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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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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肃重返讲台后的第二周,高二(7)班的教室后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
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那是一个普通的白色塑料盆,绿萝的藤蔓刚抽出一尺来长,叶片嫩绿,带着新生的光泽。它被小心地放在靠窗的暖气片上,旁边还摆了一个小小的洒水壶。
关肃是周四下午的物理课上发现的。她正讲解动量守恒的例题,目光扫过后排时,看见了那抹新鲜的绿意。
她讲课的节奏没有停顿,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下课铃响后,学生们陆续离开。关沐照例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光了,她才抱着作业本走到讲台边。
“老师,这是昨天的错题订正。”她把本子递过来。
关肃翻开,红笔的批注旁边是工整的蓝色订正,每一道错题都附了错误原因分析。翻到最后一页,还多了一道自选的拓展题——关于火箭多级分离的动量计算。
“这道题超纲了。”关肃指着那道拓展题。
“我在图书馆查资料自己研究的。”关沐小声说,“但最后一步卡住了。”
关肃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这里,你需要考虑第二级火箭点火时的初始速度……”
她讲得很细,关沐听得很认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的桌面上,粉笔灰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讲完题,关肃合上本子,状似随意地问:“后窗台的绿萝,是你放的?”
关沐的脸一下子红了,点点头:“嗯。我看您办公室那盆长得很好,就想……教室里也该有点绿色。”
“浇水了吗?”
“早上浇过了。”关沐顿了顿,鼓起勇气,“老师,我能……负责照顾它吗?”
关肃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关沐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想看着它长大。像您看着我长大一样。”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和少年们模糊的呐喊。
“好。”关肃说,“但你要记住——植物和人一样,不能浇太多水,也不能晒太多太阳。要恰到好处。”
关沐的眼睛亮了:“我明白!我会查资料,学习怎么养好它。”
关肃点点头,收拾教案准备离开。走到教室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关沐正站在窗台边,小心翼翼地为绿萝擦拭叶片。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那个曾经站在教学楼顶楼边缘的女孩,此刻正温柔地照顾一株植物。
关肃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地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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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教师大会上,关肃的发言引起了意料之外的反响。
她并没有按照教务处提供的“反思模板”来写,而是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关于一个物理总是不及格的学生,如何在每天半小时的辅导中,一点点建立信心,最终在期末考试中及格的故事。
“这个故事里没有奇迹。”关肃站在发言席上,声音平静,“只有坚持。学生的坚持,和老师的坚持。”
台下很安静。有人低头记录,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眼神闪烁。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老师都做过类似的事——牺牲休息时间给学生补课,自掏腰包给困难学生买资料,深夜还在批改作业、回复家长的信息。这些付出,很少被看见,也很少被量化。”
她顿了顿:“但正是这些看不见的付出,构成了教育的底色。它不是轰轰烈烈的改革,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日复一日的坚持,是一个又一个微小的瞬间。”
发言结束后,掌声持续了很久。
散会时,好几个老师走过来跟关肃打招呼。有年轻的班主任请教“如何把握关怀的尺度”,有资深教师感慨“你说出了我们想说的话”,也有曾经对她颇有微词的同事,投来复杂的目光。
王主任在走廊叫住她:“发言很好。”
“谢谢主任。”
“但你要知道,”王主任压低声音,“不是所有人都认同。刚才我听到有老师说,你这是‘自我感动’,是‘美化越界行为’。”
关肃点点头:“我知道。”
“你不生气?”
“不生气。”关肃说,“教育本来就有很多种方式。我的方式不适合所有人,但我相信它适合某些学生——这就够了。”
王主任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你啊,还是这么倔。”
但这次,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复杂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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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关肃收到了一封意外的邮件。
发件人是市教育局教研室的陈主任,主题是“关于邀请参与‘特殊需要学生关怀指南’编撰工作的函”。邮件里写道:
“关老师,听闻您在学生个性化关怀方面有深入实践和思考。我局正组织编写《中小学特殊需要学生关怀工作指南》,拟邀请一线教师参与案例撰写和审议工作。如您有意,请于下周三下午两点至教研室参会。”
关肃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这不是正式通知,更像是一个试探性的邀请——看看她是否愿意,也看看她是否“适合”。
她回复:“收到,准时参会。”
按下发送键时,她心里清楚:这既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她的案例可能被写入指南,成为其他教师的参考;也可能在审议过程中被质疑、被修改、被“规范化”。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让声音被听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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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物理课上,关肃发现教室里有些微妙的变化。
后排那几个总是趴着睡觉的男生,今天坐直了些。虽然眼神还是有些涣散,但至少没趴下。中间一个女生——关肃记得她物理一直很吃力——破天荒地举手问了一个问题。
“老师,这里为什么摩擦力要这样分解?”女生指着黑板上的示意图。
关肃耐心地重新讲解了一遍。讲完后,她问:“明白了吗?”
女生点点头,小声说:“谢谢老师。”
很平常的两个字,但关肃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礼节性的感谢,而是真的听懂了之后的释然。
下课后,林晓晓留下来帮关肃擦黑板。
“老师,”她一边擦一边说,“我们班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林晓晓想了想,“就是……大家好像更认真了。尤其是物理课。陈宇说,我们要对得起您的付出。”
关肃擦黑板的手顿了顿。
“其实,”林晓晓继续说,“听证会那天,我们好多人在走廊里等着。听到结果时,好几个人都哭了。陈宇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大人世界的对错,原来和我们有关。”
她擦完黑板,转过身,很认真地说:“老师,谢谢您没有放弃。”
关肃看着她,这个活泼开朗的语文课代表,此刻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成熟。
“是你们没有放弃。”关肃说。
林晓晓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们一起不放弃!”
她蹦跳着离开教室,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关肃收拾好东西,走到后窗台。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小截,最顶端的一片新叶完全展开了,嫩绿得几乎透明。洒水壶里的水少了一半,显然是有人定期浇水。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片新叶。叶片柔软而富有弹性,像婴儿的手掌。
“长得不错。”
关肃转过身,看见关沐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物理作业本。
“老师,”关沐走过来,“我又遇到一道难题。”
“哪一道?”
“关于碰撞恢复系数的。”关沐翻开作业本,“这里说,完全弹性碰撞e=1,完全非弹性碰撞e=0。那现实中的碰撞呢?比如篮球撞篮板,e是多少?”
这个问题很具体,也很实际。关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觉得可以怎么测量?”
关沐愣住了:“测量?”
“对。物理是实验科学。任何理论值,都需要实验验证。”关肃从讲台下拿出一个篮球——那是体育课借了没还的,“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实验。”
她们走到教室后方相对空旷的地方。关肃让关沐用粉笔在墙上画一条水平线作为标记点。
“你站在这里,让篮球从标记点高度自由落下。”关肃指导,“我用手机慢动作录制它弹起的过程。我们测量下落高度h1和弹起高度h2,恢复系数e就等于根号下h2除以h1。”
关沐的眼睛亮了:“这么简单?”
“物理的乐趣就在于此——用简单的实验,验证深刻的原理。”
实验进行了五次。关沐认真地记录数据,计算平均值。最后得出的e大约是0.75。
“这说明篮球撞地板的碰撞介于弹性和非弹性之间。”关沐看着数据,若有所思,“那如果换不同材质的地板,e会变吗?如果篮球的气压不同呢?”
“好问题。”关肃赞许道,“这些都可以作为拓展探究。你愿意试试吗?”
“愿意!”关沐毫不犹豫。
她们又讨论了实验设计的细节——如何控制变量,如何减小误差,需要哪些器材。关沐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眼神专注而兴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夕阳把教室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今天就到这里吧。”关肃看了看时间,“下周你可以把实验方案给我看。”
关沐收拾东西,突然想起什么:“老师,您周五发言的事,我听林晓晓说了。”
“嗯?”
“她说您讲了一个故事。”关沐抬起头,眼神清澈,“是我吗?”
关肃没有否认:“是你,也不全是你。是所有在努力,也需要被看见的孩子。”
关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老师,我会继续努力的。不只是为了不辜负您,也是为了……为了证明,您的选择是对的。”
这话很重。关肃摇摇头:“你不用证明什么。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但我想让您知道,”关沐很坚持,“您在我身上花的时间,没有白费。”
她鞠躬,离开教室。
关肃独自站在渐渐暗下来的教室里。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恰好照在那盆绿萝上。叶片边缘镶上了一道金边,闪闪发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当老师时,带过一个特别调皮的学生。那孩子聪明但不肯用功,总是惹是生非。她花了整整一学期的时间,每天放学后留他补习,跟他谈心。
学期结束时,那孩子的成绩只提高了一点点,依旧在中下游。她很沮丧,觉得自己白费功夫。
但第二年教师节,她收到那孩子寄来的明信片。上面写着:“关老师,虽然我物理还是没学好,但您让我知道,有人真的在乎我有没有变好。谢谢您。”
那张明信片,她一直留着。
现在她明白了——教育的回报,从来不是立竿见影的分数提升。它可能是很多年后的一句感谢,可能是某个孩子人生观的一点点改变,可能是黑暗中亮起的一点点光。
而这些,无法量化,无法考核,无法写进工作总结。
但它真实存在。
就像此刻,在这个空荡荡的教室里,有一盆绿萝正在悄悄生长。有一个女孩,因为被相信,开始相信自己。有一群孩子,因为见证了一场坚持,开始理解什么是责任。
这些微小的改变,像种子落入土壤,悄无声息。
但总有一天,它们会破土而出,长成森林。
关肃关掉教室的灯,锁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经过办公室时,她看见里面还亮着灯——是刘薇在加班批改作文。
她推门进去:“还不走?”
刘薇抬起头,眼圈有些红:“在改作文。这次题目是‘我最感谢的人’,好多学生写老师……看得我想哭。”
关肃走过去,看见刘薇桌上摊开的作文本。一个学生写道:“我最感谢的是关老师。不是因为她的物理教得多好,而是因为她让我知道,即使全世界都说你不行,也要有一个人相信你可以。”
刘薇擦擦眼睛:“关姐,你知道吗?我改到这篇的时候,突然觉得……当老师真好。”
“是啊。”关肃轻声说,“真好。”
她们一起离开办公室,走在暮色渐浓的校园里。路灯刚刚亮起,在渐深的蓝色天幕下,像一颗颗温柔的眼睛。
“关姐,”刘薇忽然说,“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要一直当老师。”刘薇的声音很坚定,“像你一样,当一个真正影响学生的老师。哪怕辛苦,哪怕有委屈,也要当。”
关肃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女老师,眼睛还红着,但眼神里有光。
“你会是个好老师。”关肃说。
“我会努力的。”刘薇笑了,“对了,下周教研室那个会,你要去吗?”
“去。”
“我听说……可能有人会刁难你。”
“我知道。”关肃平静地说,“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走到校门口,两人分开。关肃站在路边等公交,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手机震动了。是关沐发来的消息:
“老师,我刚查了资料,绿萝最适合的生长温度是20-28度。现在晚上温度低了,我明天带块布给它晚上保暖。”
关肃回复:“好。”
“还有,篮球实验的变量控制表我画好了,发您邮箱了。您有空看看。”
“好。”
“老师,晚安。”
“晚安。”
公交车来了。关肃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路灯的光流成一条温暖的河,店铺的招牌闪烁,行人匆匆。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这一切。
城市在夜色中呼吸,生活继续前行。而在这片巨大的喧嚣中,有一些微小而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
一株植物在生长。
一个孩子在思考。
一个老师在坚持。
还有很多很多看不见的,关于相信、关于成长、关于温柔抵抗这个世界坚硬规则的故事,在发生。
它们很小,很轻,像尘埃。
但它们聚在一起,就是土壤。
是万物生长的,最初的起点。
关肃闭上眼睛。
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她还会站在讲台上。
还会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公式。
还会看着那些年轻的眼睛,说:“我们来看这道题。”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像一棵树,站在那里。
等风来,等雨落。
等种子发芽。
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