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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会不喜欢你   天气忽 ...

  •   天气忽然就变了。不是一天一天地冷下来的,而是一夜之间,像是有人把整座城市放进了冰箱,风变得又硬又干,吹在脸上像砂纸在打磨皮肤。

      白决的支气管炎刚好没几天,又开始咳嗽了。这次比上次轻一些,但持续时间更长,从早到晚,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信号时好时坏,永远调不到清晰的频道。

      封烬每天早上都会在学校门口等他,手里永远提着一杯热饮。有时候是豆浆,有时候是甘蔗汁,有时候是热牛奶。白决接过杯子的时候,总能感觉到杯壁上残留的、封烬掌心的温度——这说明封烬在路上一直替他捂着,怕他拿到的时候已经凉了。

      “你不用每天给我带喝的。”白决每次都说。

      封烬每次都当没听见。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白决毫无悬念地考了年级第一,封烬在物理和化学两科上拿了满分,数学也只扣了三分,成绩单一出来,就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谈话了。

      “封烬,你这个理科天赋,不搞竞赛太可惜了。”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你考虑过走竞赛保送的路子吗?”

      封烬站在办公桌前,表情淡淡的:“考虑过。”
      “那你怎么想的?”

      “走竞赛需要花很多时间在单一的科目上。”封烬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我想各科均衡发展,高考的路更宽。”

      物理老师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但没有再劝。他知道这个学生主意正,认定了的事情,别人说再多也没用。

      白决是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的。他端着餐盘坐到封烬对面,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封烬的米饭上,装作不经意地问:“你物理老师找你干嘛?”

      “谈竞赛的事。”封烬把那块红烧肉吃了,咀嚼了两秒,又说了一句,“我没打算走竞赛。”
      白决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为什么?你物理那么好,不走竞赛太可惜了。”

      “竞赛太专了。”封烬把青椒炒肉里的青椒挑出来,放到餐盘的一角——这是白决教他的,不吃的菜要单独放,不要搅得到处都是,“我想把各科都学好,以后选择面更宽。”

      白决总觉得封烬说的“选择面更宽”不是指大学专业。但他没有追问,因为封烬说完这句话之后,看了一眼手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很快又舒展开了,快到白决差点没有捕捉到。

      “怎么了?”白决问。
      “没什么。”封烬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垃圾短信。”

      白决没有相信,但他没有拆穿。他发现封烬最近看手机的次数变多了,而且每次看完都会皱一下眉头,然后迅速把手机翻过去,像是怕他看到什么。

      白决心底浮起一丝不安,但他把那份不安压了下去,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封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有自己的烦恼要处理,不可能什么都跟他分享。他有这个自觉——不要成为一个粘人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朋友。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最近……有什么事吗?”

      封烬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归于平静:“没有,别担心。”

      白决“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他相信封烬,但不相信封烬的“没事”。因为“没事”这个词,是封烬用来掩饰一切的标准答案。考试考砸了是“没事”,被人堵在校门口骂了是“没事”,一个人蹲在出租屋里发烧到四十度也是“没事”。

      封烬的“没事”翻译过来就是“我不想让你担心”。
      而白决的“好的”翻译过来就是“我不拆穿你,但我会一直看着你”。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白决以“身体还没好透”为由请了假,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着同学们在跑道上跑步。他的目光穿过操场,落在篮球场那边的封烬身上。

      封烬今天没有打篮球,一个人站在篮球场边缘,靠着围网,低着头看手机。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往看台这边扫了一眼。

      白决没有躲,他对上了封烬的目光,朝他笑了笑。

      封烬的表情松动了一瞬,然后朝他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你怎么没去跑步?”封烬走到看台前,抬头看着白决。
      “请假了。”白决拍了拍身边的座位,“上来坐。”

      封烬走上看台,在白决旁边坐下。十一月的看台很冷,水泥台阶把凉意从屁股底下往上渗,白决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封烬注意到了,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白决的脖子上,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把围巾的两端塞进白决的校服领口里,确保不漏风。

      “你怎么办?”白决摸着脖子上还带着封烬体温的围巾。
      “我不冷。”

      白决张了张嘴,想说“你每次都说不冷”,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谢谢”。

      他在封烬面前,说“谢谢”和“对不起”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不是因为他们的距离变远了,而是因为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封烬对他的好,已经远远超出了“朋友”的范畴,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承接这些好意,“谢谢”是最安全的选择。

      封烬从来不说“不客气”。

      他听到白决说“谢谢”的时候,会微微点一下头,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他不喜欢白决跟他道谢,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白决——你不用谢我,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不是为了听你说谢谢。

      两个人并排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谁都没有说话。风从西边吹过来,把操场边的梧桐树吹得哗哗响,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白决。”封烬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变得跟现在不一样了,你会怎么样?”
      白决偏头看着他。封烬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操场上,表情很平静,但白决注意到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什么叫‘变得不一样了’?”白决问。
      封烬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就是……可能变得不那么好,做一些你觉得不好的事情,变成你不认识的那种人。”

      白决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封烬记了很多年的话:“你对我好,我就认识你。你对我不好,我就重新认识你。但不管你是好还是不好,你都是封烬。”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些,但封烬听得很清楚。

      他把攥成拳头的手松开了,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迎接什么。

      “你这人,”封烬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真的会让人很没办法。”
      白决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封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去吧,外面冷。”

      白决站起身,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要还给他,被封烬按住了手。

      “你戴着。”封烬把围巾重新按回他的脖子,“到教室再还我。”

      白决的手指碰到封烬的手背,凉的,凉得不像话。封烬说不冷是假的,他的手指都冻得发白了,怎么可能不冷?但他宁可自己冷着,也要把围巾给白决。

      白决没有拆穿他。他把围巾裹紧了一点,走在那条长长的、两边种满梧桐树的校道上,封烬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谁都没有拉开。

      白决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不需要拥抱,不需要牵手,不需要任何明确的、可以被定义为“在一起”的东西。就这么走着,并排走着,他知道封烬在左边,封烬知道他在右边,风从前面吹过来,他们一起迎着风走。

      这样就够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封烬的手机里,躺着几条还没有回复的消息。那些消息来自一个他不愿意告诉白决的渠道——有人在校外的论坛上,开始翻旧账了。

      关于封家的旧账。

      封烬这几天一直在处理这件事。他找了一个学计算机的高年级学长,帮忙查那几个发帖人的IP地址,又找方唐帮忙联系论坛管理员删帖。这件事他不想让白决知道,因为白决一旦知道,就会担心,担心了就会问他,问了他就必须回答,回答了就会把白决也拖进这摊浑水里。

      他不能拖白决下水。

      白决是他唯一想保护的人,如果连白决都保护不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封烬想到这里,加快了脚步,走到白决前面半步的位置——那个可以看见白决的侧脸、同时也能挡住来自前方所有视线和风雨的位置。

      他不知道的是,白决在他身后,看着他绷得很直的后背,轻轻地、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没有发出声音的话是:你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帮你扛一次?

      周五的晚上,白决去封烬的出租屋找他。

      这是白决第一次主动去找封烬,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就这么直接去了。他带了一盒阿姨做的红烧排骨,还有一袋从超市买的水果,站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按了门禁。

      封烬住在六楼,没有电梯。白决爬了六层楼,站在602的门前,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是他们的暗号,从小学就开始了。

      门开了。

      封烬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他看到白决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送吃的。”白决举了举手里的保温袋,“顺便看看你死了没有。”

      封烬侧身让他进门。白决换了鞋,走进去,扫了一眼屋里的状况——茶几上摊着几本书和笔记本,旁边是一个吃了一半的泡面桶,垃圾桶里堆满了外卖盒和用过的纸巾,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久不通风的、沉闷的味道。

      白决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转过身,看着封烬。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吃了。”
      “泡面不算。”

      封烬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在白决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白决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是来照顾他的,而他封烬,在“被白决照顾”这件事上,从来就没有抵抗力。

      白决把窗帘全拉开,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透透气,然后把茶几上的书本整理好,把泡面桶和垃圾收拾干净,最后把保温袋里的红烧排骨和米饭拿出来,摆在餐桌上,又洗了一盘水果放在旁边。

      “过来吃。”白决在餐桌前坐下,拍了拍对面的椅子。
      封烬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白决看着他咀嚼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封烬瘦了,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更明显了,锁骨从卫衣的领口里露出来,像两道浅浅的沟壑。

      “你最近在忙什么?”白决问。
      “没什么,就是作业多。”
      “封烬。”白决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在骗我。”

      封烬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没有说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白决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但你要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这里。你不一定要告诉我,但你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封烬嚼着米饭,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哽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白决。白决坐在他对面,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映得很柔软。他的眼睛里有担心,有心疼,还有一种封烬不太敢看的东西——那是白决从来不在嘴上说、但一直在用行动表达的爱。

      “白决。”封烬放下筷子。
      “嗯。”
      “如果有一天,我说的是如果,我做了一些你不喜欢的事,你会不会——”

      “不会。”白决打断了他。
      封烬愣了一下:“我还没说完。”

      “不管你说什么,答案都是不会。”白决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不喜欢你。所以你不要担心这件事。”

      出租屋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响,安静到能听见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的引擎声,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心脏跳动的、不同频率的声音。

      封烬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白决知道他不是在品味食物,他是在消化那句话——“我不会不喜欢你”。

      这句话不是“我喜欢你”,但比“我喜欢你”更重。因为“我喜欢你”是一种情感的宣告,而“我不会不喜欢你”是一种承诺。前者可以是冲动的、一时的、被情绪驱动的,后者是经过思考的、理智的、经得起时间考验的。

      封烬把所有的米饭和排骨都吃完了,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白决看着他把馒头撕成小块,在盘子里仔细地蹭着剩下的酱汁,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们大概八九岁,在白决家里吃饭,阿姨做了红烧排骨。封烬也是这样,把馒头撕成小块,把盘子里最后的酱汁都擦干净。白决当时问他:“你吃不饱吗?”封烬说:“吃饱了,但不想浪费。”

      白决后来才知道,封烬在家里吃不饱。

      封家虽然有钱,但封烬的父亲常年不在家,家里的阿姨做菜敷衍,很多时候封烬放学回家,只有冷饭冷菜,甚至什么都没有。他在白家吃的每一顿饭,都是他一天里最丰盛的一顿。

      从那时候开始,白决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封烬来家里吃饭,他都会让阿姨多做一些,然后假装自己吃不完,让封烬帮他吃掉。

      封烬知不知道白决在假装?
      大概知道。
      但他从来没有拆穿过。

      因为他们之间,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说破的。比如白决假装吃不完的排骨,比如封烬假装不冷的冬天,比如两个人都在假装没注意到对方越来越频繁的目光交汇。

      吃完饭,白决去厨房洗碗。封烬的厨房很小,水龙头的水流声很大,哗哗地响着,盖过了其他的声音。白决把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的时候,发现封烬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怎么了?”白决甩了甩手上的水。
      “没什么。”封烬从旁边扯了一张厨房纸巾递给他,“看看你。”

      白决接过纸巾擦手,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封烬说“看看你”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白决总觉得那三个字底下藏着什么。

      “看够了没?”白决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声音尽量保持轻松。

      “没有。”封烬说。
      白决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封烬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身走回了客厅。白决站在厨房里,手里捏着那张已经用过的厨房纸巾,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他在想,封烬刚才说的“没有”,是“没有看够”,还是“没有,我并不是在看你”?

      前者是暧昧,后者是掩饰。
      白决不敢赌是前者,但他没办法阻止自己去相信是前者。

      因为他太想相信了。

      白决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封烬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白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你在看什么书?”白决侧过头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看着就头疼。

      “竞赛题集。”封烬翻了一页,“你不是说不搞竞赛了吗?”

      “看看而已。”封烬的视线没有离开书页,“了解一下,万一以后有用。”

      白决没有再问,从书包里拿出英语笔记开始背单词。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一个看物理,一个背英语,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偶尔有白决轻声念单词的声音,偶尔有窗外传来的、不知道哪一家的电视声。

      很安静,但不冷清。

      白决喜欢这种感觉。不是那种需要不停地说话来填满的相处,而是那种即使什么都不说,也不会觉得尴尬的陪伴。他在封烬身边的时候,不需要刻意表现得活泼开朗,不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持“小太阳”的人设,他可以不说话,可以发呆,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因为封烬不需要他表演任何东西。

      封烬需要的只是他在这里。
      这就够了。

      白决背完一个单元的单词,合上笔记,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大概是老房子沉降留下的,像是干涸的河床,从灯座向四周延伸。

      “封烬。”
      “嗯。”
      “你觉得我们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封烬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封烬合上书,把书放在膝盖上,认真地想了几秒:“十年后,我二十六,你二十五。我应该已经赚到钱了,你应该在读研究生。我们大概不在同一个城市,但应该还保持联系。”

      白决听着这个答案,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封烬的“真话”里,没有他们在一起的未来。十年后,他们不在同一个城市,只是“还保持联系”——这大概是封烬能想到的、最现实的、最不伤人的答案。

      “那你呢?”封烬反问,“你觉得会是什么样子?”

      白决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话:“我觉得我们会住得很近,可能就隔一条街。你每天早上还是会来找我,还是会给我带早餐。我们还是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做很多很多事情。”

      封烬看着他,目光很深,像是在辨认他说的到底是真心话还是安慰人的话。

      “白决。”封烬的声音很轻,“你说的这个,不叫‘十年后’,叫‘现在’。”

      白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因为他知道,封烬说得对。他想要的十年后,其实就是现在。他不想改变任何东西,不想拉开距离,不想让时间往前走。他想停在这里,停在十六岁的秋天,停在封烬给他带早餐的每一个早晨,停在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的每一个傍晚。

      但他也知道,时间不会停下来。

      高二会分科,高三会高考,大学会去不同的城市,人生的分岔路口一个接一个地到来,每一次选择都可能把他们推向不同的方向。他们能一起走的路,大概只剩下不到两年了。

      白决想到这里,忽然很想哭。
      但他没有哭。

      他把那本英语笔记塞回书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
      封烬站起来,送他到门口。白决换了鞋,转过身,看着封烬。封烬站在玄关的位置,暖黄色的灯光从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周五晚上,你还来我家吃饭吗?”白决问。

      “来。”封烬说。
      “那周五见。”
      “周五见。”

      白决走出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封烬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姿势没有变过。

      “封烬。”
      “嗯。”

      “你一个人住,别老吃泡面。胃会坏的。”
      “嗯。”

      “还有,你那个窗户关不严,晚上风大,你拿个东西挡一下。”
      “嗯。”

      “还有——”
      “白决。”封烬打断他,“你再不回去,白爷爷该着急了。”

      白决笑了一下,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封烬还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白决知道他在看自己。

      白决下了楼,走出单元门,十一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封烬的围巾从书包里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没有围上,而是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围巾上有封烬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纸张的、书本的、属于封烬房间的味道。

      白决把围巾叠好,小心地塞回书包里。
      他要下周五才能还给他。

      还有七天。

      这七天里,他会每天把围巾拿出来闻一闻,假装封烬还在身边。

      他不是变态,他只是太喜欢一个人了,喜欢到连对方的味道都不想放过。

      白决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浅浅的月亮,挂在天边,像一枚被人遗忘的纽扣。

      他忽然想起封烬说的话——“十年后,我二十六,你二十五。”

      他在心里默默地接了一句:十年后,我希望我们在一起。

      不是“还保持联系”,是“在一起”。

      住在同一屋檐下,喝同一杯水,盖同一床被子。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人,是彼此。
      白决把这些话压在心底,压得严严实实的,连自己都不敢翻出来看。

      他加快了脚步,走进小区,走进单元门,坐上电梯,推开家门。

      白爷爷坐在客厅里看新闻,看见他回来,摘下老花镜:“去找封家那小子了?”

      “嗯,给他送饭。”白决换了鞋,走到爷爷面前,“爷爷,封烬一个人住,吃得不好,我想每周给他送两次饭。”

      白爷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深意。

      “你想去就去。”白爷爷重新戴上老花镜,“让阿姨多做一份。”
      “谢谢爷爷。”白决弯腰抱了抱爷爷的肩膀。

      白爷爷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臂:“行了行了,去洗澡睡觉。”

      白决笑着跑回了房间。

      白爷爷坐在沙发上,听着孙子房间里传出来的、快乐的、跑调的歌声,叹了口气。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见过。他见过最好的爱情,也见过最烂的私情。他知道那两个孩子之间正在发生什么,也知道那条路不好走,遍地荆棘,满目疮痍。

      但他没有阻止。
      因为他看得出来,封烬那个孩子,是真心对白决好的。

      真心这种东西,在这个世道里,比金子还贵。
      白爷爷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继续看新闻。

      电视里在播什么他已经不关心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这两个孩子,能比他见过的那些人都幸运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不会不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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