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等你能动了再还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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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挤进杂物间的窗帘缝时，安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冒热气的陶碗。
床上的人闭着眼，脸色还是惨白，只有眉头微微蹙着，显出一点活气。
呼吸声比昨天平稳些，但依旧轻得像要断了。
安晴把碗放在歪腿木凳上，站着看了几秒。
麻烦。
他在心里又确认了一遍。这人的存在就像个不稳定的炸药包。
赵老大那伙人闪躲的眼神，还有这身伤，都预示着这人着实后患无穷。
但粥已经熬了，米粒几乎化在汤里，加了点盐和碎菜叶。
他走到床边，弯腰，伸手想去探对方额头的温度。指尖离皮肤还有一寸，那双眼睛倏地睁开了。
颜色很浅，像蒙了层冬日河面的薄冰，空茫茫的，没什么情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没有初醒的茫然，没有感激，甚至没有警惕——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安晴的手停在半空，面色不变，手腕一转指向木凳：“醒了？能自己起来喝吗？”
萧辰没说话。
目光从安晴脸上移到陶碗，停了两秒，又挪回来，落在他脸上。
依旧沉默。
“不能？”安晴等了三秒，挑眉。
他俯身，一只手穿过对方颈后，另一只手托住后背，用力将人半扶起来靠墙。
动作算不上温柔，但避开了伤处。
萧辰始终没出声。
被移动时牵动伤口，他苍白的嘴唇抿紧，额角渗出细汗，也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安晴把粥碗拿过来塞进他手里：“拿稳。撒了没别的吃的。”
萧辰垂眸看着碗里，手指收紧。
他试图抬手，手臂抖得厉害，粥面晃出涟漪。
“啧。”安晴伸手拿回碗，拉过木凳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小木勺，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萧辰嘴边，“张嘴。”
萧辰抬眼，冰似的眸子对上安晴的。
那里面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长久地、沉默地看着。
安晴举着勺子，几乎没了耐心：“看什么？有毒也毒不死你现在这样。”
勺子往前送了送，“赶紧，凉了更难吃。”
萧辰张开了嘴。
安晴把勺子塞进去。一勺接一勺，动作很快。偶尔粥从嘴角滑下，就用勺沿刮一下或扯过床边旧布擦一下。
一碗粥见底。
安晴放下碗勺站起身：“等着。”
他回来时端着半碗温水，和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几片暗沉的草药片：“消炎的，嚼了咽，有点苦。”放在凳子上，依旧是那副架势。
然后从怀里掏出牛皮本和铅笔，翻到“萧辰”那页，划了一横。
“早饭：稠粥一碗。温水半碗。草药三片。”他低声念着写下来，“费用累计。”
合上本子，看了萧辰一眼。对方正看着铁盒里的草药片，没动。
“名字？”
萧辰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安晴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什么？”
“你的名字。”
萧辰重复，冰似的眸子看过来。
“安晴。”
安晴答得简短，把本子揣回怀里，“平安的安，晴天的晴。”
萧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伸手拿过铁盒，拈起一片草药放进嘴里。苦味让他眉头微蹙，但咀嚼的动作很稳。
“你呢？”安晴问，虽然早就知道答案。
“萧辰。”
对方吐出两个字，不再多言。
安晴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次必要的登记。
“晚上换药。”他说完，端起空碗和脏水，走到门口时又停住，没回头。
“这里是归途旅舍。我是店主。你伤好前，别出这屋，别惹事。”
门又轻轻关上。
………………
傍晚，安晴提着热水和干净布条回来换药。
拆开旧绷带时，缝合的伤口暴露出来。红肿未消，边缘有浅淡的暗色纹路盘踞。
安晴清洗上药的动作利落专业，全程没说话。
直到重新包扎时，萧辰忽然开口。
“为什么救我？”
声音还是很哑，但比早上清晰些。
安晴手上动作没停，打好结，才抬眼看他：“赵老大把你扔这儿了。”
“你可以不救。”
“嗯。”安晴承认，开始收拾东西，“但人已经在这儿了。”
“代价？”萧辰问。
安晴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本，翻开，指给他看早上的记录：“粥、水、药、我的时间，还有这个屋子的使用权。都记着。”
萧辰看着本子上工整的字迹，沉默片刻：“怎么还？”
“等你能动弹了再说。”
安晴合上本子，“能干活就干活，有东西就用东西抵。没有……”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就欠着。”
“不怕我好了就走？”萧辰问，眸子里似是有什么一闪而过。
安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随你。账我会记着。”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不过，你身上的伤没那么简单。那毒没清干净，靠你自己，走出去也是死。”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暮色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房间里昏暗下来。
萧辰靠在墙上，看着紧闭的木门，许久，冰封般的脸上，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他伸手拿过木凳上剩下的半碗水，慢慢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前厅隐约传来安雨清脆的说话声，还有锅铲碰撞的响动。
空气里飘来一丝食物加热后的香气，混着旧木料和灰尘的味道。
这个叫归途的地方，和他经历过的所有藏身所都不同。
太……生活气了。也太直白了——连救命之恩都要明码标价。
萧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床单上划过。
账本。费用。欠着。
他咀嚼着这几个词，眼底那丝涟漪又泛起来，这次停留得久了一些。
………………
第三天早上，安晴端粥进来时，萧辰已经自己靠着墙坐起来了。
虽然脸色还是白得吓人，额头上覆着一层虚汗，但至少不用安晴再费劲把他从床上捞起来。
“进步挺快。”安晴把粥碗放在木凳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工具的修复进度，“看来死不了。”
萧辰没接话，伸手去拿碗。
手还是有些抖，但比昨天稳多了。他端起碗，动作缓慢但坚定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安晴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等他吃了两口，才开口：“能自己吃就省事了。今天开始，早饭算半价。”
萧辰停下勺子，抬眼看他。
“劳动力成本。”
安晴解释得理所当然。
“昨天我得喂你，今天不用了。费用自然要调整。”
他说着掏出那个牛皮本，翻到萧辰那页，用铅笔划掉昨天的“稠粥一碗”，在旁边写上“稠粥一碗（自理）”
然后在后面标注了一个小小的“-0.5”。
萧辰盯着那个“-0.5”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喝粥，声音闷闷的：“你很会算账。”
“不然呢？”安晴挑眉，“末世里做慈善的都死得早。”
一碗粥喝完，萧辰把空碗递还给安晴。
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很多次。
安晴接过碗，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铁盒，这次里面除了暗沉的草药片，还有两颗皱巴巴的水果糖。
“药照旧。糖是赠品——”他顿了顿，补充道，“促销活动，庆祝你活过三天。”
萧辰看着那两颗包装纸都快褪色的糖，又抬眼看看安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促销？”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古怪。
“嗯。”安晴面不改色。
萧辰沉默了三秒，伸手拿过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廉价的糖精味在口腔里化开，冲淡了草药的苦涩。
“另一颗呢？”他问。
“留着你晚上吃。”安晴把铁盒盖上，“吃多了容易蛀牙。”
萧辰：“……末世还有牙医吗？”
“没有。”安晴答得干脆，“所以更要注意口腔卫生。”
…………
这天傍晚换药时，安晴发现伤口周围的暗色纹路淡了一些。
“恢复得还行。”他一边包扎一边说，“毒应该控制住了。不过要彻底清除，还得靠你自己。”
“我知道。”萧辰的声音比早上又清楚了些。
安晴打好结，站起身收拾东西。走到门口时，萧辰忽然开口：
“旅舍……一直这样？”
“哪样？”
“收留陌生人，明码标价，还……”萧辰顿了顿，“送糖。”
安晴回过头，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类似笑意的表情，虽然很淡：“不然呢？开旅舍不接待客人，难道改行种蘑菇？”
“不怕惹麻烦？”
“当然怕。”
安晴答得坦率，“所以才有规矩。入夜不开门，不明底细不收，闹事者驱逐。”
他顿了顿，“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像你这种，砸手里了，也只能认。”
萧辰看着他，冰似的眸子里映着煤油灯跳动的光：“你现在可以把我扔出去。”
“太亏了。”
安晴摇头，“喂了你三天粥，用了我的药，还占着我的杂物间。现在扔出去，前期投资全打水漂了。”
“我可以补偿。”
“等你好了再说。”安晴拉开门。
“现在你最大的价值就是别死在我这儿，不然清理尸体更麻烦。”
门关上了。
萧辰靠在墙上，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慢慢抬起手，看着掌心。
那里残留着包扎时安晴手指的温度。
他从枕头下摸出安晴早上留下的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
第四天，安晴端粥进来时，萧辰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到窗边了。
虽然需要扶着墙，但确实是在移动。
安晴把粥碗放在木凳上，看着他慢慢挪回床边，没说话。
等萧辰坐下开始喝粥，安晴才开口：“能下床了？”
“嗯。”
“那今天开始，粥恢复原价。”安晴掏出本子，划掉“（自理）”的标注。
萧辰喝粥的动作顿了顿：“下床也要加钱？”
安晴理直气壮，“下床意味着活动范围扩大，潜在风险增加，我的管理起来麻烦。还有——”
他指了指窗户，“你刚才站那儿看了多久？万一被外面什么人看见了，旅舍的安全隐患是不是增加了？”
萧辰沉默地喝完了粥，把空碗递过去：“你很会找理由收费。”
“这叫合理定价。”安晴接过碗，掏出铁盒，“药照旧。糖——”他顿了顿。
“今天没糖。”
萧辰抬眼看他。
“促销活动结束了。”安晴面无表情，“三天优惠期已过。现在你是常规客户，按标准流程走。”
对，他其实就是在一本正经瞎掰。
萧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如果我想要糖呢？”
“额外消费。”安晴立刻回答，“一颗糖，等价交换。你能给我什么？”
萧辰想了想，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东西——是一枚磨损严重的金属徽章，材质特殊，上面有个模糊的图腾。“这个。”
安晴接过来看了看：“什么东西？”
“不知道。”萧辰说，“从偷袭我的人身上扯下来的。”
安晴把徽章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揣进兜里：“成交。”他从铁盒里拿出最后一颗糖，递给萧辰。
萧辰接过糖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安晴：“你就不怕这徽章带来麻烦？”
“怕。”安晴承认。
“但一颗糖换一个潜在线索，值了。”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上换药时，如果你能自己拆绷带，费用再减百分之十。”
“自己拆？”
“嗯。”安晴点头，“减少我的工作量。互利共赢。”
门关上了。
萧辰坐在床边，看着手里那颗糖，冰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把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蔓延开来时，他低声自语：
“真是个……奇怪的店主。”
………………
窗外，晨光正好。
前厅传来安雨和老徐说话的声音，还有小豆跑过走廊的脚步声。
这个叫归途旅舍的地方，确实和别处不同。
而那个叫安晴的店主……
萧辰把糖纸抚平，小心翼翼地塞回枕头下。
更不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等你能动了再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