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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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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清晨,安晴推开杂物间的门时,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虽然“整齐”在这个环境下定义很宽松,但至少是平铺在床上,而不是像前几天那样堆成一团。
木凳上放着空粥碗和喝光了水的陶杯,旁边是那个装草药的小铁盒,盖子盖着。
人不见了。
安晴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今天份的粥碗,热气在晨光里袅袅上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沉了沉,扫视着这个狭小的空间。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也没有留下任何随身物品,窗关着,门锁完好。
这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安晴走进去,把粥碗放在木凳上。
目光落在枕头边,那里压着一小片纸,是从某个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粗糙。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瘦硬,写得很快:
债记着。麻烦来了,先走。
没有落款。
安晴拿起那片纸,看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了工装外套胸前的口袋。
他转身,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粥,走出了杂物间。
前厅里,安雨正在整理柜台上的登记簿,抬头看见哥哥端着碗出来,愣了一下:“哥?萧先生他……”
“走了。”安晴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走了?可是他的伤还没……”
“他知道。”安晴把粥碗放在柜台上,“这碗粥记我账上,当早餐。”
安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哥哥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低头继续整理登记簿,小声嘀咕:“至少该说声谢谢……”
“谢什么?”安晴拉开柜台后面的抽屉,拿出那个牛皮本,翻到萧辰那页。
他在最后一笔账下面划了条线,写上“暂离,账未清”,然后合上本子。
“他没死在我这儿,已经算省事了。”
话是这么说,但安雨注意到,哥哥把那页折了个角,没有像处理其他离开的客人那样直接翻篇。
这天上午,旅舍如常运转。
老徐在修后院那截总也修不好的栅栏,小豆在打扫走廊,安雨在清点所剩无几的药品库存。
安晴检查了一遍旅舍外围的预警装置,加固了后门的门闩,又去杂物间彻底清理了一遍,把用过的绷带和药渣烧掉,床单被褥拆下来准备清洗。
整个过程他都没多说什么,只是动作比平时更利落,检查得也更仔细。
午后,阳光难得有些暖意。
安晴搬了把椅子坐在旅舍门口——门虚掩着,他能看到外面废墟街道的一角,手里在修理一个从废墟里捡来的旧收音机。
零件摊在膝头的小木板上,他拿着镊子,动作专注。
安雨端了杯热水过来,递给他:“哥,你说萧先生……能走到哪儿去?他的伤还没好全呢。”
安晴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眼睛没离开手里的零件:“他是萧辰。”
“所以?”
“所以死不了。”安晴说,“至少不会因为那点伤就死。”他顿了顿,镊子夹起一个微小的电容。
“他要走,总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
安晴放下镊子,抬眼看了看妹妹:“你觉得呢?”
安雨咬着嘴唇想了想,脸色忽然白了白:“是因为……怕连累我们?”
安晴没说话,算是默认。
他又拿起镊子,继续修理收音机。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他那身伤,那枚徽章……追杀他的人不简单。他留在这儿,旅舍迟早会被卷进去。”
“可是……”安雨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安晴打断她,“走了也好。清净。”
话虽如此,但那天下午,安晴去检查预警装置的频率明显高了。
…………
傍晚时分,天色开始转阴,风里带了湿气,像是要下雨。
安晴刚检查完最后一处预警装置,准备回旅舍,忽然听到一阵细碎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废墟里常有的窸窣声,而是……脚步声?
很轻,很急,跌跌撞撞的。
他立刻闪身躲到一截断墙后,手摸向腰后别着的扳手。
声音从废墟街道的拐角处传来,越来越近。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了。
是个小女孩。
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瘦得惊人,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外套,赤着脚,脚上全是血口子和泥污。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掉了一只眼睛的玩具熊,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上,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回头张望。
看到旅舍门口那歪歪扭扭的“归途旅舍”四个字时,她眼睛亮了一下,加快脚步冲过来。
却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玩具熊脱手飞出去,落在安晴藏身的断墙边。
小女孩顾不上疼,手脚并用飞快地爬起来,想去捡玩具熊,一抬头,却对上了从断墙后走出来的安晴的眼睛。
……这啥?!
她吓得浑身一哆嗦,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后退两步,紧紧贴着旅舍的门板,眼睛里满是恐惧,却又强忍着没哭出来。
安晴站在原地,没靠近。他打量着小女孩——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但狼狈不堪,嘴唇干裂,看样子饿了很久。
最重要的是,她是一个人。
末世里,一个独自行动的小孩子,比一个全副武装的成年人更罕见,也更……不对劲。
“求、求你……”小女孩终于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有、有没有地方……让我躲一下……就一下……”
安晴没说话,目光越过她,扫视着街道拐角和她来的方向。没有追兵,至少现在没有。
“你一个人?”他问,声音刻意放平缓了些,但依旧没什么温度。
小女孩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爸爸……妈妈……他们……他们不见了……有、有坏人在追我……”
她说话断断续续,逻辑混乱,但恐惧是真实的。
安晴沉默了几秒,弯腰捡起那个破玩具熊,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还给小女孩。
小女孩迟疑地接过,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进来。”安晴转身推开旅舍的门,没再看她,“快点。”
小女孩愣了一下,随即踉跄着跟了进去。
前厅里,安雨听到动静走出来,看见哥哥带进来个小女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哥,这是……”
“新住客。”安晴简短地说,指了指角落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坐那儿。小雨,给她弄点水和吃的。”
安雨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去了后厨。
小女孩拘谨地坐在椅子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双手紧紧抱着玩具熊,眼睛不安地四处打量。
安晴走到柜台后,拿出登记簿和铅笔,翻到新的一页。
“名字?”他问,语气例行公事。
小女孩抬起头,大眼睛眨了眨,小声说:“……乐乐。”
“姓什么?”
“周……周乐乐。”
安晴在登记簿上写下“周乐乐,8岁(自称)”,然后抬头看她:
“从哪儿来?”
“东、东边……”乐乐含糊地说,“一个……有很多箱子的地方。”
“为什么来这儿?”
“有人告诉我……这里……安全。”乐乐的声音更小了,“说这里有个旅舍……会收留人。”
安晴笔尖顿了顿:“谁告诉你的?”
乐乐摇头,眼泪又涌上来:“不、不认识……一个叔叔……他给我吃了东西,告诉我往这边走……”
安晴没再追问。他在登记簿上继续写:“投宿原因:避难。费用:暂欠。”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着缩在椅子上的小女孩。
她太瘦了,脸颊凹陷,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但那双眼睛……除了恐惧,还有些别的东西。一种过早经历残酷后留下的空洞,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的警惕。
安雨端着一杯温水和半块压缩饼干过来,蹲在乐乐面前,声音温柔:“慢慢喝,别急。吃点东西。”
乐乐看着水和饼干,咽了咽口水,却没立刻接。她抬头看看安雨,又看看安晴,像是在确认这不是陷阱。
“吃吧。”安晴说,“记账上了。”
乐乐这才小心地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然后拿起饼干。
先是小心地咬了一角,随即像是控制不住了,狼吞虎咽起来,噎得直捶胸口。
安雨轻轻拍着她的背:“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安晴看着这一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他转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
废墟街道上空无一人。
他放下窗帘,回头看了看那个叫乐乐的小女孩。她吃完饼干,正小口喝着水,安雨在轻声问她话。
一个八岁的孩子,独自在末世里走到这里……
太巧了。巧得不对劲。
安晴走回柜台,重新打开登记簿,在“周乐乐”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极轻地写了两个字:
留心。
然后他合上本子,对安雨说:“带她去后面,找个空房间。给她找件干净衣服,烧点热水擦擦。”
安雨点头,牵起乐乐的手:“来,跟姐姐来。”
乐乐抱着玩具熊,乖乖跟着安雨往后走,走到走廊拐角时,她忽然回头,看了安晴一眼。
那眼神很短暂,一闪而过,但安晴看到了——那不是八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深潭。
门关上,前厅里只剩下安晴一个人。雨声渐渐大起来,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杂物间门口,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床铺收拾过了,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萧辰的冷冽气息,和草药的苦涩味。
安晴站了几秒,关上门,转身回到柜台后。他拿出那个牛皮本,翻到折角的那页,看着“萧辰”两个字,和下面那一串账目。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看着“周乐乐”的名字,和旁边那两个小字:留心。
雨越下越大。
旅舍里,老徐的锤子声停了,小豆在走廊那头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后厨传来安雨温柔的说话声和乐乐细弱的回应。
一切看似平静。
但安晴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经涌动。
萧辰走了,留下一串未清的账和潜在的麻烦。
乐乐来了,带着一身谜团和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
末世里,没有巧合,只有因果。
他收起本子,从抽屉里拿出那枚萧辰留下的徽章,在手里掂了掂。
金属冰凉,图腾在煤油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然后他听见后厨传来“哐当”一声——像是陶碗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安雨一声短促的惊呼。
安晴眼神一凛,抓起扳手,快步朝后厨走去。
夜还很长。
而麻烦,似乎总喜欢挑下雨天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