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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晨露与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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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阿芷来听竹轩五天了，这天清晨，阿芷练完一百遍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阿芷的魂体薄得像一层被水浸透的纱，几乎要融进阳光里。她飘在空地中央，透明的裙摆无风自动——不是轻盈，是魂力耗尽后的涣散前兆。
“够了。”
沈惊澜的声音从竹荫下传来。他不知何时又束起了发，白衣整齐，手背上的灼伤被袖口遮住，只露出一点绷带的边缘。
阿芷听话地停下，魂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一只温暖的手虚扶住她的后背——是谢云疏。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掌心托着一小团柔和的青光，轻轻按在她后心位置。温和的灵力渗入魂体，驱散了那股濒临溃散的虚弱感。
“谢、谢谢云疏哥哥……”阿芷小声说，声音都带着飘忽的颤音。
谢云疏收回手，对她温柔一笑：“去休息吧。午后我教你识字。”阿芷点点头，又忍不住看向沈惊澜。
他正弯腰捡起地上那根竹枝，指尖抚过竹身上细密的裂痕——那是刚才引导她剑气时留下的。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擦拭什么神兵利器。
阿芷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抬头的意思，才慢慢飘回偏房。房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谢云疏走到石桌旁，重新倒了杯茶，推到沈惊澜面前：“你的手，真的不用让药堂看看？”
沈惊澜直起身，将竹枝靠在桌边，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小事。”
“纯阳剑气反噬，灼伤魂魄之力……这叫小事？”谢云疏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被衣袖遮掩的手背上，“你刚才用剑气稳住她魂体时，我看见你的经脉在发光——那是强行逆转剑气属性的征兆。惊澜，她只是个新死的鬼魂，值得你冒这种风险？”
沈惊澜放下茶杯，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谢云疏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只是不明白。你明明厌恶鬼魂，明明最忌讳阴邪之物……为什么对她例外？”
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沈惊澜的目光飘向偏房那扇紧闭的竹门，很久才开口：“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惊澜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竹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裂痕，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避。
谢云疏看着他，忽然笑了：“因为她像你养过的那只麻雀？”沈惊澜的手指顿住。
“那年冬天，你在雪地里捡到它，翅膀断了，浑身是血。”谢云疏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你偷偷把它养在房间里，每天喂米粒、换药、清理羽毛。父亲发现后很生气，说修仙之人不该为凡俗之物分心……你跪在雪地里求了一夜。”
沈惊澜的睫毛颤了颤。
“后来麻雀伤好了，飞走了。你在屋顶坐了一整天，一句话也没说。”谢云疏看着他，“但从那以后，你再也没捡过任何受伤的东西。”
直到阿芷出现。一只更脆弱、更麻烦、更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小东西”。
沈惊澜垂下眼，将竹枝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她不是麻雀。”他说。
“那是什么？”
“……”沈惊澜又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向院子角落的水缸，舀起一瓢清水，慢慢冲洗双手。水流冲过他手背上的绷带，渗进灼伤处，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说：“她是责任。”谢云疏怔了怔。
“父亲欠她父亲三条命。”沈惊澜甩掉手上的水珠，转身看向谢云疏，“这份债，沈家要还。在她魂体稳固、能自行修炼之前，护她周全——这是我的责任。”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谢云疏听出了别的。
“只是责任？”他问。
沈惊澜没有回答，他走到偏房门口，抬手想敲门，又在即将触及时停下。最后他只是隔着竹门，对里面说：“未时三刻，准时出来。”
屋里传来阿芷微弱却清晰的回应：“……好。”沈惊澜转身离开，白衣在竹影间渐行渐远。
谢云疏坐在石桌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偏房紧闭的门，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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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透过竹窗，在偏房的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亮斑。
阿芷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其实鬼魂不需要坐，但她喜欢模仿活人的姿态。谢云疏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书册，书页上是工整的墨字。
“这是《千字文》，开蒙用的。”谢云疏温和地说，“你既想学，便从最基础的开始。”
阿芷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书页上那些陌生的符号。
谢云疏用手指虚点第一个字：“天。”
“天……”阿芷跟着念，发音生涩。
“对。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是开篇。”谢云疏耐心地解释，“‘天’指的是我们头顶的苍穹，日月星辰所在之处。”
阿芷抬头看向窗外，透过竹叶的缝隙，能看见一小片湛蓝的天空。她忽然想起在乱葬岗的那些日子，总是躲在树洞或坟窟里，很少这样认真地看天。
“云疏哥哥，”她小声问，“天……有多高？”
谢云疏笑了：“很高很高。据说修士修炼到化神期，便可飞升九天，触及天穹之顶。”
“那……天外面是什么？”
“天外有天。”谢云疏说，“古籍记载，我们所在的人间界之外，还有仙界、幽冥界、乃至无数小世界。只是通道大多已断绝，常人难以窥见。”
阿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回书页上：“那这个字呢？”
“地。”谢云疏说，“我们脚下所踏之处，山川河流，草木生灵，皆为地。”
阿芷低头看自己的“脚”——透明的，离地三寸，从未真正“踏”过什么，她忽然有些难过。
谢云疏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轻声道：“阿芷，识字不是为了让你更清楚自己与活人的区别，而是为了让你……更自由。”
阿芷抬头看他。
“字是钥匙。”谢云疏用手指在空气中虚划，灵力留下淡淡的光痕，组成了一个“门”字，“它能打开很多门。比如这本《千字文》，比如剑谱，比如记载养魂之法的古籍……甚至有一天，你可以自己写下想说的话，想记的事。”
他在“门”字旁边，又写下一个“光”字。
“认识字，你就不再是只能飘荡、只能等待的幽魂。”谢云疏的声音很温柔，像春日融化的溪水，“你可以主动去了解这个世界，去学习，去成长……去抓住更多可能。”
阿芷看着空气中那两个渐渐消散的光字，又看看谢云疏温柔的眼睛，心里那股莫名的难过慢慢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用力点头：“我……我想学！”
“好。”谢云疏笑了，“那我们继续。”
