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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风颂送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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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进入倒计时的第三周,南外的空气里开始有一种集体紧绷的兴奋。
公告栏上贴着节目单草案,走廊里有人边走边哼旋律,连操场的广播都时不时切到同一段伴奏,像把每个人的心跳都调到了同一个节拍上。
乐队的曲目彻底的明确了——校方与合唱团那边彻底定下《春风颂》 曲子也为了呈现进行了改编,变得更正式、更开阔,像把春天从一扇窗拉到一条路上,风一吹,所有人都不得不往前走。
林溪拿到新版总谱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只是因为“春风”这两个字更像一种允许——风是流动的,不必一直用力去撑,它会推你一把,也会替你分担一点重量。
第二反应是紧张。
新改编的《春风颂》长笛二声部比原来的更“连”,长句多,换气点少,像故意要把人逼出真正的支撑。
叶老师把谱往谱架上一拍,指挥棒一抬,语气干脆:“今天开始按校庆版本排。所有人,把自己当正式演出排。错一个小节,重来一段。”
排练室里一片“是”的回应,像军训。
林溪坐在靠窗的位置,长笛盒放在脚边。她已经连续一周放学后去琴房练半小时了——准确来说,是在赵景初的钢琴旁边练半小时。
那种练习不像排练室里被人盯着、被人点评,更像两个人各自做事:他弹,他听;她吹,她调整。偶尔他会抬眼,说一句“这里别抢拍”“你那口气留给后面那句”。
他的话永远不多,却总能落在关键处。
林溪也慢慢发现,赵景初并不是天生冷淡,他只是不喜欢把情绪摆在外面。他的专注像一层壳,壳里面是什么,别人看不见。
这让林溪莫名安心。
——壳这东西,她也有。
叶老师敲谱架:“长笛二声部,今天你们跟我单拎一遍。许知雯,你带林溪。”
许知雯是那种典型“厉害又不摆架子”的学姐,短发,眼神很亮,说话利落。她转过头对林溪笑了笑:“别紧张,我们先把换气点标出来。”
林溪点头,把谱推近一些。许知雯拿铅笔在她谱上轻轻点:“你看,这一段如果按原连线吹,你会很容易在第三小节顶住。我们可以在这里偷一口气——不破旋律,嘴型不动,吸得快一点。”
她示范了一下,动作很小,像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呼吸。
林溪跟着试了试,发现确实能把后面那句撑得更稳。
“对,就是这样。”许知雯把铅笔递给她,“你自己标,记得越熟越好。演出的时候脑子不能想着‘我要不要换气’,脑子只能想着‘我要怎么把旋律吹得像风’。”
像风。
林溪把这两个字默默记下。
排练开始后,《春风颂》的前奏比以前更长,钢琴的和弦像铺开一条路,弦乐的长音像雾,木管在雾里一点点冒头。等长笛二声部进入时,已经不是“跟着主旋走”的位置,而是把空气吹出纹理的存在——不抢眼,却决定了整段的呼吸感。
林溪抬笛,吸气。
她按许知雯标的换气点走,前两句很顺。到第三句长句时,胸口还是紧了一下——那种熟悉的“警告”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像一只在角落里守着的影子。
她不去看它。
她把气息压稳,音色尽量放圆,尾音轻收。
这一遍,她没有提前收气。
叶老师没喊停。指挥棒一直往前走,像默认她过关。
林溪的手指微微发热,像终于在水里站稳了一点。
排练到中段,叶老师忽然停住,指挥棒指向钢琴:“赵景初,你这里的和弦不要压住长笛的尾音。你一压,长笛就会本能收。”
赵景初抬眼:“好。”
他调整了一下力度,重新给前奏。那一下和弦果然轻了半分,长笛的尾音就能更自然地飘出去。
林溪心口一跳。
叶老师那句话像随口点评,却意外准确——长笛会本能收。她也会本能收。
她看了赵景初一眼,他仍然低头看谱,侧脸线条干净。像刚才被点名的不是他,像他从来不把“被纠正”当成丢脸。
林溪忽然明白,自己一直害怕的也许不是疼本身,而是“被看见疼”这件事。
排练结束时,叶老师叫住了她:“林溪,留下。”
许知雯拍拍她肩:“加油。叶老师叫你,多半是要把你推上台了。”
林溪勉强笑了笑,心却往下一沉。
其他人陆续走光,排练室里安静下来。叶老师翻着名单,语气平静:“你这周练得怎么样?”
林溪老实答:“每天都有练。”
“跟谁练?”叶老师抬眼。
林溪一顿:“……跟钢琴伴奏练。”
叶老师像早就知道似的,点点头:“赵景初?”
林溪没否认:“是。”
叶老师把笔放下,语气不像审问,更像确认:“你身体有没有问题?”
林溪指尖骤然冰冷。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她也知道叶老师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她问,就说明她已经从她的呼吸和音色里看出异常。
林溪努力维持镇定:“没有。就是以前……有点基础问题。”
叶老师看着她,目光很直接:“你是怕我不给你上台,还是怕我让你去医务室?”
林溪的喉咙一紧,几乎发不出声。
叶老师叹口气:“我不需要你的病历。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你能不能安全完成演出。你如果不能,我宁愿你不上台。音乐是作品,不是拿来赌命的。”
“赌命”两个字被她说得很重,像故意敲在桌面上。
林溪的眼眶瞬间发热。她拼命眨了下眼,把那点情绪压回去:“我能。”
叶老师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看出“能”背后的重量。过了一会儿,她说:“好。我给你一个条件——你必须跟我去医务室做一次基础体测。不是体检,不抽血,就量心率、肺活量。做完我才让你进正式队。”
林溪一瞬间想拒绝。
她怕那个地方。医务室意味着记录,意味着“被知道”,意味着她藏好的抽屉会被人撬开。
可她也清楚,叶老师把话说到这里,已经是给她留了最大体面。
她握紧书包带,低声说:“好。”
叶老师点头:“明天中午。别躲。”
林溪“嗯”了一声,抱着长笛盒走出排练室,走廊的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她走到楼梯口时,看见赵景初站在窗边,像是在等谁。听见脚步声,他转过来:“叶老师找你?”
林溪点头,努力让语气轻松:“她让我明天去医务室量心率和肺活量。”
赵景初的眉眼微微一动,像有一瞬间的了然。他没问“为什么”,只说:“你紧张?”
林溪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虚:“你觉得呢?”
赵景初没说“别怕”那种空话,只很平静地说:“我陪你去。”
林溪愣住:“不用——”
“不是因为你怕。”赵景初打断她,语气仍旧淡,“是因为我明天也要去。竞赛队统一做体测,学校规定。”
他把这件事说成“顺路”,像在替她把尴尬和脆弱都遮一层。
林溪胸口的那股紧忽然松了一点:“哦……那行。”
两人一起下楼。路过一楼大厅时,有学生在练合唱,声音从活动室里溢出来:“春风啊,吹过山海——”
旋律里有一种明亮的倔强。
林溪听着,忽然想到自己:她也在被风吹着往前走,哪怕她一直想往回缩。
第二天中午,医务室。
白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塑料椅子,空气里有一种让人下意识收敛呼吸的冷。林溪站在门口时,手心全是汗。
赵景初在旁边,拿着一张体测表,语气很平:“先量心率。”
校医是个很温和的阿姨,看林溪脸色发白,还笑着安慰:“别紧张,就像量个血压。”
林溪坐下,袖口挽起。血压带绑上来的一瞬间,她的心跳反而更快了,像被提醒“你在被测量”。
校医看着仪器数值,眉头轻轻皱了下,又很快松开:“心率有点快,但可能是紧张。你平时运动多吗?”
林溪摇头:“不太多。”
“那难怪。”校医把表填好,“肺活量来一下。”
肺活量仪器是个透明的管子,吹起来有点费劲。林溪深吸一口气,喉咙有点干,吹的时候胸口那股熟悉的紧又冒出来,像有人悄悄按住她。
她用力吹完,仪器上跳出一个数字。
不算差,但也谈不上优秀。
校医点点头:“还可以。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好?”
林溪一怔:“还好。”
校医没追问,只把表递给她:“多休息,别熬夜。你们这些孩子啊,一紧张就心率飙。”
林溪把表接过来,指尖微微发抖。她松了口气——没有人问她病史,没有人翻她的抽屉。只是一次普通的体测。
她走出医务室时,阳光刺眼得让人想眯眼。赵景初跟在她身后,像真的只是顺路。
“结果怎么样?”他问。
林溪低头看表:“心率有点快。肺活量还行。”
赵景初“嗯”了一声:“你就是紧张型。”
林溪抬头看他:“你呢?”
赵景初把自己的表折了折塞进裤兜:“正常。”
林溪有点不服气:“你怎么什么都正常?”
赵景初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谁说的。我也紧张。”
林溪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紧张?你哪里紧张?”
赵景初停顿了两秒,像在想要不要说。最后他说:“我紧张的时候,手会出汗。比赛前特别明显。”
林溪怔住。
她一直以为他是那种不会紧张的人。原来不是。他只是把紧张藏得更深。
她忽然觉得自己跟他之间的距离,悄悄缩短了一点点。
下午排练前,叶老师把林溪叫到一边,看完体测表,点头:“行。你进正式队,从明天开始坐许知雯旁边。校庆那天你上台,二声部。”
林溪的心跳一下子冲到喉咙口。
上台。
这个词像一道光,也像一道审判。
“谢谢老师。”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叶老师看着她,语气没那么硬了:“别谢我。你要谢你自己肯练。还有——”她停顿一下,“别硬顶。你要是觉得不对劲,立刻举手。我宁愿停排练也不宁愿你晕在台上。”
林溪点头:“我知道。”
她回到座位时,许知雯冲她比了个“OK”。旁边几个管乐同学也小声恭喜,气氛很热闹。
陈晓乐不在乐队,但她在走廊里等林溪下课。林溪刚出门就被她抱住:“我听说你进正式队了!啊啊啊!我就说你行!”
林溪被她撞得差点后退,笑着拍她背:“你小声点。”
陈晓乐眼睛发亮:“今天放学你还去琴房吗?我要去偷看——”
“不许偷看。”林溪立刻拒绝,“很尴尬。”
“怎么会尴尬?”陈晓乐眨眨眼,“你们一个吹一个弹,像电影里那种——‘青春、音乐、悸动’。”
林溪耳根一热:“你别给我加戏。”
可她心里其实知道,陈晓乐说得也不全是胡闹。
最近这段时间,她确实会在下午最后一节课时开始期待——期待那半小时的琴房,期待那段旋律,期待有人用稳定的和声把她漂浮的气息托住。
她也开始隐隐意识到:她对赵景初的注意力,早就不只是“他很会弹琴”这么简单了。
放学后,琴房。
赵景初已经在了。他把谱摊开,看到林溪进来,只点了点头:“今天开始练B段。B段的长笛要更轻,像风从树梢过去,不是从地上刮。”
林溪把长笛拿出来:“你形容得也太具体了。”
赵景初抬眼:“不具体你吹不出来。”
林溪被噎住,又忍不住笑。
前奏一响,林溪跟着进。B段果然比A段更“飘”,长笛二声部有很多细小的装饰音,需要音头干净,不能抖。
林溪吹到一个快速的装饰音时,手指一滑,音直接劈了。
她立刻停下,脸一下子热了:“我重来。”
赵景初没说话,只把那一小节单独弹了一遍,速度放慢,像把问题拆开摆在她面前。
林溪跟着吹,第二遍还是劈。
她咬唇,手心出汗,气息也开始乱。那种熟悉的紧张感又爬上来,像要把她往“逞强”的老路推——她越急越错,越错越急。
赵景初忽然停下,合上钢琴盖的一半,发出轻轻的“咔”声。
林溪一愣,抬头看他。
赵景初说:“停。你现在不是不会,你是急了。”
林溪低声辩解:“可校庆快到了——”
赵景初打断她:“快到了也不是你急出来的。你要把这小节当成呼吸练。手指是风,气息是风,你急,就是刮大风,旋律就乱。”
林溪怔住。
她突然发现,他在音乐上的严格并不冷酷,相反,是一种很克制的照顾——不让她把自己逼到崩溃。
林溪把长笛放下,深吸一口气,胸口紧了一下,她放慢呼吸,缓慢吐出。
赵景初重新打开钢琴盖,声音更轻:“我们分两步。第一步不吹,只按键。”
林溪照做,只按指法,不发声。她的手指终于顺了一点。
“第二步,吹,但速度减半。”赵景初说。
这一遍,装饰音过了,虽然不够漂亮,但至少没劈。
林溪的肩膀松下来,像终于从悬崖边退回一步:“……过了。”
赵景初“嗯”了一声,像对结果满意,又像对她的情绪满意:“明天再巩固。”
林溪收起长笛时,忽然听见赵景初很轻地说了一句:“你今天在医务室,心率是不是很快?”
林溪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赵景初没抬头,只看着谱:“你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林溪的脸有点热,又有点酸。她低声说:“嗯。很快。”
赵景初停了两秒,像在犹豫什么。最后他说:“我以前也很怕医务室。”
林溪看向他。
赵景初的视线仍落在谱上,声音很平:“我小时候手受过伤,练琴练到腱鞘炎,去过很多次。每次一去,我都觉得……好像我会被宣布不能弹了。”
林溪心口一震。
她终于明白,那天在排练室里,他为什么能那么精准地问她“撑不住还是怕撑不住”。因为他也经历过那种——害怕热爱被夺走的恐惧。
林溪轻声问:“后来呢?”
赵景初说:“后来我学会了停。停下不是放弃,是为了继续。”
他抬眼看她,目光很稳:“你也一样。”
林溪的眼眶发热,她赶紧低头扣好笛盒锁扣,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了。”
她走出琴房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花香——木棉树的气息很淡,却真实。
她抱着长笛盒,忽然觉得自己像谱上的一个音符,终于找到了落点。
《春风颂》的旋律还在她脑子里转,像风在耳边。
她感觉被吹的酥酥麻麻的,感觉自己被风和花海包裹着。
暖暖的风,暖暖的花,让自己感受到生活真是美好。
整理完思绪,林溪抱着长笛盒,踏着脑中的旋律,走到了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