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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烫手山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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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大几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废墟尽头。
铁皮门“哐当”一声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和外面的尘嚣隔绝,旅舍前厅陡然陷入一片更深的昏暗,只有柜台上那盏煤油灯,火苗不安地跃动。
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更难以言喻的、像是金属锈蚀又混合了某种腐败甜腥的气息,从敞开的杂物间门洞里弥散出来,迅速充斥了不算宽敞的前厅。
安雨下意识掩住口鼻,脸色发白,担忧的目光在哥哥和杂物间方向来回移动。
安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沉沉地看着那黑黢黢的门洞,里面传来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冷硬些,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凝重。
“哥……”安雨小声唤道,声音有点抖,
“他……流了好多血,那气味不对,不只是血……”
“嗯。”安晴应了一声,像是终于从某种权衡中抽离出来。他转身,动作利落地卷起袖口,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去烧水,要滚开的。把我们存的那些干净布,酒精,还有针线包都拿来。小豆,”
他提高声音,对着通往后面住客区的方向,“去告诉老徐,今晚警醒点,前厅这边有任何大动静都别过来。”
小豆从阴影里探出头,脸色也有些紧张,用力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了。安雨也赶忙转身钻进后厨,很快传来锅灶被点燃、柴火噼啪的声响。
安晴这才深吸一口气,立刻被那股浓重的异味呛得喉咙发痒,迈步走进了杂物间。
狭小的空间里堆放着一些旧工具和几个空箱子。
此刻,那个被斗篷裹住的人就蜷缩在清空出来的一小块空地上,身下垫着条看不出颜色的旧毯子,早已被深色的液体浸透。
煤油灯的光被他高大的身影挡住大半,只能勉强勾勒出那人模糊的轮廓。
安晴蹲下身,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观察。
斗篷的质地很特殊,不是普通布料,即使在大量血污覆盖下,也能看出原本挺括的轮廓和隐约的暗纹,如今却破损严重,边缘有烧灼和撕裂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及斗篷前停顿了一瞬,然后果断地、小心地揭开了那沉重潮湿的覆盖。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安晴的呼吸还是滞住了。
腰腹间的伤口触目惊心。那绝不是什么普通丧尸的抓咬,也不是常见冷兵器造成的切割伤。
伤口很深,边缘呈现一种诡异的、不自然的焦黑,像是被极高温度瞬间灼烧过,皮肉外翻,隐约能看到深处反光的、疑似内脏的轮廓。
暗红近黑的血仍在缓慢地外渗,每一次微弱的身体痉挛,都会带出更多。
除了这处致命的贯穿伤,他身上还有多处其他伤痕。
最令人不安的是伤口周围皮肤的颜色,一种不祥的灰败中隐隐透出几缕蛛网般的暗青色纹路,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安晴的医学知识有限,但直觉告诉他,这不仅仅是外伤。那纹路,那气味……很像安雨曾经低声描述过的、某些特殊感染者或经过高度变异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水来了!”安雨端着一个冒着滚滚热气的陶盆进来,盆沿搭着几块相对干净的旧棉布。
她身后跟着小豆,抱着酒精瓶和简陋的针线包。
在末世,这就是最顶级的“外科器械”了。
安雨把盆放下,只看了一眼地上的伤者,就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抓住了哥哥的胳膊。“这……这不是普通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惧。
“我知道。”安晴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有些冷酷,“按住他肩膀,无论如何别让他乱动。”
安雨咬了咬下唇,用力点头,绕到伤者头部一侧,双手压住了他瘦削却依然能感到蕴含力量的肩胛骨。
她的指尖微微泛白,不知是用力还是害怕。
安晴不再犹豫。他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黏连在伤口周围的破碎衣物,动作尽可能轻,但布料和凝固的血痂粘得太紧,每一次分离都不可避免地牵动伤口。
昏迷中的人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破碎的痛哼,额头瞬间渗出大量冷汗,沿着沾满血污的脸颊滑落,冲刷出几道苍白的痕迹。
他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但即使如此,那过于精致的眉眼轮廓依然带着惊心动魄的、属于非人领域的美感。
安晴目不斜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伤口上。他用热水浸湿的布,拧得半干,开始一点点擦拭、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污物。
热水很快变成了淡红色,又换一盆。
清理到伤口深处时,昏迷者的反应更加剧烈,无意识的挣扎让安雨几乎按不住,小豆连忙也上前帮忙压住他的腿。
“忍着点。”安晴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对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滑落。
清理完毕,露出伤口狰狞的全貌,那焦黑的创伤更加清晰,甚至能看到一点疑似异物的反光嵌在深处。
安晴用烧过的镊子,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将那点东西夹了出来——是一片边缘锐利、材质不明的暗银色金属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适的能量感。
他将碎片扔进一个空罐头盒。
没有麻药,没有无菌环境。安晴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他将针在酒精灯上反复灼烧,穿上线,深吸一口气,对着伤口边缘第一针扎了下去。
针尖刺入皮肉的触感通过指尖传来,昏迷中的人整个身体紧绷起来。
时间在痛苦的缝纫中缓慢流淌。煤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映着几张同样紧绷、汗水淋漓的脸。
安雨的脸色越来越白,她不仅要用力压制,还分出一丝精力,将手心轻轻贴在伤者冰凉的额角,试图用自己微弱的治愈能力去安抚那痛苦的伤口深处不断蔓延的气息。
她能感觉到,对方体内有一股极其混乱的力量在横冲直撞,与那入侵的诡异伤害激烈对抗,也正是这股力量,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最后一针打完,收紧线头,剪断。
安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物几乎湿透。
伤口被粗糙但紧密地缝合起来,虽然依旧狰狞,但至少不再敞开着流血。
他再次用酒精擦拭伤口周围,然后撒上止血镇痛的药粉,药粉接触到伤口,昏迷中的人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用相对最干净的旧布条紧紧包扎好,安晴几乎虚脱,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喘着粗气。
安雨也松开了手,瘫坐在地上,手心依旧残留着接触对方皮肤时那种冰冷与内部灼热混乱交织的诡异触感。
“哥……他体内……有东西,很乱,很强大,但在对抗那个伤……伤口里也有东西,像是……活的毒,在往里钻。”
她的声音虚浮,治愈能力的过度消耗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安晴点点头,没力气说话。他歇了几分钟,挣扎着爬起来,走到伤者头部的位置。
那张脸因为失血、痛苦和安雨能力的微弱干预,比刚才更显苍白透明,长睫被冷汗打湿,黏在眼睑下,嘴唇是毫无生气的灰白,微微张开着,露出一点染血的牙齿。
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制品,与之前听闻的、关于萧辰那些大人用来吓唬小孩的传闻,判若两人。
安晴看了他片刻,从自己工装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里面是几颗末世前常见的、廉价的水果硬糖,包装纸已经磨损,还有两颗更珍贵的、用炼乳和糖熬制凝固的简陋奶糖。
他拿起一颗奶糖,剥开已经有些黏连的糖纸,犹豫了一下,还是俯身,小心地捏开对方紧咬的牙关将那颗带着微弱甜香和奶味的糖块塞了进去,又用手指轻轻托了托他的下颌,合上。
也许糖分能提供一点点能量,也许那点甜味能带来一丝幻觉般的安慰。
谁知道呢。
安晴做完这个近乎多余的动作,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道必要的工序。
“今晚你多留意,隔一两个小时看看他有没有发热,伤口有没有渗液。”
他对安雨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吩咐琐事时的淡凉,“我去处理这些。”
他指了指地上那盆血水和沾满血污的布,又看了一眼那个装着诡异金属碎片的罐头盒,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安雨点头,担忧地看着哥哥:“哥,他……他要是醒了……”
“醒了再说。”
安晴打断她,端起血水盆,走出了杂物间,并顺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
前厅里,老徐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坐在柜台旁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一根棒球棍,见安晴出来,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安晴对他点了点头,示意没事。
然后径直走向后门,将血水倒在角落。
夜色已深,寒风从废墟的缝隙中穿过,发出凄厉的呜咽。
远处,似乎有隐约的呻吟声随风飘来。
安晴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看着那盆污血渗入干裂的土地,留下深色的痕迹。
他感到疲惫涌上心头,但神经却依然紧绷。
他知道自己捡了个天大的麻烦。
萧辰这个名字,代表着尖端的战斗力,也代表着极致的危险和不可控。
他的伤,他的敌人,他本身的存在,都可能将这间好不容易维系出一点生机的归途旅舍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是……
安晴搓了搓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缝合皮肉时的触感,和对方皮肤冰凉坚硬的质感。
还有塞糖时,碰到对方牙齿那一瞬间的……脆弱感。
他转身回到旅舍,仔细锁好后门。
前厅里,煤油灯依旧亮着,老徐沉默的守在那里。
安晴走到柜台后,拿出登记簿——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名字和简单的物资交换记录——翻到空白页,犹豫片刻,用半截铅笔写下两个字:
萧辰。
伤重。
暂留。
风险:极高。
然后,他在“风险”后面,又添了两个字,笔迹略显潦草:
已救。
合上本子,他吹熄了柜台上的煤油灯,只留下角落里那盏光线微弱的LED小灯,继续散发着那点萤火般的光亮。
长夜漫漫,危机四伏。
杂物间里那个生死未卜的“烫手山芋”,让这个夜晚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
旅舍的轮廓在黑暗中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像凶险之海中一艘微不足道却不肯沉没的小船。
安晴回到自己那间同样简陋的小屋,和衣躺下,手边放着那把沉重的扳手。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了眼。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那压抑的痛苦呻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血腥与异毒混合的气味。
明天,会怎么样?
那个人,能活下来吗?
活了,又会带来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人已经捡回来了,针也缝了,糖也塞了。
剩下的,真的只能看命了。
而在隔壁的杂物间,昏迷中的萧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剧痛中,隐约尝到了一丝陌生的、微弱的悸动。
那悸动如此细微,如此不合时宜,将他不断沉向深渊的心态,轻轻地、若有若无地,向上牵拉了一毫厘。
真是麻烦的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