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乐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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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晴握着扳手冲进后厨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地上碎了一个陶碗，淡黄色的玉米糊溅了一地。
乐乐手足无措地站在碎片旁，小脸惨白，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她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破玩具熊。
安雨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抬头看见哥哥，连忙解释：“哥，不怪乐乐，是我不小心碰到碗了……”
“是我……”乐乐却小声打断，声音带着哭腔，“是我想帮姐姐端碗……没拿稳……”
安晴的视线从地上的碎片移到乐乐那双脏兮兮、布满细小伤口的手上，再移到她强忍着不哭的表情。
他松开握着扳手的手，扳手“哐当”一声靠在门边。
“端碗？”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你会干什么活？”
乐乐被他问得一愣，怯生生地抬头看他：“我……我会扫地……会捡柴……还会……”她想了想，声音更小了，“还会讲故事。”
“讲故事？”安晴挑眉，“什么故事？”
“我……我妈妈以前给我讲的。”乐乐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玩具熊，“公主和骑士的故事……还有小动物找家的故事……”
后厨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炉灶上小锅里炖着的东西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香气——是安晴用最后一点干蘑菇、野菜和一点点珍藏的咸肉熬的汤。
“先收拾干净。”安晴最终说，转身去拿扫帚和簸箕。
“我来我来！”小豆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清扫碎片。
安雨把乐乐拉到一边，检查她的手有没有被划伤。
乐乐的手很脏，但没新伤口，只是冻得通红。
“没事了，别怕。”安雨柔声安慰，“你哥哥没生气。”
乐乐偷偷看了一眼正在洗手的安晴，小声问：“他……他真的没生气吗？”
“他要是真生气，会直接说。”安雨笑了笑，“他没说，就是没生气。”
“我了解他。”
晚饭时，旅舍里多了个小身影。
乐乐被安雨领着坐在长桌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蘑菇野菜汤，汤里罕见地漂着几丝咸肉。
还有小半块烤得微焦的面饼——那是用最后一点面粉做的。
老徐、小豆和另外两个常住的客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小女孩。
末世里，孩子太少了。
乐乐坐在椅子上，脚还够不到地，悬在空中轻轻晃着。
她看着眼前的食物，又抬头看看桌边的大人们，没动。
“吃啊。”安晴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也端着一碗汤，声音从碗沿后面传来，“不吃饭长不高。”
乐乐这才拿起勺子，小心地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很热，很鲜。
咸肉的油脂香味混合着蘑菇的醇厚和野菜的清新，在舌尖化开。
乐乐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随即又迅速泛起水光。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喝得很快，但没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安雨在旁边轻轻拍她的背：“慢点，还有很多呢。”
安晴从汤碗上方抬起眼皮，看了乐乐一眼，没说话，继续喝自己的汤。
晚饭后，安雨烧了热水，在旅舍后面一个用木板简单隔出来的小隔间里给乐乐擦洗。
安晴找出一件安雨小时候的旧衣服——虽然对乐乐来说还是大了些，但至少干净。
洗干净的乐乐像变了个人。
虽然依旧瘦得可怜，但小脸白白净净，头发被安雨梳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穿着略显宽大的衣服，抱着洗干净的玩具熊，看上去终于有了点孩子的样子。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安静得过分。
安晴在柜台后算账——其实也没什么好算的，物资每天都在减少。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乐乐抱着熊站在柜台前，仰头看着他。洗过澡后，她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一点草药膏的味道。
“谢谢。”乐乐小声说，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些。
“谢什么？”安晴放下铅笔。
“汤……衣服……还有……”乐乐顿了顿，“让我住在这里。”
“记账上了。”安晴说，“以后要还的。”
乐乐点点头，很认真的样子：“我会干活。我明天就扫地。”
“明天再说。”安晴看了眼窗外，雨还在下，“现在去睡觉。”
乐乐却没动。
她咬着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从玩具熊背后一个不起眼的破口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块用塑料纸仔细包着的水果硬糖，糖纸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图案，但糖还完好。
“这个……给你。”乐乐说，声音很轻，“抵……抵今天的饭钱。”
安晴看着那块糖，没动。
“我……我只有这个了。”乐乐见他不收，有些着急，“是妈妈给我的……最后一块。我一直没舍得吃。”
安晴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那块糖。塑料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糖我收了。”他说，“但不够抵饭钱。你还欠着。”
乐乐松了口气，用力点头：“我会还的。我会干很多活。”
“去睡吧。”安晴把糖揣进兜里，“你住小雨姐姐旁边那屋。”
乐乐抱着熊，乖乖转身往后面走。走到走廊口，她又回头，小声说：“安晴哥哥，晚安。”
安晴没回应，只是摆了摆手。
等乐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安晴才从口袋里拿出那块糖，放在煤油灯下看。
糖纸磨损严重，但包裹得很仔细，边角都折得整整齐齐。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末世里活下来，还留着妈妈给的最后一颗糖，没吃。
他把糖放回口袋，拿起登记簿，在“周乐乐”那一页的“留心”后面，用铅笔轻轻添了几个字：
疑点仍在，但本质不坏。
………………
夜深了，雨势渐小。
旅舍里的人都睡了，只有安晴还坐在柜台后，就着微弱的煤油灯光，修理那个旧收音机。
零件散在桌上，他拿着小镊子，动作耐心而专注。
忽然，他听见一阵极轻的啜泣声。
从后面客房区传来，断断续续的，压抑着。
安晴放下镊子，站起身，无声地走到走廊口。声音是从乐乐那间屋传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听。
“……妈妈……爸爸……”乐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说梦话，“别走……别丢下乐乐……”
然后是更压抑的哭泣，像是用被子蒙住了头。
安晴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前厅。他从炉灶上还温着的小锅里舀了半碗热汤，端着走到乐乐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
“是我。”安晴说。
过了几秒，门打开一条缝。乐乐的小脸从门后露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喝了。”安晴把碗递过去，“安神。”
乐乐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下肚，她发抖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
“做噩梦了？”安晴问，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乐乐点头，又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我……我梦见爸爸妈妈……他们……他们被坏人抓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好多天以前……”乐乐哽咽着，“我们在一个仓库里……有很多箱子……后来来了很多人……他们打架……爸爸让我躲起来……然后我就找不到他们了……”
她说话颠三倒四，但安晴听懂了大概。
“那个告诉你来这里的叔叔，”安晴问，“长什么样？”
乐乐摇头：“不记得了……他戴着帽子……给我吃了饼干，说这里安全。”
安晴沉默片刻：“你记得仓库在哪里吗？”
乐乐用力点头：“记得！东边，有一个很大的红房子，旁边有铁架子。”
安晴记下了。红房子，铁架子——城东旧货市场附近确实有这样的建筑。
“喝完去睡。”他说，“明天再说。”
乐乐乖乖喝完汤，把碗递还给他，小声说：“安晴哥哥，你会帮我找爸爸妈妈吗？”
安晴看着她满是期待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才说：“先活下去。活着才有机会找。”
这个回答不算承诺，但乐乐的眼睛还是亮了一下。她用力点头：“嗯！”
门关上了。
安晴端着空碗回到前厅，把它放在水槽里。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雨停了。夜空漆黑，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废墟的轮廓在微弱的天光下隐隐浮现。
他想起萧辰留下的字条：麻烦来了，先走。
又想起乐乐那双安静的眼睛，和她藏在玩具熊里的最后一颗糖。
末世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背负。萧辰有他的，乐乐也有她的。
而旅舍，成了这些秘密和背负暂时搁置的地方。
安晴放下窗帘，回到柜台后，重新拿起镊子和收音机零件。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夜深了。
但旅舍的灯还亮着。
虽然微弱，但亮着。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