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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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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肃的停课没有在舆论场激起更大的浪花。
互联网的记忆是短暂的。三天后,新的热搜覆盖了旧的热搜——某明星离婚,某网红翻车,某地发现神秘古墓。那个“让学生叫妈妈”的女教师,很快沉到了信息海洋的底部,偶尔被提起,也只是作为某个讨论串里的边角料。
但校园里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停课第四天上午,关肃接到通知:教育局调查组将在下午两点抵达学校,随机抽取学生进行个别谈话。
“随机抽取?”关肃在电话里问王主任,“名单提前确定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原则上随机。但……可能会重点找几个了解情况的学生。”
“包括关沐?”
“……包括。”
关肃挂掉电话,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她换上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没化妆,抓起帆布包出了门。
她没有去学校,而是去了离学校三站路的一家社区图书馆。这家图书馆很老,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书架是深褐色的木头,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平时人很少,只有几个退休老人和放学后没处去的孩子。
关肃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桌面上还是上周的课件——牛顿定律综合应用的总结PPT。
她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有十七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垃圾广告,但也有几封值得注意:
一封来自十年前毕业的学生赵明,现在在美国读博士后,主题是“请教一个广义相对论的问题”。关肃点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一段话:“关老师,最近在研究引力透镜,突然想起您高二讲过的光线偏折。您当时说‘物理是描述世界最精确的语言’,我现在终于懂了。”
一封来自本市一所特殊教育学校的校长,主题是“关于特殊儿童物理启蒙教学的探讨”。邮件里写道:“关老师,我在教育论坛上看到您的事,很受触动。我们学校有很多有学习障碍但天赋异禀的孩子,如果您有兴趣,欢迎来交流。”
还有一封,来自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主题只有一个句号。内容也很简单:
“老师,我是关沐的朋友。她这几天状态很不好,昨天数学课又哭了。我能跟您聊聊吗?”
关肃盯着这封邮件。发件时间:今天凌晨两点十四分。
她回复:“下午两点后,这个号码可以打电话给我。”
发送。
然后她打开文档,开始写东西。不是申诉材料,不是情况说明,而是一份物理学习指南——针对高二下学期力、热、光、电四大板块的核心难点梳理,每一章都配有典型例题和解题思路,语言通俗,步骤详细,连容易犯错的细节都用红色标出。
这是她原本计划用一个月时间整理的复习资料。现在,她决定加快进度。
打字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回荡。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起舞。偶尔有管理员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发出吱呀的声响。
十二点半,她停下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文档已经写了二十七页。
手机震动了。是关沐奶奶打来的。
“关老师……”老人的声音在颤抖,“刚才学校来电话,说下午有领导要找沐沐谈话……我一个人害怕,能不能……能不能麻烦您……”
“阿姨,您别慌。”关肃合上电脑,“我马上过来。”
她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图书馆。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发烫。她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位于城市边缘的棚户区地址。
车子驶过繁华的市区,穿过高架桥,开进一片低矮、拥挤的老街区。这里的房子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墙壁斑驳,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错。菜市场门口污水横流,空气里弥漫着烂菜叶和廉价香料的味道。
关肃在一排自建房前下了车。第三间,铁皮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
她敲门。
门开了。关沐奶奶站在门口,背更佝偻了,眼睛红肿。
“关老师……”她抓住关肃的手,手很粗糙,手心全是茧,“沐沐在里面……从早上到现在,一口饭没吃……”
关肃跟着走进去。屋子很小,大概二十平米,用布帘隔成两间。外面是厨房兼客厅,里面是卧室。家具简陋但整洁,一张旧方桌,几把塑料凳,一台老式电视机。墙上贴满了奖状——从小学到初中,都是“三好学生”、“学习标兵”。
关沐坐在里间的床上,背对着门,肩膀瘦削得像纸片。
“沐沐,”关肃轻声说,“我来了。”
女孩的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
关肃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枕头边放着一本物理课本和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听说下午有领导找你谈话?”关肃问。
关沐没说话,只是点头。
“害怕?”
点头。
“怕什么?”
女孩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关肃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怕……怕我说错话……”关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怕我害了您……怕他们问我为什么叫您妈妈……我怕……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关肃等她说下去。
“我昨天晚上做梦,”关沐转过身,脸上一片狼藉的泪痕,“梦见您被开除了……梦见所有人都骂您……然后您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师……您走吧……离我远点……我就是个扫把星……谁对我好我就害谁……我妈走了……我爸残了……现在轮到您了……”
“关沐。”关肃打断她。
女孩抬起泪眼。
“看着我。”关肃说。
关沐看着她,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像个走丢了的孩子。
“第一,你不是扫把星。”关肃一字一句,“你妈妈离开,是她自己的选择,跟你无关。你爸爸的事故,是工地安全措施不到位,跟你无关。至于我——”
她顿了顿:“我的选择,也跟你无关。我选择帮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帮。我选择说那些话,是因为我觉得那些话该说。如果这些选择带来了后果,那也是我该承担的后果,不是你。”
关沐的眼泪还在掉,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第二,”关肃继续说,“下午的谈话,你不用害怕。领导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实话实说,不添油加醋,也不隐瞒。把你心里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关于学习,关于生活,关于你叫我‘春风妈妈’这件事。”
“可是……”
“没有可是。”关肃的语气温和但坚定,“记住,你说的是你的真实感受,这不是错。你有权利感受,有权利表达。至于别人怎么理解,怎么评判,那是他们的事。”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物理课本,翻到最后一章。
“第三,”她指着课本上的一道题,“昨晚这道题,你还有一步没想通。现在离两点还有一个小时,我讲给你听。”
关沐愣住了:“可是……都这时候了……”
“什么时候了?”关肃拿出笔,“天塌下来了?地陷进去了?还是物理定律失效了?”
女孩呆呆地看着她。
“只要这个世界还在运转,苹果还往下掉,船还浮在水上,”关肃在草稿纸上画图,“物理就值得学,知识就值得追。来,看这里——摩擦力为什么要分解成两个方向?”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像山涧里潺潺流动的溪水。关沐起初还在抽噎,但渐渐地,她凑过来,看着草稿纸上的图示,眉头皱起来。
“因为……因为接触面不是平的?”
“对。”关肃点头,“所以我们要建立坐标系,把力分解到坐标轴上。这一步很关键,分解错了,后面全错。”
阳光从狭小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小小的光斑。灰尘在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屋外传来隔壁小孩的哭闹声,远处有收废品的吆喝。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提问、解答。
一点四十分,那道题讲完了。
关沐看着草稿纸上清晰的解题步骤,又看了看自己昨晚涂改得乱七八糟的作业本,小声说:“原来……这么简单。”
“不简单。”关肃合上笔帽,“你只是被表象迷惑了。物理题都这样——看起来复杂,但只要找到关键,一层层剥开,核心其实很简单。”
她看着女孩:“人也一样。”
关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一点五十分,关肃站起身:“该去学校了。我陪你一起。”
“您不能去……”关沐急了,“学校让您停课了……”
“我不是去上课。”关肃背上帆布包,“我是作为你的‘临时监护人’,陪同未成年人接受询问——这是《未成年人保护法》规定的权利。”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刚查过法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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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学校行政楼三层的小会议室。
关肃和关沐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两个教育局的调查组成员,还有一个学校的陪同领导——是副校长。
看见关肃进来,副校长愣了一下:“关老师,你怎么……”
“我是关沐同学的临时监护人。”关肃从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是关沐奶奶手写的委托书,字迹歪歪扭扭,但按了红手印,“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二十一条,未成年人在接受询问时,监护人有权在场。”
调查组的一个中年女老师接过委托书看了看,又看向关肃:“关老师,你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在场可能会影响询问的客观性。”
“李老师,”关肃平静地说,“我坐在旁边,不说话,不插嘴,不引导。我只是确保询问过程符合规范——这对关沐同学是一种保护,对调查本身也是一种保障。您说呢?”
女老师和其他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点点头:“好吧。但请务必保持安静。”
关肃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关沐坐在会议桌对面,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询问开始了。
问题很常规:什么时候开始接受关老师的帮助?主要帮助什么?除了学习,还有没有其他接触?为什么叫她“春风妈妈”?这个称呼是谁先提出的?关老师有没有要求你这样叫?……
关沐一开始回答得很小声,断断续续。但每次她紧张得说不出话时,就会下意识地看向墙角的关肃。关肃只是看着她,微微点头,眼神平静。
渐渐地,女孩的声音稳了下来。
“……所以是我先叫的。”关沐说,声音虽然轻,但清晰,“因为那天我物理考了56分,很难过。关老师给我讲题,讲得很仔细,但我还是听不懂。她就一遍遍讲,用不同的方法讲。后来我终于懂了,特别高兴……就、就突然想叫她妈妈。”
“为什么是‘妈妈’,不是‘姐姐’或者别的?”女老师问。
关沐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很久,她才说:“因为……我已经很久没叫过‘妈妈’了。她走的时候我七岁,现在我都十四了。我快忘了妈妈是什么感觉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关老师让你想起妈妈的感觉?”
“不……不是。”关沐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哭,“关老师就是关老师。她不会像妈妈一样抱我,不会给我买漂亮衣服,不会说‘宝贝乖’。她……她很严格。作业写不好她会生气,题做错了她会让我重做,上课走神她会点名。”
她的声音越来越坚定:“但她会在我进步的时候,在作业本上写‘有进步’;会在我考得好的时候,在全班面前表扬我;会在我哭的时候,不是哄我,而是问我‘哭能解决问题吗’。她……她让我觉得,我是可以变好的。”
女老师的笔停了下来。
“所以你叫她‘春风妈妈’?”
“嗯。”关沐点头,“春风……就是那种,很温柔,但又有力量的东西。它能让冰冻的河融化,能让枯掉的草发芽。关老师就是这样——她不会说很多好听的话,但她让我觉得,我也可以……发芽。”
说完这些,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塌了下去,但眼神是清亮的。
女老师合上记录本,和其他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她看向关肃:“关老师,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关肃站起身,走到会议桌边。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这是我整理的,关沐同学过去三个月的学习记录。”她说,“包括每一次小测的成绩变化,作业完成情况,重点错题分析,以及我为她制定的个性化辅导计划。”
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图表、批注、红笔蓝笔交织的痕迹。
“成绩变化曲线显示,她的物理成绩在稳步提升,从最初的52分到最近的67分。虽然还是不及格,但进步幅度是全班最大的。”
“这些,”她指了指那些批注,“是我每次辅导后写的观察记录。重点关注她的思维误区、知识漏洞,以及……心理状态。”
最后一页,是一张简单的折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课堂主动发言次数”。那条线从最开始的0,慢慢爬升,在最近两周有了明显上翘。
“这是班主任提供的记录。”关肃说,“关沐同学这学期在课堂上的主动发言次数,增加了八倍。”
她合上文件夹,看向调查组的三个人:“我的做法可能有争议,我的方式可能不合规。但我想请各位看看这些数据——它们不会说谎。一个孩子在变好,在进步,在慢慢打开自己。这是事实。”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女老师开口:“材料我们会带回去研究。今天的询问到此结束。”
关肃点点头,收拾好东西,看向关沐:“我们走吧。”
走出行政楼时,下午的阳光正烈。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和欢笑声随风飘来。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隐约的读书声。
关沐走在关肃身边,脚步很轻。走出校门好一段路,她才小声问:“老师……我刚才……说得好吗?”
关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下,女孩的脸还带着泪痕,但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叶子。
“你说了真话。”关肃说,“这就够了。”
关沐的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没笑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她们沿着街道慢慢走。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投下斑驳的光影。经过一家便利店时,关肃走进去,买了两瓶矿泉水。
递给关沐一瓶:“喝点水。”
女孩接过来,拧开,小口小口地喝。喝完,她看着手里的瓶子,突然说:“老师,您以后……真的不能教我们了吗?”
关肃拧瓶盖的手顿了顿。
“不知道。”她说实话,“但不管我在哪里,你都可以问我题。”
“那……”关沐鼓起勇气,“我还能叫您那个名字吗?”
关肃看着她。女孩的眼睛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也有随时准备接受拒绝的退缩。
“在没人的时候。”关肃说,“可以。”
关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有星星落进去。
她们继续往前走。快到公交站时,关肃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关老师吗?”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我是陈宇的妈妈,林婉。我们之前联系过。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关肃看了一眼关沐:“稍等。”
她走到几步外:“您说。”
“是这样,”林婉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几个家长私下联系了,都觉得学校处理您这件事的方式有问题。我们想联名向教育局反映情况——不是闹事,就是客观陈述您在教学上的付出,还有孩子们对您的评价。”
关肃沉默了。
“关老师?”林婉等了一会儿,“您还在吗?”
“在。”关肃深吸一口气,“林女士,谢谢您和各位家长的好意。但这件事,请你们不要插手。”
“为什么?我们可以——”
“因为你们是家长。”关肃打断她,“你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自己的孩子。如果因为我的事,让你们的孩子被贴上‘闹事学生家长’的标签,甚至影响他们后续的学习,那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电话那头安静了。
“可是……”
“没有可是。”关肃的声音很轻,但坚定,“我已经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请你们,好好陪着孩子走完高中最后这段路。这是我作为老师,最后的请求。”
挂掉电话,她走回公交站。关沐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
“老师,是不是……”
“没事。”关肃拍拍她的肩,“车来了。”
54路公交车缓缓进站。关沐上车前,突然转过身,抱了关肃一下。
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花瓣。
“谢谢您,”她小声说,“春风妈妈。”
然后她跳上车,刷了学生卡,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她隔着玻璃挥手,脸上的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关肃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扬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理了理,手指触到眼角——有点湿。
她低头看,指尖是干的。
原来是错觉。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路的尽头。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短信,来自那个“关沐的朋友”:
“关老师,我是林晓晓。沐沐刚才给我发消息,说谈话很顺利。谢谢您陪着她。另外……我妈妈跟我说了您的事。我想告诉您,不管学校怎么决定,您永远是我的物理老师。”
关肃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是那种淡淡的橘红色,云朵被染成了温柔的粉。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当老师的时候,带的第一届学生。有个女孩在毕业留言册上写:“关老师,您像一座山,很稳,很可靠。以后我迷路了,就朝着山的方向走。”
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现在她懂了。
山不会动,但可以让人找到方向。
风还在吹,云还在走,但山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
前方,路灯次第亮起。
夜晚要来了。
但有些光,是从内部点亮的,所以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