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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位 ...

  •   停课二十二天后,关肃回到了高二(7)班的讲台。

      周一早晨七点四十,她像过去十五年里的每一个工作日一样,提前二十分钟走进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早读的嗡嗡声在她推门而入的瞬间戛然而止。

      四十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空气凝固了三秒。然后,坐在第一排的林晓晓突然站起来,用力鼓掌。

      接着是陈宇,接着是全班。掌声起初零散,然后连成一片,热烈得有些失控。后排几个男生甚至站了起来,把手举过头顶拍。

      关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物理课本和教案,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她教学生涯中从未经历过的场景——不是欢迎新老师,不是欢送退休教师,而是欢迎一个“回来”的老师。

      “好了。”她走上讲台,放下书本,声音平静,“上课。”

      掌声渐渐平息。学生们坐回座位,眼神里还有未褪去的兴奋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见证了什么,参与了什么,共同守护了什么。

      “打开课本第92页。”关肃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和课题,“今天开始讲动量守恒定律。”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清脆而规律。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空气中飞舞的粉笔灰染成金色。一切都和停课前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关肃讲得很投入,也很谨慎。她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联想的表述,严格遵循教案,例题全部来自教材,连板书都刻意保持工整规范——像是在用行动证明:看,我回来了,而且我会严格遵守一切规则。

      但学生们不这么想。

      课讲到一半,关肃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经典的两球碰撞模型:“当两个物体发生碰撞时,如果系统不受外力,那么碰撞前后的总动量保持不变。这就是动量守恒。”

      她转身:“有没有问题?”

      后排一个平时很少举手的男生突然举手:“老师,如果……如果碰撞的两个物体质量相差很大呢?”

      “好问题。”关肃点头,“我们来看一个极端情况——一个乒乓球撞向一辆行驶的卡车。”

      她在黑板上画示意图:“假设卡车质量是乒乓球的十万倍。根据动量守恒定律,乒乓球会被以接近原速度两倍的速度弹回,而卡车的速度几乎不变。这说明什么?”

      她看向全班。学生们陷入思考。

      关沐举手,声音不大但清晰:“说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弱小的那方会受到最大的冲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关肃看着关沐,女孩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思考的光。这句话像是在说物理,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可以这样理解。”关肃谨慎地回应,“但更准确地说,动量守恒告诉我们——相互作用是相互的,没有单方面的承受。哪怕力量悬殊,影响也是双向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永远成对出现。”

      下课铃响了。

      关肃收拾教案时,有几个学生磨蹭着没走。林晓晓走过来,小声说:“关老师,上周的作业……李老师让我们交到教务处,但我还没交。我现在给您行吗?”

      “给我吧。”关肃接过作业本,“以后按时交,按正常流程。”

      “嗯。”林晓晓点头,却没走,“老师……那个……我们都很高兴您回来。”

      关肃看着她,这个活泼的语文课代表,眼睛里有真诚的关切。

      “谢谢。”她说,“快去上下一节课吧。”

      走出教室时,关肃在走廊遇到了李老师——那位在她停课期间代课的老师。两人都有些尴尬。

      “关老师,”李老师先开口,表情复杂,“回来了?”

      “嗯,回来了。”关肃点头,“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不辛苦。”李老师犹豫了一下,“学生们……挺想你的。上周小测,有好几个学生没考好,说还是习惯你的讲课方式。”

      这话听起来像恭维,又像某种微妙的提醒——学生们已经做出了选择。

      关肃没接话,只是说:“教案和进度表我放您桌上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交接的。”

      “好,好。”李老师点点头,转身走了,背影有些落寞。

      关肃回到办公室。她的办公桌已经恢复了原样——课本整齐码放,笔筒里插着红蓝黑三色笔,那个小相框立在电脑旁。桌角多了一盆绿萝,叶子翠绿,是新换的。

      “王主任让后勤处送的。”刘薇从隔板后探出头,压低声音,“说是‘欢迎归队’。”

      关肃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叶片肥厚,叶脉清晰,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对了,”刘薇凑过来,声音更低了,“早上教务处发了通知,这周五下午开全体教师大会,主题是‘新时代师德师风建设’。据说……要让你做个发言。”

      关肃的手停在半空:“发言?”

      “嗯,分享‘学习心得和反思’。”刘薇做了个鬼脸,“你懂的,走个形式。但很多老师都在私下说,想听你说说真实的想法。”

      关肃没说话。她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果然有一封教务处发的正式通知,附件是会议议程。她的名字出现在“教师代表发言”一栏,后面跟着括号:(15分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十五分钟,九百秒,能说什么?说那些在听证会上已经说过的话?还是说一些更安全、更符合“规范”的话?

      手机震动了。是王主任发来的微信:“来我办公室一下。”

      ---

      主任办公室里,王主任正在泡茶。看见关肃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关肃坐下。王主任递过来一杯茶,是碧螺春,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周五的大会,”王主任开门见山,“你的发言稿准备了吗?”

      “还没有。”

      “需要帮忙吗?”

      关肃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写。”

      王主任看着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关肃,经过这次的事,你有什么感想?”

      这个问题很大,也很突然。关肃想了想:“感想很多。但最深的感受是……教育这件事,比我想象的复杂,也比我想象的简单。”

      “怎么说?”

      “复杂在于,它牵涉太多——制度、规则、舆论、评价体系。简单在于,它的核心其实只有一个:人影响人。”

      王主任点点头:“那你觉得,这次的‘影响’,是好是坏?”

      关肃沉默了。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对关沐来说,是好的。”她慢慢说,“她变了,变得更有力量,更相信自己。对其他学生来说……我不知道。但我看到他们鼓掌的时候,我在想——他们鼓掌的,也许不只是‘老师回来了’,而是某种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比如……坚持?真实?或者说,一个成年人敢于承担自己选择的勇气?”

      王主任放下茶杯:“你知道这次的事,在教育局那边引发了多大讨论吗?”

      “能想象。”

      “不只是讨论。”王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上周局里发的《关于进一步完善学生关爱帮扶机制的意见(征求意见稿)》。里面专门增加了一条:‘对于特殊需要学生,在规范程序前提下,允许教师采取个性化帮扶措施,建立适度情感联结’。”

      关肃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在那段文字下面,有人用红笔画了线,旁边批注:“参考二中案例”。

      “这是……”她抬起头。

      “你的案例被写进去了。”王主任说,“不是作为反面教材,而是作为探索的参考。当然,措辞很谨慎,但意思很明确——教育需要温度,也需要规范。如何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是我们接下来要探索的。”

      关肃的手指拂过那行批注。红色的墨水,在白色的纸张上,像一个小小的印记。

      “所以周五的发言,”王主任继续说,“你不用有压力。说你想说的,真实的思考,真实的困惑,真实的坚持。老师们想听的,不是官话套话,是真实的声音。”

      “如果我的‘真实’,和‘规范’有冲突呢?”

      “那就把冲突也说出来。”王主任看着她,“教育不是在真空里进行的。有冲突,有矛盾,有挣扎,才是真实的常态。掩盖冲突,只会让问题更深。”

      关肃点点头:“我明白了。”

      离开办公室时,王主任叫住她:“关肃。”

      她回头。

      “欢迎回来。”王主任说,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欣慰,“虽然过程很艰难,但……你回来了。这就好。”

      ---

      下午放学后,关肃去了图书馆。

      按照新规,所有课外辅导必须在开放场所进行。图书馆阅览区靠窗的一排桌子,成了她和关沐的新“教室”。

      关沐已经等在那里了。面前摊开物理课本和作业本,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错题集——是她自己整理的,封面上用稚嫩但工整的字写着:“物理攻坚笔记”。

      “老师。”看见关肃过来,关沐站起身。

      “坐。”关肃在她对面坐下,“今天有什么问题?”

      关沐翻开错题集,指着其中一页:“动量守恒的应用题,第三类模型——反冲运动。火箭推进那块,我还是不太理解。”

      关肃接过错题集,看了看她标注的困惑点:“哪里不懂?”

      “就是……动量守恒要求系统不受外力,但火箭喷气过程中,明明有气体喷出,系统质量在变化,为什么还能用动量守恒?”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关肃拿出纸笔:“我们从头推导一遍。”

      她开始画图,写公式,一步步讲解。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上,笔尖的影子随着书写轻轻晃动。阅览区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几个其他年级的学生在远处自习,偶尔朝这边看一眼,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讲完火箭模型,关沐若有所思:“所以……其实不是系统质量不变,而是我们把喷出的气体也看作系统的一部分?这样总质量还是守恒的?”

      “对。”关肃点头,“你很会抓关键。物理就是这样,表面上的‘变’,往往藏着更深层的‘不变’。”

      关沐低头整理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完最后一个公式,她突然问:“老师,您说……人是不是也这样?”

      关肃看着她。

      “表面上看,人会变——会长大,会经历事情,会有不同的选择。”关沐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骨子里,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他相信什么,他会为什么坚持。”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就像您。经历了这么多事,您还是您。还是那个会严格要求我,会一遍遍讲题,会相信我能做到的老师。”

      关肃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看着眼前的女孩——三个月前,她还低着头不敢看人,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在物理课上像听天书。现在,她会主动提问,会深入思考,会说出这样有分量的话。

      “你变了。”关肃说。

      关沐愣了一下:“我……”

      “你变得更强了。”关肃补充道,“不是物理成绩提高了多少分,而是……你有了自己的力量。这种力量,比任何分数都重要。”

      女孩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一点点亮起来,像被点燃的烛火。

      “是因为您。”她说。

      “不。”关肃摇头,“是因为你自己。我只是……提供了土壤、阳光和水。但发芽、生根、长大的,是你自己。”

      她收拾东西:“今天到这里吧。回去把这道题的几种变式做一遍,明天给我看。”

      “好。”关沐点头,小心翼翼地问,“老师,以后……我们还能每天都这样吗?”

      “能。”关肃说,“只要你想学,我就教。这是约定。”

      关沐笑了,笑容干净明亮。她收拾好书包,朝关肃鞠了一躬:“谢谢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

      看着女孩离开的背影,关肃坐在原地,没有马上走。夕阳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把整个阅览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书架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略带霉味的香气。

      她想起听证会上,那个退休的王老师说的话:“教育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你做的哪件事,说的哪句话,会在哪个孩子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现在,她看到了那颗种子发芽的样子。

      不是参天大树,不是奇花异草,而是一株小小的、但坚韧的幼苗。在石缝里,在风雨中,一点点探出头,一点点伸展枝叶,朝着光的方向。

      手机震动了。是关沐发来的短信:

      “老师,我刚在公交车上,突然想到——动量守恒是不是也意味着,我们给出去的东西,最终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我们身边?比如知识,比如善意,比如信任?”

      关肃盯着这条短信,很久很久。

      然后她回复:

      “是的。在教育的系统里,爱和知识,都守恒。”

      发送。

      她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向图书馆出口。管理员是个和蔼的老太太,正在整理还书车。

      “关老师,”老太太叫住她,“刚才那个是你学生?”

      “嗯。”

      “真好。”老太太笑眯眯的,“我看着你们讲题,想起我年轻时候带学生。那时候条件更差,但孩子们都认真。现在啊,像你们这样用心的老师不多了。”

      关肃笑了笑:“您过奖了。”

      “不过奖。”老太太摆摆手,眼神温暖,“教育啊,就是一代人点灯,照亮下一代人的路。灯传灯,路接路,这么一代代传下去。”

      她顿了顿:“所以你们很重要。真的。”

      关肃点点头,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草木生长的气息。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教学楼还有几个教室亮着灯,是高三的学生在晚自习。

      她沿着林荫道慢慢走。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

      路过公告栏时,她停下来。上面贴着本周的校园新闻,其中一条标题是:“我校物理教研组在市级教学比赛中荣获佳绩”。下面有小字:“关肃老师指导的青年教师刘薇获得一等奖”。

      她看着那张小小的打印纸,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

      前方,教师办公楼还亮着灯。有几个办公室的窗户透着光,像黑暗中温暖的眼睛。

      关肃走上台阶,推开玻璃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经过教务处时,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加班,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灯,在桌前坐下。

      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那份发言稿的空白文档。光标在开头处闪烁,等待着她输入第一个字。

      她想了想,开始打字: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

      “今天站在这里,我的心情很复杂。过去一个月发生的事,让我对‘教师’这两个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写教育的热忱,也写教育的困境;写育人的初心,也写现实的约束;写那些让她坚持的理由,也写那些让她困惑的瞬间。

      写到一半时,她停下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像散落一地的星辰,远远近近,明明灭灭。更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像发光的河流,缓慢地流淌着。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当老师的时候,带学生去郊外看星星。有个女孩说:“老师,星星离我们那么远,光要很多年才能传到地球。我们看到的是它很多年前的样子。”

      她当时回答:“是啊。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星光,可能来自一颗已经熄灭的星星。”

      女孩很惊讶:“那不是很悲伤吗?”

      “不,”她说,“这意味着,即使星星已经不在了,它的光还在旅行,还在照亮。就像教育——我们今天做的事,说的话,可能要在很多年后,才会在某个孩子身上显现出来。但光不会消失,它会一直旅行下去。”

      现在,她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全部重量。

      光在旅行。

      从一颗星到另一颗星,从一个灵魂到另一个灵魂,从一代人到另一代人。

      无声,漫长,但永不停止。

      她回到电脑前,继续写发言稿。这一次,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文字像泉水一样涌出,顺畅,自然,真实。

      写到结尾时,她停了一下,然后郑重地打下一行字:

      “教育的本质,是在规范的框架内,最大限度地给予人温度。是在规则的边界上,勇敢地拓展爱的可能。是在这个越来越复杂的世界上,固执地相信——一个灵魂,可以点亮另一个灵魂。”

      “而我,愿意做那个点灯的人。”

      保存,打印。

      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声响,纸张一页页吐出,还带着油墨的温度。

      关肃拿起那份稿子,走到窗边,借着月光和远处的灯火,又读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喜悦的笑,也不是那种释然的笑,而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笑。

      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清了前方的路。

      像是点灯的人,终于确认了光的方向。

      窗外,夜风吹过,梧桐树的枝叶轻轻摇晃,像在回应着什么。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个等待被点亮,也正在点亮别人的灵魂。

      而在这片巨大的、温柔的夜色里,有一盏灯,刚刚被重新点亮。

      它不大,不亮,但足够坚定。

      足够照亮一个角落,一个孩子,一段路。

      这就够了。

      关肃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走进夜色。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像心跳,像誓言。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光,会继续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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