分钟，关肃讲完了最后一个例题。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到这里，牛顿定律的综合应用部分就全部讲完了。”她转过身，面对全班，“接下来会进入新的章节。李老师教学经验丰富，他会带你们继续走下去。”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还有些话，”关肃顿了顿，“可能不该在课堂上说，但我还是想说。”
她走下讲台，走到学生中间。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把她和学生们都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第一，李老师是优秀的老师。请你们像尊重我一样尊重他，认真听他的每一节课。”
“第二，物理很难，但很有意思。它告诉你世界运行的规律，告诉你为什么苹果会落地，为什么船能浮在水上。学好了，你会多一双看世界的眼睛。”
“第三……”她的目光飘向最后一排。
关沐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节发白。
“第三，”关肃的声音轻柔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别人怎么说，你们要记住——你们的价值，从不取决于任何人的评价。你考多少分，上什么大学，将来做什么工作，都不能定义你是谁。真正定义你的，是你如何对待他人，如何面对困难，如何在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里，依然选择做一个善良、正直、勇敢的人。”
她的声音有点哑了。
“最后一句话，”她说，“做我的学生，我很骄傲。”
下课铃响了。
清脆的铃声在走廊里回荡，一遍又一遍。但没有人动。学生们坐在座位上，看着她。有几个女生开始抹眼泪。
关肃拿起教案和课本，走向教室门。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了这个她站了半年的讲台，看了这间熟悉的教室，看了这些她叫得出每一个名字的孩子。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班还在上课。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孤零零的回响。经过教师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议论。她没停留，径直走向楼梯。
“关老师。”
声音从身后传来。
关肃转过身。王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个，”他把档案袋递过来，“是教育局要的材料。关于你历年教学情况的说明，我帮你整理好了。”
关肃接过，有点沉。
“还有，”王主任的声音很低，“刚才教育局那边打电话……可能下周会有人来学校，找学生谈话。”
关肃的手指收紧了：“包括关沐？”
王主任点头。
“她还没成年，按规定需要监护人在场。”
“她奶奶年纪大了，耳朵不好……”
“我可以到场。”关肃说。
王主任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现在自身难保。”
“我知道。”关肃把档案袋抱在胸前，“但我是她的帮扶老师，我有责任确保调查过程的规范——这也是规定，对吧？”
王主任沉默了。良久，他叹了口气：“关肃，你太倔了。”
“谢谢主任。”关肃微微鞠躬，“这些年，承蒙关照。”
她转身下楼，一步，一步，走得很稳。直到走出教学楼，走到空旷的校园主干道上，她才终于停下来，靠在一棵梧桐树的树干上。
树干粗糙的质感透过衬衫传来。她仰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天空。天空很蓝，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关老师，我是陈宇的妈妈。我代表部分家长想跟您见个面，商量怎么跟学校沟通。如果您愿意，请回电。”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删除。
又有震动。这次是微信，刘薇发来的：
“关姐，教师群炸了。有几个年轻老师在说你‘道德绑架学生’，我已经跟他们吵起来了！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关肃笑了笑，没回复。
第三条消息，来自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群——“2008级3班毕业十年聚会筹备群”。一个学生@了她：
“关老师！我们都在热搜上看到您了！全班同学都在群里声援您！需要联名信还是证明材料？我们随时待命！”
下面跟了一长串的“+1”、“支持关老师”、“我们作证”。
关肃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她点开那个群，往上翻。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照片里笑着——那是她带的第一届毕业班，十年前的孩子，现在都已经二十七、八岁了。有人成了医生，有人当了程序员，有人自己创业，有人还在读博士。
他们都长大了。而她还在这里。
她打下几个字：“谢谢你们，我很好，别担心。”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重新抱紧那个档案袋，走向校门。
校门口聚集了几个人，拿着手机，看样子像是自媒体或者网红。看见她出来，有人举起手机开始拍。关肃没躲，也没加快脚步，就那么平静地走过。
“关老师！请问您对停课有什么看法？”
“您后悔让学生叫您妈妈吗？”
“那个学生现在怎么样？”
问题像石子一样砸过来。关肃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向公交站。54路公交车正好到站，她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子启动，把那些追问的人甩在身后。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后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城市。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四十年，在这所学校工作了十五年。十五年，足够一棵树苗长成大树，也足够一个人把根深深扎进一片土地。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电话，来电显示：前夫。
关肃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接了。
“喂。”
“关肃，”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我刚看到通知，你被停课了？”
“嗯。”
“你现在在哪？”
“公交车上。”
“我来接你。”
“不用。”
“关肃！”他的声音提高了，“你别倔了行不行？这件事现在闹大了，你需要专业的人帮你处理！我认识一个很好的律师——”
“我不需要律师。”关肃说。
沉默。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在背景里响着。
“你到底想怎么样？”前夫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疲惫，“关肃，我们离婚五年了。这五年里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现在出事了，你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你何必呢？”
关肃看着窗外。阳光很好，行道树新发的嫩叶绿得透明。
“我不是孤岛。”她说。
“那是什么？”
“是树。”
电话那头安静了。
“树的根在地下，”关肃继续说，“你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很深，很密，连着泥土，连着其他树的根，连着这片土地本身。”
她顿了顿：“所以风来的时候，树会摇，但不会倒。”
挂断电话，她打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厚厚一沓材料，都是王主任帮她整理的——历年教学评估，学生评教结果，公开课证书，带学生参加物理竞赛的获奖记录。翻到最后，是一叠已经泛黄的纸。
是她带第一届学生时的手写教案。
那时的字迹还很青涩，页边画着笨拙的示意图。在某一页的空白处，有学生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关老师，今天的课我听懂了！谢谢您！”
字迹稚嫩，和她现在在关沐作业本上看到的很像。
关肃的手指抚过那行字。铅笔的痕迹已经很淡了，但还能摸出微微的凹陷。
公交车到站了。她抱着档案袋下车，走向自己住的小区。老式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她住在四楼，一室一厅，简单的装修，最多的家具是书架。
开门，进屋，反锁。
她走到书架前，把档案袋放在最上层。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客厅墙上的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深灰色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眼神平静。只是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鬓角有一两根白发。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脱外套，解开发髻，取下眼镜。走进厨房，烧水，泡茶。茶香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时，她终于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喂？”是关沐奶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阿姨，我是关老师。”
“啊，关老师！”老人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是不是沐沐在学校又惹祸了？我听说——”
“沐沐很好。”关肃轻声打断，“她最近进步很大。我就是想跟您说，下周学校可能会有老师去家访，了解沐沐的情况。”
“家访？是不是因为网上那些事……”
“阿姨，”关肃的声音很稳，“您别担心。沐沐是个好孩子，她在努力学习，这就够了。其他的，交给我来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关老师……谢谢您……沐沐她爸妈都不管她，就我这个老婆子……我啥也不懂……谢谢您……”
“阿姨，别哭。”关肃握紧手机，“沐沐会好的。我向您保证。”
挂掉电话，天色已经暗了。她没有开灯，就坐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一口一口喝已经凉掉的茶。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关沐发来的短信：
“老师，今天新来的李老师讲课好快，我没听懂。您什么时候回来？”
关肃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回复：
“把没听懂的地方记下来，发给我。我讲给你听。”
“至于我什么时候回去——”
“等风停的时候。”
窗外，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城市在黑暗中，像一片星辰大海。
而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坚持着什么，守护着什么，相信着什么。
关肃站起身，打开灯，走到书桌前，翻开物理课本。
风还在吹。
但树有根。
根在土里，很深，很静，在等下一场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