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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听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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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证会通知是周五傍晚送到的。
不是邮件,不是微信,是一封挂号信,牛皮纸信封,盖着教育局的钢印。关肃在小区门卫室签收时,老保安推了推老花镜:“小关,这信挺正式啊。”
“嗯。”关肃把信放进帆布包,“谢谢李叔。”
上楼,开门,开灯。她没急着拆信,先烧水,泡茶,把阳台晾的衣服收进来。茶香在屋里弥漫开来时,她才在餐桌前坐下,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信封。
里面是三页纸。
第一页是正式通知:“关于关肃同志有关问题的听证会将于下周二上午九点举行……”
第二页是流程说明:陈述环节、质询环节、证人环节、合议环节。列席人员包括教育局纪检组、学校代表、家长代表、学生代表。
第三页是附件:参会人员名单。
关肃的目光停在名单的最后一栏——“学生代表:关沐”。
她的手停在半空。茶水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纸上的字迹。很久,她放下通知,走到窗边。夜色已经浓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有人在厨房做饭,有人在客厅看电视,生活像河流一样平稳地向前流淌。
手机震动了。是王主任。
“关肃,通知收到了吧?”
“收到了。”
“学生代表的事……我争取过,但教育局那边坚持。”王主任的声音很疲惫,“他们说,关沐是最直接的当事人,必须到场陈述。”
“她还没成年。”
“所以需要监护人陪同。她奶奶……”
“我去。”关肃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现在的身份不合适。”
“那谁合适?她奶奶耳朵不好,普通话说不了几句。她父亲卧床。其他亲戚?”关肃转过身,看着餐桌上那三页纸,“王主任,如果您是我,您会让她一个人去面对一群大人,回答那些可能尖锐的问题吗?”
长久的沉默。然后是一声叹息。
“周二早上八点半,我让司机去接你们。”
“不用,”关肃说,“我们自己过去。”
“关肃——”
“谢谢主任。”她挂断电话。
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枝叶在夜色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关肃想起很多年前,她参加教师资格面试时,考官问:“你为什么想当老师?”
那时她二十三岁,刚从师范大学毕业,穿着借来的正装,紧张得手心冒汗。她说:“因为……我觉得教育可以改变人。”
考官追问:“怎么改变?”
她卡住了,答不上来。最后还是考官笑了笑,说:“等你真正站上讲台,就知道了。”
现在她知道了。
教育改变人的方式,不是轰轰烈烈的革命,而是像水滴石穿——一天一点,一课一点,一句话一点。在漫长的岁月里,在平凡的日常里,用耐心和坚持,在坚硬的现实上凿出一道裂缝,让光透进来。
但这个过程,有时候会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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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两天,关肃没出门。
周六早上,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关老师,我是关沐的爸爸。我们能见一面吗?”
她犹豫了很久,回复:“时间地点?”
对方很快回过来:“今天下午三点,市人民医院康复科三楼休息区。我出不去,麻烦您了。”
下午两点五十,关肃走进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挤满了人,担架床推过时轮子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三楼康复科很安静,大部分病房门都关着,只有尽头的大厅有几个人在做康复训练。
休息区在走廊中段,几张塑料椅,一张小圆桌。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
关肃走过去:“关先生?”
男人转过头。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和关沐很像。
“关老师,”他努力想从轮椅上欠身,“谢谢您能来。”
“您别动。”关肃在他对面坐下,“关沐说您在复健,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他苦笑,“医生说能站起来就是奇迹了。我不指望奇迹,能自己吃饭上厕所,不给沐沐添太多麻烦,就知足了。”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变形,微微颤抖。
“关老师,”他看着她,眼神诚恳,“沐沐的事,我都听说了。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
“怎么不麻烦?”他的声音低下去,“我自己的女儿,我最清楚。她太敏感,太重感情,谁对她好一点,她就掏心掏肺……我知道她叫您妈妈的事。我不生气,真的。我这个当爸的没用,她妈走得早,我又……她需要一个妈,我理解。”
关肃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但我担心的是您。”关沐爸爸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我听沐沐奶奶说,您被停课了,还要开什么会……都是因为沐沐。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他低下头,肩膀垮下来:“我是个废人,帮不上什么忙。但我想跟您说——如果那个会上,他们问您为什么对沐沐这么好,您就说……就说是我求您的。说我这个当爸的没本事,跪下来求您帮帮我女儿。这样说,他们也许就不会为难您了。”
关肃看着这个男人。他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身体是残缺的,但眼神里的父爱是完整的。
“关先生,”她轻声说,“我帮关沐,不是因为你求我,也不是因为她可怜。”
他抬起头。
“我帮她,是因为她是我的学生。”关肃一字一句,“而我是一个老师。老师帮助学生,不需要理由。”
男人怔住了,眼圈慢慢红了。
“周二那个会,您不用担心。”关肃继续说,“关沐会说实话,我也会。至于结果……我相信组织会公正处理。”
她站起身:“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您好好复健,关沐还需要您。”
走到门口时,男人叫住她:“关老师。”
关肃回头。
“沐沐遇见您……是她的福气。”他的眼泪掉下来,“谢谢您。”
关肃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灯光。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隐约的苦涩味道。
她走到电梯口,等电梯时,打开手机。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关沐发来的:
“老师,我爸爸说要见您,我没拦住……对不起。他说什么您都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就这样,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我。”
关肃回复:“你爸爸很爱你。”
“我知道。”关沐很快回过来,“所以我才要更努力。老师,我这周末把力学部分又复习了一遍,整理了一份错题集,发您邮箱了。您有空帮我看一下好吗?”
附件是一份PDF文件,文件名是“关沐的物理错题整理V3.0”。
关肃点开。二十多页,每一道错题都有详细的原题、错误解法、错误原因分析、正确解法。字迹工整,红笔蓝笔标注清晰,最后还有总结反思。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在下降的失重感中,一页页翻看那些错题。
第7页,一道关于斜面上滑块摩擦力的题。关沐在错误原因分析里写:“惯性思维,总以为摩擦力方向与运动方向相反,忽略了相对运动趋势的判断。关老师说,要‘回到基本定义’,我忘了。”
第15页,一道连接体问题。她在反思里写:“总想一步到位列出所有方程,结果混乱。应该像关老师说的,先隔离,再找联系,一步一步来。”
最后第23页,空白处有一行小字:“物理好难,但想把它学好。因为学好了,就能看懂关老师眼睛里的光。”
电梯门开了。关肃站在一楼大厅,人来人往,喧闹嘈杂。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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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听证会前一天。
关肃去了学校。不是去办公室——她的办公桌已经被清理,私人物品装在一个纸箱里,放在后勤处的储物间。她是去图书馆。
学校图书馆在实验楼五层,平时很少有人来。书架间弥漫着旧书的霉味和灰尘的味道。关肃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摊开一本《教育心理学》。
但她的目光停留在窗外。操场上,高二(7)班正在上体育课。学生们穿着运动服,在跑道上跑步,在篮球场上投篮,在沙坑里跳远。关肃眯起眼睛,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瘦小的身影。
她找到了。关沐在跑道上,跑得很慢,落在最后,但脚步没停。体育老师吹着哨子,朝她喊了什么,她点点头,加快了速度。
阳光很好,洒在塑胶跑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少年们的笑声和喊声随风飘上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关老师?”
关肃转过头。是刘薇,抱着几本教案,站在书架间,惊讶地看着她。
“刘老师。”关肃点头致意。
“您怎么……”刘薇走过来,压低声音,“明天就听证会了,您还来学校?”
“来看看。”关肃说,“最后一次了。”
刘薇在她对面坐下,欲言又止。良久,她说:“关姐,教师群里……这两天在传,说教育局已经内部决定了,要给您记过处分,调离教学岗位。”
关肃的手放在书页上,书页很凉。
“还有,”刘薇的声音更低了,“有人说,明天听证会上,会有家长代表发言……反对您的。”
“哪位家长?”
“不知道。但据说……是陈宇的妈妈联系的。”
关肃想起那通电话。林婉说“我们几个家长私下联系了”,她说“请你们不要插手”。现在看来,有人没听她的劝。
“我知道了。”关肃合上书,“谢谢你告诉我。”
“关姐,”刘薇看着她,眼圈红了,“您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告诉大家,您做这些都是为了那个孩子?您可以说啊,可以争啊——”
“刘老师。”关肃打断她,声音很轻,“如果一件事需要你拼命解释、拼命证明它是对的……那它本身,就已经输了。”
她站起身,把书放回书架:“我该走了。”
“关姐!”刘薇叫住她,“明天……需要我去吗?我可以作为同事代表……”
关肃转过身,看着她。这个年轻的语文老师,眼睛红红的,脸上有倔强的神情。关肃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相信对错分明,相信正义必胜。
“不用了。”她说,“好好上课。你的学生还在等你。”
走出图书馆时,她在楼梯间遇到了王主任。
两人都愣了一下。王主任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点头:“关老师。”
“主任。”关肃侧身让路。
王主任没动。他看着她,很久,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这个……你看看吧。”
是一份手写的联名信。标题是“关于请求公正处理关肃老师有关情况的联名信”。下面是一长串签名,有学生,有家长,也有老师。关肃看到了刘薇的名字,看到了陈宇的名字,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
最后一行的签名最多——是高二(7)班全班四十三名学生的签名,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在正中间,是关沐的签名,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信的末尾写道:“我们不知道什么是‘师德红线’,但我们知道什么是好老师。关肃老师是我们的好老师。请让她回来。”
关肃的手指拂过那些签名。纸很薄,签名处的墨水有些还没干透,蹭在她指尖,留下淡淡的蓝。
“学生们自己组织的。”王主任的声音很哑,“家长那边……林婉女士牵头,联系了二十几位家长。老师们……也有十几个签了名。”
他顿了顿:“我没签字。我的身份不合适。但我把信复印了一份,明天会带到会上。”
关肃抬起头。王主任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主任,”她轻声说,“谢谢您。”
“别谢我。”王主任摆摆手,“要谢,谢你的学生。他们……比我们想象的勇敢。”
他把信折好,放回文件袋:“明天八点半,我让司机……”
“真的不用。”关肃说,“我们自己可以。”
“关肃,”王主任看着她,“有时候接受帮助,不是软弱。”
“我知道。”关肃笑了,一个很淡的笑,“但有些路,我想自己走完。”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一声,一声,很稳。
走出实验楼时,体育课正好下课。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回教学楼。关沐走在最后,低着头,慢慢走着。突然,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楼前的关肃。
两人隔着半个操场对视。
风吹过来,扬起关沐额前的碎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关肃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转身,走向校门。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教学楼的墙壁。
校门口的老保安看见她,从窗口探出头:“小关,这就走啦?”
“嗯,走了。”
“还回来不?”
关肃想了想:“也许吧。”
她走出校门,汇入下班的人流。街道上车水马龙,喇叭声、人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城市在黄昏里醒来,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星河倒映在地上。
手机震动了。是关沐发来的短信:
“老师,明天我会好好说的。我不怕。”
关肃回复:“我知道。”
“您怕吗?”
关肃站在街边,看着红灯变绿,人流如织。很久,她打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觉得值得。”
发送。
她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列车进站时带起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
车厢里挤满了人,疲惫的面孔,空洞的眼神。关肃找到一个角落站着,拉着扶手。列车启动,窗外广告牌的流光飞快地倒退。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第一次站上讲台时颤抖的手;批改作业到深夜时台灯的光;学生们毕业时送她的花;关沐第一次解出难题时亮起来的眼睛。
这些画面像老电影,一帧帧闪过,模糊又清晰。
列车到站,她随着人流下车,出站,走回小区。上楼,开门,开灯。
屋子还是那样,简单,整洁,冷清。她把包放下,烧水,泡茶。然后她在餐桌前坐下,拿出明天听证会要带的材料——身份证、教师资格证、历年考核表、关沐的学习记录、那封联名信。
她把它们一份份理好,装进一个透明的文件夹。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远处的商业区灯火通明,霓虹闪烁。但这个老小区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电视声和咳嗽声。
关肃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滑过一个又一个名字——父母,朋友,前夫,同事。最后停在“关沐”那一栏。
她拨通了电话。
“喂?”关沐很快接了,声音里有紧张的期待。
“关沐,”关肃说,“明天,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三件事。”
“您说。”
“第一,说真话。”
“嗯。”
“第二,不后悔。”
“嗯。”
“第三,”关肃顿了顿,“不管结果如何,你都要继续往前走。带着我教给你的东西,走得比我更远,更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老师……我会的……我向您保证……”
“好。”关肃说,“那就够了。”
挂掉电话,她走到阳台。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天上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把星空都淹没了。
但她想起关沐眼睛里的光——那种纯粹的,干净的,像山泉水一样的光。
那种光,比星星更亮。
她回到屋里,关灯,上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听着这个城市沉睡的声音。
明天会怎样?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有些种子,一旦播下,就会发芽。有些光,一旦点亮,就不会熄灭。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
而她,选择播下种子,点亮光,走那条不能回头的路。
因为她是老师。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命运。
夜深了。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树,会在风中,继续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