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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晨露与剑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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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芷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的指尖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真的吗……”
“嗯。”回答的是沈惊澜。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但还不够。”
他走到阿芷面前,用竹枝虚点她心口的位置:“剑法不是摆姿势。你要明白为什么这样动——‘竹影初现’的核心不是‘现’,是‘藏’。”
阿芷眨眨眼,没听懂。
沈惊澜沉默片刻,似乎在想怎么解释。最后他说:“再来一遍。这次,感受我的剑气。”
他重新站到她身后,这次没有保持距离,而是很近——近到阿芷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那种属于活人的、温暖的阳气。
如果是平时,她会躲开。但现在,她没有。
因为沈惊澜握住了她的手。不是真的握住。他的手掌虚悬在她的手背上方,但一股温和的力量笼罩下来——是剑气,极细极柔,像蛛丝,又像水流,轻轻包裹住她虚握的“手”。
“跟着我。”沈惊澜的声音很低。他带着她动起来,这一次完全不同。
阿芷“感觉”到了——力从脚下升起的感觉,腰身扭转时重心的变化,手腕发力时那股蓄势待发的劲。还有剑气,沈惊澜的剑气,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她完成每一个动作。
起手。不是简单上挑,而是从下沉开始,像竹根深扎,然后破土而出。
横移。不是平移,是弧线,像竹枝在风中摇曳的轨迹。
斜刺。角度刁钻,但轨迹清晰,像竹笋斜穿岩石的缝隙。
回旋。不是画圆,是螺旋,像竹节生长的纹理。
一套动作做完,沈惊澜松开手。那股牵引的力量消失了,但阿芷还站在原地,魂体微微发光——不是戾气的黑红,而是清澈的、月白般的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第一次觉得,这双透明的手,好像也能“抓住”什么。
“记住了?”沈惊澜问。
阿芷用力点头:“记、记住了……”
“那自己练。”沈惊澜转身走向石桌,拿起茶杯一饮而尽,“练够一百遍。”
阿芷愣住:“一、一百遍?”
“嫌少?”
“不不不……”阿芷连忙摇头,飘回空地中央,摆出起手式。
自己练和有人带着练,完全是两回事。
第一遍,手腕角度错了。第二遍,脚步飘了。第三遍,转身时魂体差点散开……但她没停。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她咬牙坚持,魂体因为消耗而变得更透明,但动作却一遍比一遍稳。
石桌旁,谢云疏轻声说:“你太严格了。她才第二天。”
沈惊澜看着阿芷又一次因为转身太急而踉跄,面无表情:“鬼魂最缺的不是阴气,是‘实感’。不练到魂体记住,永远学不会。”
“但你用剑气引她……很耗神吧?”沈惊澜没回答,只是又倒了杯茶。
谢云疏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刚才那温和如水的剑气,需要多精准的控制?而沈惊澜的纯阳剑体,做这种事无异于徒手抓冰刃。
但他什么都没说。
就像沈惊澜也永远不会告诉阿芷,为了不伤到她,他刚才收敛剑气时,经脉有多痛。
第三十七遍时,阿芷摔倒了。
她是魂体突然涣散,像烟雾一样散开,又艰难地重新凝聚。
“够了。”谢云疏站起来。
但沈惊澜抬手拦住他:“让她自己起来。”
阿芷跪在地上,透明的裙摆铺开。她低头看着青石板,看着石板缝隙里挣扎生长的小草,忽然想起乱葬岗的泥土,想起那些没有明天的游魂,想起自己漫无目的飘荡的三年。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站”起来。第四十遍。第五十遍。第六十遍……
她的动作越来越慢,但越来越稳。魂体明明已经薄得像层纱,却再没有涣散。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转身,都带着一种笨拙的、却不容置疑的坚定。
第八十三遍时,异变突生。阿芷在做一个斜刺动作时,虚握的“手”中,突然凝出了一点光。
不是剑气,不是魂力,而是某种更纯粹的东西——像竹叶尖端的露水,像晨雾里的一缕光,极小,极微弱,在她指尖闪烁了一瞬,就消散了。
但沈惊澜看见了,他握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谢云疏也看见了,他怔怔地看着阿芷,轻声道:“这是……剑意雏形?”
只有最纯粹的剑心,才能在初学时触碰到“意”的门槛。凌霄剑派立派三百年,有此天赋者不过十指之数。
而阿芷,一个死了三年的鬼魂,在第八十三遍练习时,碰到了。
她自己也愣住了,低头看着指尖,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像摸到了清晨的竹叶。
“继续。”沈惊澜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哑,“别停。”
阿芷回过神,重新起手。这一次,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机械地模仿动作,而是开始“感受”——感受风穿过竹林时竹枝的摇曳,感受晨露从叶尖滑落的轨迹,感受光在竹影间破碎又重组的韵律。
她的动作开始有了自己的节奏。
不再是沈惊澜教的节奏,而是属于“阿芷”的节奏。慢,但连绵不绝,像竹根在地下无声蔓延,像竹节在无人看见处悄悄生长。
第九十九遍结束时,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光穿过竹叶,洒在她身上,把她半透明的魂体染成暖金色。
她收势,站在那里,微微喘息——虽然鬼魂不需要呼吸。院子里一片寂静。
良久,沈惊澜放下茶杯,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明天继续。
阿芷眼睛亮了:“真、真的可以吗?”
“嗯。”沈惊澜转身,“现在,去休息。”
“等等。”阿芷叫住他。沈惊澜回头。
阿芷飘近一点,鼓起勇气问:“惊澜……刚才我手里那个光……是什么?”沈惊澜沉默。
就在阿芷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是可能。”说完,他大步离开,白衣在竹影间一闪就不见了。
阿芷站在原地,回味着那两个字。
可能。
什么可能?
她转头看向谢云疏,后者对她温柔一笑:“阿芷,你做得很好。”
“真的吗……”
“真的。”谢云疏走过来,虚抚她的头发,“惊澜从不轻易夸人。他说‘可能’,就是‘一定’。”
阿芷低下头,魂体泛起淡淡的粉色——鬼魂不会脸红,但情绪波动时魂光会变色。
“谢谢云疏哥哥……”
“不用谢我。”谢云疏看着沈惊澜离开的方向,轻声说,“要谢,就谢那个嘴硬心软的家伙吧。”
他收回目光,对阿芷微笑:“去休息吧。午后我教你识字——总不能只会练剑,是不是?”阿芷用力点头,飘回偏房。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抬起手,看着透明的指尖。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穿过她的手掌,在地上投不出影子。
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点点光,一点点,属于“阿芷”的可能。
院子外,竹林深处。
沈惊澜站在一丛竹子后,看着偏房的方向。手里的竹枝不知何时被他捏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他想起刚才阿芷指尖那点光,想起她一遍遍摔倒又爬起的执拗。
想起她问“是什么”时,那双清澈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
“麻烦。”他低声说,把竹枝扔在地上。
但转身离开时,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像竹叶上的露水,太阳一照就没了。但确实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